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手裏拿著局裏的相機, 正在一張一張翻看現場照片。

“張紅旗大半夜去大力水庫幹什麽去了？”林子川一邊翻看照片一邊說。

“不知道啊……”周巖深了個懶腰。

周巖懶洋洋地看了正在認真看現場照片的林子川一眼，感覺林隊這次似乎格外嚴肅。

周巖的感覺沒有錯。林子川雖然看起來有點兇，但他平時在隊裏、在隊員面前並不是個很嚴肅的人, 林子川一向認為人工作時就像皮筋，太松了固然不好, 但太緊繃了也容易繃斷，所以即便有大案壓在肩頭，林子川也盡量帶著隊員保持幾分苦中作樂。然而這一次林子川做不到苦中作樂，一來裴溫的性命還被白夜威脅著, 二來白離雲的不告而別讓他心頭一片烏雲，以至於這段時間林子川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周巖或許猜不到白夜那一層, 但白離雲對林子川的影響他多多少少有所察覺。周巖想了想, 最後伸出手, 拿走了林子川手裏的相機。

“照片看著也沒意思。”周巖說, 他朝林子川露出一個微笑, 道：“林隊覺得黃斐不是兇手，但總悶在局裏能有什麽線索？走, 咱倆再回現場看看, 順便在現場的周邊走走。”

林子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也好。”

周巖打了個響指, 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跟那頭笑哈哈地寒暄了一陣後, 周巖掛了電話，告訴林子川：“我叫上了落白街派出所的老章陪我們一起，老章是那片區域的老民警了, 附近沒有什麽事是他不熟悉的, 讓他帶著我們在附近邊走邊聊, 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林子川笑了，“你還認識落白街道的老民警？不愧是交際花。”

周巖笑嘻嘻地說：“那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獨家技能，林隊查案子厲害，但在人脈這方面可就不如我了吧。”

周巖約老章在落白街街頭見面。雖然落白街死了一個人，但這條街上的印染廠並未因此影響開工，張紅旗的一條命不過是成為了工人們茶餘飯後的閑談，畢竟這裏人員流動巨大，入職和離職的工人來來去去，很難有誰能跟誰結下過命的交情，提起張紅旗，同個廠共事過的可能還會嘆息嘆息，不是同個廠的、沒在一起共事過的，便當個獵奇故事聽聽就過去了。

老章是個和善的老民警，還有一兩年就到退休的年紀了，臉上總是堆著笑，對人很熱情，他遠遠看到周巖帶著林子川來了，立即走上前去分別跟兩人握了手，像是見到了經久未見的老朋友一樣。

林子川對老章說：“辛苦了辛苦了。”

老章笑呵呵地擺手，“這怎麽能是辛苦呢？雖說案子移交到了重案隊，但我們派出所也是有義務配合你們工作的嘛，反正有需要的地方盡管說就是了。”

老章搓了搓手，仍然滿臉堆笑，他對林子川和周巖說：“前兩天我們派出所來了個警校在讀生，這不放暑假了嘛，來見習的，叫我師父，聽說有大案子，非要跟我來，我拗不過，只好帶上了。”

老章說完，朝街頭的大樹後頭招了招手，說：“征英，你躲樹後頭幹什麽呢？出來吧。”

柳征英從大樹後頭跳了出來，指著林子川哈哈大笑：“師父，我跟這位林隊可熟了，剛想嚇他一跳呢，你就把我叫出來了。”

林子川見居然是柳征英，驚訝得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連忙問：“征英？怎麽是你？不對啊，雖說暑假了，可你才大一啊，你們大一就出來見習了？”

“大一怎麽就不能出來見習了？我進步，我覺悟高！”柳征英還是老樣子，利落的短發，爽快的性子。

“你爸爸知道嗎？”林子川問。

柳征英聽到這臉色一變，連忙挽著林子川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在林子川耳邊小聲說：“林隊，你別在我師父面前提我爸，我師父不知道我爸是誰，我只是來見習的，不想在派出所搞特殊。”

“那你爸知道你出來見習的事嗎？”林子川嚴肅地問。

“知道知道，他知道，他也不想我在外面搞特殊。”

林子川不由自主地小聲嘟囔：“一個副局長爸爸，一個烈士哥哥，系統裏面什麽消息傳得不快？你這能瞞得住？”

柳征英不耐煩地推著林子川說：“瞞不住再說，反正你別說就是了。”

四人不著急去水庫，而是先從落白街頭一直往落白街尾走去。老章是個相當能侃大山的人，他向林子川他們介紹了落白街的歷史，一直介紹到落白街的現狀，還順便展望了一番落白街的未來。

“總之，我們落白街雖然流動人口較多，但衛生、治安、管理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這起命案是這麽多年來落白街發生的最嚴重的案子。”老章向林子川介紹道。

“把一個流動人口基數很大的街道管理得這麽好，不容易啊。”林子川讚嘆道。

“幹什麽事都不容易唄。”老章說，“對了，還有一個情況，就是落白街工人們的籍貫和來歷。落白街的工人以麓城和業城人居多，都是熟人互相介紹來的，老鄉們結伴過來打工，來了之後難免容易抱團。抱團本身不是什麽壞事，在異地工作，老鄉在一起互相照應，誰要是遇到什麽困難，人多力量大也就解決了。但是凡事都有兩面性，抱團有好的一面就肯定有壞的一面，比如容易排外。”老章實話實說，“麓城的工人跟麓城的玩，業城的工人跟業城的玩，兩堆人各說各的方言，你聽不懂我說的話，我也聽不懂你說的話。張紅旗是麓城人，那個嫌疑人黃斐是業城的，一個麓城的和一個業城的分到一個宿舍去了，起沖突也難免。”

“我們現在懷疑黃斐不是真正的兇手。”林子川說，“我們懷疑案發當天晚上張紅旗獨自去大力水庫見了什麽人。”

柳征英聽到這裏說：“為什麽在水庫那種地方見面，會不會是大力水庫的某個工作人員？”

林子川搖了搖頭，“我們走訪排查過大力水庫的員工，沒有找到可疑人員。”

周巖說：“大力水庫附近那麽荒涼，連個燈都沒有，正常人晚上根本不會到那裏去吧。”

老章卻說：“唉，小周，這你可說錯了，大力水庫附近連個路燈都沒有是真的，但晚上沒人去那裏是假的，一些人喜歡晚上去那談心……那什麽別想歪，不是小情侶的那種談心，大老爺們也會有心事要講，在廠裏和在宿舍裏不太方便，大力水庫就是個隱蔽的談心勝地。”

“還有這茬事？”周巖覺得這一現象很有趣。

“有。工人們背井離鄉，有時候也會思鄉情切，又或者心中苦悶，約上個人去大力水庫附近，點支煙，吐吐苦水，吐完了，明天繼續幹活。不過那兒黑，女工友晚上是不會到那裏去的，不安全，只有男工友會選擇這樣的談心地點。”老章說。

“如果那裏是個男工友之間的談心勝地的話，肯定不是張紅旗的專屬地盤，咱們問問看還有哪個工友有這種晚上談心的習慣，說不定能找到目擊者呢。”柳征英躍躍欲試。

老章笑呵呵地說：“征英說得沒錯，我正好認識一位工人朋友，叫付司，他就有這個習慣，晚上空閑的時候約上兄弟去那邊抽煙聊天，夏天的夜晚涼風習習，是最舒服的。咱們找他問問看吧。”

林子川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上班時間，便奇道：“現在嗎？這個時間點，他們不在上工嗎？”

老章說：“付司準備離開落白街，去其他地方找生計去了，這兩天就要走。聽說他走得很急，工作都不想交接就想走，他老板一時找不到替他的人，好說歹說把他留到現在，也留不住了，這兩天他在收拾東西，活也不怎麽幹了。”

老章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個便利店裏，他看到一個人，瞇了瞇眼，說道：“說曹操曹操到，我看到付司了。”

老章走向便利店，熟稔地跟一個正在買東西的年輕人打招呼，年輕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黑著一張臉，老章跟他打招呼，他力不從心地敷衍了幾句。

老章瞥到他買的東西，是兩個裝行李的蛇皮袋，知道這是收拾東西用的，他馬上就要走了。

老章跟個老朋友一樣請付司在便利店外的小桌子坐下，請他喝汽水，熟絡地寒暄道：“準備走了吧？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真是的。”

“謝謝章警官一直以來的照顧。”付司幹巴巴地說，明顯心不在焉。

“走這麽著急，找到新工作了嗎？”老章關心道。

付司搖了搖頭。

“謔，裸辭啊？這太沒有保障了，怎麽不先找到新工作再辭了這邊的？”老章問。

“我著急走。”付司皺起了眉頭，“而且工廠老板哪有這麽好說話，還給你空檔讓你去找新工作？”

“為什麽突然著急走啊？”老章繼續笑瞇瞇地問，他能跟這一片的工人打成一片，工人們願意信任他。

兩人正聊著天，林子川、周巖和柳征英走過來了，雖然老章跟落白街的工人打成一片，但這三個人一看就是外面的人，不是這條街上的。付司看到三人後臉色一變，雖然三人都換了便衣，沒穿警服，但付司一猜就猜到他們是刑警。

付司咬著牙，低著頭想拿著剛買的東西離開。林子川眼疾手快攔在他面前，付司突然驚恐地大叫：“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這種反應的人一定知道些什麽。林子川想。

付司很緊張，老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他，說：“坐下，坐下，小付，沒事的，臉色不要這麽難看，我們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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