凡煙小說

第4章 青龍返首,星門伏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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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冥無攜二人夜宿山林,次日午時前後抵達鳳凰山附近的一個小鎮。他們尋了一家最體面的酒家坐下點了兩盅當地的桂花酒,點了油酥餅、八寶豆腐、龍井竹蓀、叫花童子雞以及三碗陽春面。

店小二見這三位客人儀表堂堂、堪稱人中龍鳳,便殷勤地吭哧吭哧擦桌子倒酒,還多送了一碟花生米。

“三位公子風塵仆仆,是從外地來的吧?我們這啊山好水好、酒美人美,三位公子可要多留幾日啊!”風淩澤一臉冷冰冰、梵童子五官偏向異域風情,店小二便笑瞇瞇地對著坐在中間的那位謙謙公子墨冥無侃侃而談,“客官,這前面就是臨安城,依山而築,臨安城裏的西子湖旁邊建了佛寺寶塔,甚是壯觀。城裏面有綢緞鋪、當鋪、胭脂水粉鋪,客棧、酒樓、面館、茶館、青樓,商賈雲集,甚是繁華。”

墨冥無微微一笑:“小二哥好口才!”說著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他面前,“你且說說這臨安城有幾家寺廟。”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店小二點頭如搗蒜,嘴角咧開到耳根,“這臨安城的人啊有個燒‘八寺香’的習俗。這‘八寺香’可分外燒外八寺跟裏八寺香兩種。燒外八寺香,也就是每年四月初八,到昭慶寺、鳳林寺、雲林寺、凈慈寺、海潮寺、定慧寺、大佛寺、青漣寺去燒香。燒裏八寺香,就是在每年臘月初八,去定香寺、華藏寺、祥符寺、白蓮花寺、白衣寺、□□寺、永福寺、天長寺燒香。這些寺廟都是臨安城內外的大寺廟。”

“那外八寺裏八寺都供些什麽佛?”墨冥無邊吃花生米邊問道。

“這些寺廟啊,供的是四大天王、十八諸天菩薩!每屆的香會,寺廟內香煙繚繞,寺廟外攤販林立,這些善男信女們要在同一天內,趕燒完八個寺廟的香會,因此俗稱‘趕八寺廟會’。”

梵童子嘴裏塞滿了叫花雞鼓鼓囊囊:“聽起來沒問題啊!”

店小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什麽問題嗎?”

墨冥無說道:“沒事。你說說看,哪裏有香客特別少的寺廟?特別是出過怪事的寺廟。”

“這……”店小二四處掃了幾眼,攏著嘴低語,“這有出過怪事的寺廟還真是有的,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啦,我是聽掌櫃的喝醉後說的。我家掌櫃的是地道的臨安人,世世代代生在臨安長在臨安,就在他祖父輩的時候啊,臨安城郊十裏坡有一座破廟,原來就只有一些個小乞丐落腳,可不知怎麽的,有一陣子裏面的小乞丐死的死、瘋的瘋,都說廟裏有鬼,於是更加沒人去了,這一晃也就荒廢了數十年,那破廟也漸漸無人問津了……”

梵童子正豎著耳朵聽得入神,聽到這沒聲了,催了句:“然後呢?廟裏有啥鬼?”

店小二見他綺麗的桃花眼風情萬種,粗臉一紅:“這個……小的也不知道啊……”

墨冥無問道:“既然城郊十裏坡的破廟死了人,臨安城裏多少會有點風聲,這臨安城裏應該也有術門之人,怎麽沒人管管?”

“客官您說對了!這臨安城裏呀,曾經有個家大業大的蕭家莊,家有良田百畝、布莊米莊二三十家,蕭老爺有兩個嫡子,長子蕭南風從小被送去華嚴宗學武,次子蕭明軒從小被送去太乙山拜入道宗門下。蕭二公子學成歸來知曉了此等鬼怪說,當即單槍匹馬闖入了十裏坡的破廟裏!”店小二面露懼色,頓了一下。

“快說快說!”梵童子是個急性子,連拍兩記酒桌。

“聽說啊,好幾日都不見蕭二公子行蹤,蕭家派出奴仆二十來人往十裏坡搜了個遍,楞是沒找到一個衣角。直到一個月後啊,有人在隔著十裏坡一座山的墳地裏見到斷肢殘骸,撿到了掉落在一旁的刻著蕭字的玉佩,這才尋了蕭家人去認屍。蕭家人去斂了屍體,辦了喪事。這事也就這麽草草了結了。蕭家財大氣粗,我們平民百姓私下裏也不敢瞎議論。”

墨冥無:“那蕭家大公子不是華嚴宗弟子嗎?怎麽沒有為他兄弟報仇?”

店小二:“這正是奇怪的地方。蕭小公子的喪事辦好之後,蕭家一夜之間遣散所有奴仆,舉家南遷,搬離了臨安城。”

墨冥無與風淩澤暗自交換了一個眼神。

梵童子:“這破廟邪得很呢!連道宗一個小道士都破不了!小二,去這破廟怎麽走啊?”

店小二目瞪口呆:“客官,您這可使不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出人命的!”

梵童子睜圓了雙眼呵斥:“怎麽?瞧不起小爺是不是?你可知小爺是誰嘛?”

“這……恕小人眼拙……不識英雄真面目。”店小二不住地擦腦門上的汗。

墨冥無又拋出一塊碎銀子:“小二哥,你告訴我們十裏坡破廟的位置,我們也好避開啊。”

店小二:“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從臨安城北門一直往外走個二十裏,就有個小矮坡,林子後面就是那座小破廟了。遠遠繞著走的話一般來說不會出事的。”

墨冥無:“多謝。”

“好勒,客官請慢用。小的下去了。”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喜滋滋地拿著打賞走開了。

梵童子看向兩人,壓低聲音道:“你倆怎麽說?今夜就去探探?”

墨冥無點頭說:“嗯,下一步進城找家客棧歇息,待到子時,陽消陰長,陰陽交接之時,去探十裏坡。”

風淩澤也點頭,遂取出銀兩結了帳。三人動身前往臨安城。

他們在西子湖湖畔尋了一家客棧,要了樓上相鄰的三間上房。風淩澤住中間一間。三人稍作休整後,打算分頭去臨安城外八寺裏八寺打聽消息。

梵童子邊走邊問:“我們為什麽還要去外八寺裏八寺打聽啊?”

墨冥無:“你不覺得奇怪?破廟死了乞丐暫且不說,蕭家莊又死了二公子,這一連串的命案如此蹊蹺,臨安城裏十六座大寺廟為何沒有大師出來主持公道、安撫人心?”

梵童子:“那還用說,這些寺廟的方丈主持修為太低了唄。打不起還躲不起?不過偌大一個臨安城居然連個有本事的高僧都不出,真是笑煞我也!”

墨冥無笑道:“你說的沒錯。打不起就躲著。”

“咦?我居然猜對了?”梵童子忍不住恭喜自己越來越聰明。

風淩澤:“經過這數十年溫養,邪靈越來越強大,強到沖破封印現世了。”

墨冥無看向他,眼神極盡溫柔:“很可能是已經找到了合適的鼎爐。”

風淩澤:“強到威脅到了道行不夠的僧人。”

墨冥無:“所以更沒和尚敢出頭了。”

聽了兩人的對話,梵童子擡頭制止道:“打住打住!你們到底是在說啥?我咋聽不懂?”

墨冥無拍拍他肩膀道:“僅僅是我們的猜測而已,也沒什麽。你朝東市走,我們朝西市走。晚上客棧匯合。”

梵童子一臉不爽:“憑什麽你們兩個結伴同行,我一個人落單啊?遇到了危險我怎麽辦?”

墨冥無安慰他說:“以你梵童子一個人的本事,這世上能有幾個人能威脅到你呢?我要保護風前輩的人身安全。你麽,遇到危險時叫你的飛禽朋友傳消息給我不就好了?”

梵童子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一展笑顏揮手再見:“你說的沒錯!我先走一步了!”

等梵童子走遠了,墨冥無從懷裏掏出兩張明黃色符箓遞給風淩澤道:“這是我畫的鎮邪符。”

風淩澤伸手接過,道:“你很喜歡捉弄他。”

墨冥無哈哈一笑:“他這人腦子一根筋,轉不了彎。還沒臉沒皮的,簡直了!”

風淩澤清冷的眼眸中泛出一點淺淺笑意:“不及某人。”

墨冥無:“你說誰?”

風淩澤沒說話,徑直朝西市的昭慶寺走去。墨冥無急忙追上去,與他並肩而行。

數個時辰後。夜幕低垂,梵童子返回臨湖客棧,一把推開墨冥無房間的門:“冥冥!小冥冥!”

墨冥無正歪坐在桌前撐著腦袋一個人自斟自飲,身上換了身鑲著金線的玄色箭袖勁裝,像一把鋒利的寶劍。

梵童子在他身旁隨意一坐,也自斟一杯喝下:“好酒!帶勁啊!動作挺快的嘛,這澡都洗完了?你小子現在這麽愛幹凈啊?”

墨冥無問他:“打聽出什麽沒有?”

梵童子:“沒有。小和尚們支支吾吾一問三不知,幾個輩分老的也裝聾作啞什麽都不肯說。”

墨冥無:“我還想著,以你的身份可以問出些個東西南北來。”

梵童子:“啊?中原沒幾個和尚認得我吧?”

墨冥無:“難道沒有一個方丈主持認出你來?”

梵童子:“嘿嘿,還是被你猜中了!有個老和尚確實認出了我的身份。我問了他破廟的事情,他說,他的師父曾經帶了數名得力弟子去破廟查看過,什麽也沒看出來,這事也就這麽揭過了。”

墨冥無:“什麽時候去查看的?”

梵童子:“在蕭二公子遇害不久之後。”

墨冥無低頭沈思:“果然是這樣。”

梵童子:“什麽意思?難道廟裏的鬼怪已經被誰除去了?”

墨冥無:“並非被除掉,而是它自行離去了。”

“哦,我懂了,今天你跟風前輩說過,那邪靈已經沖破了封印,找到了宿主,所以不用窩在佛像裏了,它自行脫身了!”梵童子一瞬間茅塞頓開。

“花孔雀終於開竅了。”墨冥無揶揄道。

梵童子:“餵餵餵!你哪天不笑我是不是會死啊?我在梵天寺裏各個高僧都誇我聰慧不凡,怎麽在你這兒我就跟個白癡一樣被你牽著鼻子走啊?這是怎麽道理?”

“你去洗個澡睡一會兒。我們子時出發。”墨冥無淡淡一笑。

梵童子:“那酒你得給我留點兒!我還要喝的!”

墨冥無:“行了!夜裏給你用酒葫蘆帶著。”

“這才像話!”梵童子站起身來離去回自己房間。

墨冥無喝完桌上的酒,繞過屏風走到床前橫躺下,雙手枕在腦後,右腳擱在曲起的左腳上晃蕩。

此刻酒意正濃,睡意慢慢襲上來。

難得的做起了一個夢。夢裏的他年紀還小,還沒拜入太乙山道宗。

那一年他還住在煙溪村,江南一個落後的小村子。他父親死的早,從六歲就開始一個人生活,隔壁的陳大娘可憐他沒爹沒娘、孤苦伶仃,老是悄悄地拿家裏的剩米粥來救濟他。小時候的他陰陽眼不能自由運用,經常看得到常人看不見的鬼祟游魂,有時候會一個人對著無人的角落說話。村民都以為他是個傻子,村裏的小孩都笑他,往他頭上身上扔石頭。

八歲那年,他被村裏的野狗追著跑到村後的一個山坡上,又驚又怕,一個不慎從山上滾落下去。

夜晚他全身痛得醒了過來,腦袋暈乎乎的,眼睛像是灼燒起來了燙得厲害,身體像是散了架,一動也不能動。他視線越來越模糊不清,耳邊一片寂靜,他內心絕望不已,想著這下子必死無疑。

在山林裏躺了一整夜,他終於失去了意識,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了索索的響聲,他一驚醒,下意識地想從身邊摸一塊石頭防身,卻發現自己眼前一面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你醒了?”他這才發現身邊坐著一個人,是個男人,聲音低沈悅耳,即使有點冷冰冰,對他來說無疑是天籟之音。

墨冥無緊緊抓住那人的衣袖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這雙眼睛讓你如此痛苦不堪,還想活著?”陌生男人語氣冷淡。

“是!我想活著!我要活著!這雙眼睛是我父母賜給我的,不管帶給我多少痛苦,我都是心懷感激的!”他突然找到了一點力氣,掙紮著想坐起來,遂感劇痛又躺倒下去,“嘶……嘶……”

“你五臟六腑損傷嚴重、筋骨斷裂。不過你的求生意志極其強烈,就算是只剩半口氣我也能救好你。”

“多謝恩人!墨冥無結草銜環,此恩必當重報!”

那人瞧墨冥無小小年紀卻如此老氣橫秋,莞爾一笑:“你且躺著吧。我給你上藥。”

墨冥無:“是!”

他被那人息息索索除去衣裳,全身□□躺在石床上。又被用濕布輕柔地擦去血汙。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拼命忍著沒有哭喊出聲。過了一會兒,從頭到腳被塗了一層帶薄荷味的藥膏,清涼舒爽,方才的疼痛感也舒緩了許多。那人從頭到腳給他紮了十數根銀針,針口又痛又麻。他咬牙忍了半天,再一次昏睡過去。

次日醒來的時候,他察覺到自己全身被布條纏得嚴嚴實實不能動彈,只好嗚嗚嗚地出聲。

男子按住他道:“別動。我的藥會在十天內起效,到時你就能坐起來。這段時間,你就躺在這山洞裏,我去搜集治你眼睛的草藥,十天後就回來。”

“嗚嗚嗚……”

“兩天後你的手就能動,你身邊放了一些山林裏的果子給你果腹。”

“嗚嗚。”

“我走了。”男子的腳步聲愈行愈遠。

“別走!”墨冥無從夢中驚坐起,喘氣連連。他伸手扶住額頭,眸色變得極深極亮。

一陣敲門聲響起,墨冥無仿佛瞬間醍醐灌頂,全身血液倒流。他深吸一口氣,念了一遍靜心咒才走出去把門拉開:“到時辰了?”

風淩澤和梵童子一起站在門口,一個身上背著銀霜長劍,一個手裏握著玉簫。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四號。

連更四章。

接下去大概一天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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