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溫和翁冠一左一右走在關佑西兩旁, 裴溫打量著關佑西，心想現在的小孩一個比一個發育好，關佑西的身高已經快和裴溫比肩了, 但是他神色慌張，眼神暴露出孩子般的無措。

十六七歲, 正是身體機能飛速發展的時候，身體素質幾乎快趕上成年人，心理上也希望別人能把自己當大人看待，會表現得像個小大人一樣, 然而因為一直生活在學校這個象牙塔中的緣故，真正出事的時候, 他們的心智卻仍是孩子, 無法像大人一樣承擔責任, 於是就成了一個相當矛盾的個體。

裴溫和翁冠帶著關佑西走上參念塔, 裴溫一邊走, 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關佑西：“你哥哥死的那天，你在這裏吧？”

關佑西連連搖頭, “沒有。”

裴溫不顧他的否認, 繼續往下說：“當天的活動全是大人, 只有你一個學生, 你覺得很無聊, 所以把金屬積木塞在包裏帶過來, 躲在某個安靜的地方組裝，參念塔遠離人多吵鬧的主院落，是你的首選之地。”

“不是……”

“你躲在塔頂, 你哥哥被你爸爸叫來找你, 他找到了你, 他可能說了你幾句，你倆推搡了幾下。”裴溫繼續冷著一張撲克臉，慢悠悠地說，“你推了他一把，沒想到他腳邊有散落在地上的金屬積木，他不小心踩到，然後打滑了，接著身體失去平衡，向後摔倒，他仰面倒在地上的那一秒，後腦勺正中同樣散落在地上的、尖角朝上的金屬塔尖零件，塔尖零件戳中要害，你哥哥不幸去世，對不對？”

“不對，沒有！”關佑西臉色蒼白，大聲道。

關佑西的尖叫從微型通訊器傳入了林子川的耳朵。林子川一邊聽裴溫那邊的動靜，一邊大步走向檢驗室。

“小姝。”原姝在檢驗室裏，林子川走向她。

“怎麽了，林隊？”原姝問。原姝戴著手套，面前一一擺放著林子川從關家帶回來的模型、柳畫提供的帶有劃痕的鉑金圓珠項鏈以及沾有關雲西血跡的塔尖零件。

林子川走到原姝身邊，指著從關家帶回來的模型說：“小姝，我們把模型拆了，這裏面的其中一個零件是導致關雲西打滑的元兇，上面一定有劃痕。”

原姝微訝，指著柳畫提供的帶有劃痕的鉑金圓珠項鏈說：“那柳畫提供的這個……”

“是她偽造的。”林子川斬釘截鐵地說。

這種金屬積木難度系數高，零件多，拼起來很覆雜，林子川和原姝兩人拆了好一會才把它拆完，拆完之後挨個找有劃痕的零件。

“找到了。”原姝說，她戴著手套拿起其中一個零件給林子川看，“上面有擦痕。”

“就是它了。”林子川一喜，“小姝，能從上面找到有用的東西嗎？我們必須推翻柳畫的謊言。”

“我看看……”原姝上了顯微鏡，“我看到上面有少量紅泥顆粒。”原姝說。

接著原姝給柳畫提供的帶有劃痕的鉑金圓珠也上了顯微鏡，“鉑金珠子上沒有紅泥顆粒。”原姝說。

“紅泥顆粒？”

“我在關雲西的皮鞋鞋底也發現了一模一樣的紅泥顆粒，這種紅泥在關家古宅中有很多。”

“也就說，紅泥來自關雲西的皮鞋，顯微鏡下看到零件上有紅泥顆粒，而鉑金珠子上沒有，說明零件才是被關雲西踩過的，珠子沒有被關雲西踩過。”

“是的，柳畫在撒謊。”原姝正色道。

林子川摸著下巴，在檢驗室裏走來走去，自言自語道：“雖然戳穿了柳畫的謊言，但指證關佑西的證據仍然不夠充分，怎麽辦呢……”

林子川在自言自語的時候，原姝則拿起了殺死關雲西的兇器——那個塔尖零件放到顯微鏡下，觀察後她說：“奇怪，我看到了黑色細纖維。”

“黑色細纖維？那是什麽東西？”

“應該是一種黑色的手工編織繩。”原姝答道。

從檢驗室出來後，林子川決定再去會會柳畫。

林子川走進審訊室，女刑警見他來了，叫了一聲“林隊”。

林子川笑瞇瞇地坐在女刑警旁邊，面對著柳畫，柳畫見他是一個人進來的，難免有懷疑，開口問道：“證人呢？”

林子川說：“葉沈和葉蔚藍，我們已經聯系上並請他們來警局配合調查，但是呢路上遇到了些麻煩，兩位沒那麽快能到。柳女士，在等他們的間隙，咱們再聊聊吧。”

“你要聊什麽？”

“聊聊你兒子吧。你很愛他。”林子川盡可能地去掌握談話的主動權。

“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他今年十六歲，這個年紀，真是個令父母頭大的年紀啊。”

柳畫不知道林子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幹脆順著林子川的話說下去：“是啊，不過佑西還好，佑西喜歡拼他那些模型，比其他的男孩子要安靜些。”

“安靜些好，安靜些少操心。”

柳畫聽到這裏笑了，說：“林警官，看你這個年紀，應該還沒有為人父吧？怎麽會說這樣的話？”

林子川攤了攤手，笑道：“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上高中的時候，我調皮搗蛋，被我爸罵得狗血淋頭的場景。”

林子川說了一堆沒有目的的閑話，柳畫的警惕心稍微松了一點，跟林子川聊起了天。

“對了，你兒子喜歡跳樓梯嗎？”林子川突然問。

柳畫一楞，她沒有回答，而是奇怪地看著林子川。

“別緊張。”林子川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以前我高中的時候，那時很流行跳樓梯，說是能增強體能、鍛煉肌肉、促進血液循環、還能減肥，我們體育課經常跳。後來我才知道，跳樓梯不能長時間跳的，對膝蓋有傷害，膝蓋半月板磨損得快，久了會出問題的。”

柳畫聽了不禁道：“我兒子最近不知道從哪跟風學的也喜歡跳樓梯，我得提醒他以後少跳，免得傷膝蓋。”

林子川心想：看來葉蔚藍聽到的參念塔裏傳出來的跳樓梯的聲音不是幻聽，就是關佑西在裏面閑著無聊跳著玩。

林子川想起那張作為不在場證明的照片，說：“柳女士，其實就算證實了你兒子出現在白玉蘭樹下的那張照片確實是9點15分拍的，你兒子的不在場證明也未必立得住，警方推斷的作案時間是9點到9點30分，如果你兒子9點15分入鏡之後立即離開主院，去參念塔，他還是可以在作案時間段內到達作案現場的。”

柳畫胸有成足道：“林警官，你可能還不太清楚，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我丈夫親自去迎接葉家父子，路過白玉蘭樹時，我丈夫心血來潮，熱情地為他們講了十分鐘關於那棵白玉蘭古樹的歷史，我兒子也在一旁旁聽，也就是說9點15分到9點25分我兒子一直呆在白玉蘭樹下。從白玉蘭樹到達參念塔塔頂，至少需要15分鐘的時間，就算我兒子9點25分後馬上前往參念塔作案，他的時間也太過倉促，不是麽？林警官，我所說的這些並不是我的一面之詞，一會葉家父子到了之後，他們都可以證明我的話是事實。”

林子川心想，若真像原小說那樣讓葉家父子來了，柳畫利用他們模糊而不可靠的記憶，以巧妙的談話方式，向他們輸送她想要的新信息，新信息糅合進葉家父子的記憶中，形成人員在場情況和時長全都錯誤的假記憶，柳畫的目的便達成了。

林子川笑了笑，對柳畫說：“關佑西有沒有呆在主院一起聽講，有沒有呆夠十分鐘，我不敢多嘴，但是從白玉蘭樹到參念塔塔頂需要十五分鐘，這個時間是怎麽算出來的呢？”

柳畫道：“關家古宅在捐獻之前是我們家的財產，我去過很多次，這個時間當然是我親自算出來的了，不會有錯。”

林子川立即抓住柳畫露出的破綻：“柳女士，所以十五分鐘這個時間是你以自己的速度算出來的？那麽這個時間對關佑西來說並不適用吧？16歲的青少年，精力旺盛，走路恨不得跑著跳著走，他的用時應該只有你的一半，甚至可以還要少。”

柳畫腦袋“嗡”了一聲，心裏“咯噔”一下，想：糟了，是自己大意了。

柳畫盡可能地保持鎮定，對林子川說：“林警官，這只是你的猜測。走路恨不得跑著跳著走，這是別的男孩子，我兒子是喜靜的，他不這樣。”

因為剛剛說漏了嘴，所以柳畫有些緊張，她一緊張，就著急講些別的話題轉移林子川的註意，於是她說道：“我兒子喜靜，他的愛好都是安靜的，比如拼模型、編頸繩、折紙，這在男孩子裏稍微有些另類，是吧林警官。”

林子川察覺到柳畫有些急了，他咂摸著這句話，並從中挑出關鍵點，假裝好奇道：“編頸繩？是不是用專門的編織繩編樣式，掛個小東西上去，就可以掛在脖子上戴了？這不是女孩子喜歡玩的手工嗎，男孩子編得好的很少呢。”

“我兒子編得就很好……”

林子川大腦飛速旋轉，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兇器，也就是那個塔尖零件，出事後關佑西藏在哪裏了？這是關鍵證物，它是屬於關佑西的東西，上面還沾了關佑西的指紋和關雲西的血，關佑西沒有丟棄它，是因為不敢？還是因為仔細思慮過？或者只是因為單純的慌了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無論是因為哪個原因，林子川能夠肯定的是塔尖零件是關佑西藏起來的而不是柳畫，柳畫發現了關佑西的秘密後才拿走了塔尖零件。關佑西的愛好之一是編頸繩，結合原姝在檢驗室裏說過的話，她說顯微鏡下看到在塔尖零件上沾有黑色纖維，可能來自於一種手工編織繩，於是林子川可以肯定，關佑西將塔尖零件掛在自己編的頸繩上，日日戴在脖子上。

林子川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敲了敲別在他領口上紐扣一樣的微型通訊器，他要通知裴溫，讓他利用現在所掌握的信息，給關佑西施壓。

林子川敲著微型通訊器，希望裴溫能夠聽懂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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