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省, 魚躍市，劉室戚家。

上次林子川打電話給劉室戚的父母詢問劉室戚的情況時，劉室戚的父母還不知道0435宿舍出了事, 是林子川告訴他們劉室戚的室友死亡的消息的。當時林子川還感到很奇怪，室友死亡這麽大的事情, 劉室戚竟然沒有電話告訴父母。

這次林子川來到劉室戚家，林子川發現劉室戚的父母還不知道劉室戚已經成為本案最大嫌疑人的事，他們以為林子川的到來只走走程序而已，他們似乎對自己的兒子非常放心, 認為就算地球不轉了他們的兒子也不可能去犯罪。

劉室戚的父親是普通職員，工資不算高；母親是家庭主婦, 患有糖尿病, 需要註射胰島素, 所以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開銷花在胰島素上；妹妹才上初三, 種種因素疊加起來, 使得這個家庭的經濟水平和袁奉港家差不多，都比較拮據。

林子川到訪劉室戚家的時機非常尷尬, 劉父劉母正在教育女兒, 教育著教育著這倆自己先了吵起來, 吵完之後屋子裏的氛圍非常壓抑。林子川一進屋就是這麽一個場景,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劉室戚的妹妹劉室媛坐在一旁, 低頭玩手機。有人敲門, 她開開心心地去開門，外面是和她年紀一樣大的幾個小孩，應該是她的玩伴。玩伴們叫她出去玩, 劉室媛顯然很想去, 沒想到她媽媽卻厲聲道：“不許去, 我給你布置的課外練習寫完了嗎？沒有寫完就回房間去寫。”

劉室媛不敢違背母親的命令，失落地關上了門，低著頭走回房間。走到一半，只聽她媽媽語重心長道：“快中考了，我是知道你的，你不是那種腦子聰明的類型，你的成績需要下苦功夫不斷練習才能得到，所以別人能玩，你不能玩。”

她爸爸也附和道：“是啊，你看你這學期稍微比上學期放松一點，就退步了吧。你和你哥哥一樣，都是笨腦瓜子，但是笨鳥先飛，你哥哥雖然不是聰明機靈型的，但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定程度上的運氣，高考考進了A大。”

夫妻倆剛吵完架，在教育女兒這方面的步調倒是非常一致。

林子川差點面部抽搐。A大是什麽地方？高考狀元匯集，是林子川這個學渣可望不可及的學校，劉父劉母說考上A大的劉室戚是“笨腦瓜子”，那其他人能是什麽腦瓜子？

林子川想起來之前他和劉母電話溝通的時候劉母就曾評價自己的兒子“不是特別聰明機靈的小孩”，但這個評價跟劉室戚同學對劉室戚的印象完全相反，在劉室戚同學眼裏，劉室戚其實很聰明，也就是說，劉父劉母一直在否定劉室戚的優秀。

林子川終於知道為什麽一進屋子就覺得這裏壓抑了。劉父劉母對孩子的教育充滿了控制和打壓，劉室戚自律、聰明、成績優異，這樣的人本該非常自信，但林子川第一次見到劉室戚時，卻覺得他怯懦呆板，像個縮起來的老鼠，想來和家庭教育脫不了幹系。

而同樣是不富裕的家庭，袁奉港的家庭教育就恰恰相反。袁奉港雖然有缺點，但他才是那個陽光自信、熱情活潑、愛熱鬧愛生活的人。

劉室媛進了房間，劉父劉母趕緊招待林子川，他們給林子川倒了茶，搬了把椅子讓林子川坐下。

此時林子川坐在劉父劉母對面，這樣面對著兩人，林子川竟然感到了壓抑和局促，他忽然想，以前劉室戚在家裏面對父母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林子川告訴了劉父劉母劉室戚從A大附中實驗室盜毒的事情，並告知劉父劉母劉室戚現在是投毒案的最大嫌疑人。林子川並沒有從兩人臉上看到多少對兒子的關心與擔憂，而是幹脆利落地一齊皺著眉堅決否定道：“不可能，不可能，怎麽可能？你們警方一定弄錯了，一定。”

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去了解事情經過，而是逃避與否認——他們那個乖巧懂事的兒子怎麽可能做出不乖巧懂事的事情來呢？

“我能看看劉室戚的房間嗎？”林子川問。

劉室戚家面積不大，有三個房間，一個是劉父劉母的，一個是劉室戚的，還有一個是劉室媛的。劉室戚去京城上大學後，就只有寒暑假回來住，房間裏沒有多少他的東西，只剩些中學時的舊物。林子川出示搜查證後，進了劉室戚的房間。

林子川請劉父劉母留在外面，自己一個人呆在劉室戚房間。

劉室戚的房間裏有一本相冊，相冊裏照片不多，除了畢業照外，很少有合照，大都是劉室戚的單人照。相冊第一頁就是劉室戚的高中畢業照，畢業照看似平平無奇，但林子川留了個心眼，把畢業照取了出來，這時便可以看見照片的背面，只見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句話：“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就在此時，林子川的手機響了，是裴溫的電話。林子川接了電話，問那邊：“怎麽了？是有什麽進展了嗎？”林子川來魚躍市之前，告訴過隊裏的人，有什麽事情隨時可以打電話給他，尤其是投毒案的新進展。

裴溫說：“算是吧。是這樣的，我看了之前林隊你和於哥走訪時的記錄，又看了袁奉港的手機，查了他所有社交軟件，並沒有發現他把錄下的室友呼嚕聲發給其他人的記錄，這說明劉室戚說的袁奉港把呼嚕錄音發給其他人聽這件事是假的；我還聯系了馮聖老師，馮聖老師對袁奉港的印象很不錯，馮聖老師說袁奉港對他非常尊敬，還曾參與過他的一個項目，兩人關系很好，那天之所以大發雷霆，其實是因為那是袁奉港第一次沒到他的課，他擔心自己的得意門生突然墮落了，由此可見，劉室戚說的袁奉港在寢室辱罵馮聖老師並不可信；還有，走訪記錄裏寫到，劉室戚說袁奉港總是頤指氣使地命令他去關寢室燈，我對比了兩人的作息時間，還詢問了裴由堯，認為這基本不可能，劉室戚是寢室睡得最早的，而袁奉港是個夜貓子，具裴由堯說，反倒是袁奉港見劉室戚要睡覺就主動去關燈。林隊，劉室戚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半真半假。”

裴溫說了這麽一大串，完全印證了林子川在火車上的猜想，劉室戚故意歪曲袁奉港的形象，抹黑袁奉港。

“我想到了。唉，又不是有什麽殺父殺母大仇，何必在人死了後還歪曲人家的形象？”林子川說。

“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0435寢室的矛盾來自於袁奉港和裴由堯，劉室戚跟這兩個人都沒有太大摩擦，是寢室的和事佬和潤滑劑，劉室戚的殺人動機實在是太模糊了。”

“莫非是因為嫉妒？”一個念頭從林子川腦海裏冒了出來，脫口而出道。

“嫉妒？”裴溫不明所以，“可嫉妒什麽呢，0435是混合寢室，劉室戚和袁奉港不是一個專業的學生，兩人不存在競爭關系。”

林子川的目光落在照片背後那句“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上，一字一句說道：“嫉妒袁奉港擁有熱鬧。”

“什麽？”裴溫沒聽明白。

林子川閉上了眼，用一種悲哀且憐憫的語氣長長地“唉”了一聲，背靠在墻上，對裴溫說：“劉室戚和袁奉港的家庭條件其實是差不多的，都屬於不算富裕的家庭。但劉室戚父母對孩子用的是打壓式教育，袁奉港父母則是鼓勵式教育，所以劉室戚低調內斂，袁奉港高調自信，劉室戚事事謙讓，袁奉港事事爭取，劉室戚孤獨，袁奉港呼朋喚友，劉室戚當夾心餅幹和事佬，袁奉港卻可以肆意自我。劉室戚看不爽袁奉港，也嫉妒袁奉港——憑什麽你有自信我沒有？憑什麽你可以以自我為中心我不可以？”

裴溫聽罷楞了半晌，然後說道：“因為看不爽？就這麽簡單？”

林子川把那張畢業照放回相冊，說：“到目前為止，這是我認為的可能性最大的殺人動機。”

“對了，林隊，還有一件事。”裴溫聲音低沈，不急不緩地話題一轉，“我想到一個問題，礦泉水瓶的瓶口很小，而劉室戚需要在裴由堯轉身找毛巾這麽短的時間內把氯化鋇投入瓶口中，如果氯化鋇的形態是粉末，怎麽可能做到一點都不灑出來呢？”

林子川眉頭一緊，“你繼續說。”

“我懷疑劉室戚投的不是粉末，而是把氯化鋇粉末溶成溶液，裝入註射器中，推動註射器把溶液註入礦泉水瓶，這樣既可做到不在瓶上留下指紋，又可以避免氯化鋇灑到外面，動作還可以十分迅速。”

現在證據不足，警方能夠證明劉室戚盜了毒，也能排除錢鐸的嫌疑，但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劉室戚把氯化鋇投入了袁奉港的水中，所以劉室戚是怎麽投的毒、用到了什麽工具，都可能成為找到證據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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