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離雲在魏韻的脖子上和胸上各找到一個牙印, 牙印很輕，在屍體冰凍之前根本看不到。

“像是男人的牙印。”白離雲說。

林子川神情嚴肅，說道：“魏韻長得漂亮, 兇手殺死魏韻後，垂涎美色, 但不敢奸屍，所以在脖子和胸上咬了兩口，過過癮。牙印可以作為犯罪證據，既然有牙印留下, 離找到兇手也就不遠了。”

“人海茫茫，找一個牙印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吧。”白離雲說, “不過我們可以再縮小一下排查範圍, 林隊你看, 魏韻的手上足足有五個牙印。”

林子川連忙湊過去一看, 依照白離雲所指, 果然看到魏韻的一只纖纖素手上有五個牙印。

“魏韻的手很美，兇手喜歡她的手, 所以在她手上啃了這麽多口。”白離雲說。

“啃手？”林子川恍然大悟, “兇手有戀手癖！”

白離雲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方向查。”林子川斬釘截鐵道。

此時已經很晚了, 重案中隊的人基本都回了家, 只留下林子川一個。林子川坐在自己的辦公位上, 翻著魏韻的那本日記。

日記上寫著, 魏韻第一次報案，派出所值班民警只是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高克力的人追了過來, 謊稱是家庭糾紛, 魏韻拼命否認, 可值班民警仍然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第二第三次報案，值班民警得了上頭“命令”，非但什麽都沒做，還笑嘻嘻地對魏韻說：“你跟了高老板不挺好的嗎？”

令人發寒。

林子川雖然平時缺點不少，但無容置疑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他看著魏韻的日記，氣得差點將日記本捏壞。林子川氣憤地去查當年魏韻報案時接警的民警，發現這人在郝志奇落馬的貪腐案中被牽扯出來，以瀆職罪查處，現在已經不在公安系統了。

有了牙印和戀手癖兩個線索，警方很快鎖定犯罪嫌疑人——流氓張某，並在張某的住處搜出巨額現金。據張某交待，他沈迷賭博，欠了一大筆賭債，正好高克力的秘書找到他，雇他殺魏韻，他實在缺錢，所以答應了。

“高克力為什麽找你？你認識高克力？”審訊室裏，林子川問張某。

張某低著頭說：“高克力剛來京城的時候，沒什麽出息，跟我一樣是個窮混混，我倆是那時候認識的。他發達了也不拉我一把，有事相求才來找我，還是派秘書來的，要不是我實在缺錢，我也不會答應這事。”

坐在林子川身旁一同審訊的刑警看了一眼張某被手銬固定住的雙手，感嘆道：“為了賭連殺人都幹，賭博能把人變鬼啊！”

警方迅速把目標鎖定為高克力，可不知道是誰通了風報了信，高克力連夜出逃，找不到人。

接下來此案的調查工作突然變得異常順利，得知高克力畏罪出逃後，倪樹改了口，道出夏煙青跳樓那天晚上在月樓上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完事後，夏煙青躺在我懷裏跟我說，她不是什麽醫院護士，而是在月樓工作的人。她哭著求我想想辦法救她，她說她們老板高克力是黑勢力，月樓明著是個高級酒店，實際上關著許多從外地來到京城務工的女孩，高克力逼她們從事賣.淫工作。她還說報警沒有用，高克力有保護傘。我聽完嚇壞了，報警都沒有用的話，我又能幫上什麽呢？我只是想談個戀愛而已，不想惹麻煩事。後來，高克力突然帶著一群打手闖入我們的房間，他大概是得到了消息，知道夏煙青不老實才找過來。當時我和夏煙青都沒穿衣服，燈一開，我倆都嚇壞了，高克力和打手們沖上來一陣恐嚇，我哪見過這陣仗，瑟瑟發抖地跪下發誓說我絕對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高克力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夏煙青絕望地發出一聲尖叫，她看著我，我不敢看她，她突然發了瘋，跑到窗邊以來不及阻攔的速度往下一跳，當場摔死。”

林子川問：“你把夏煙青跳樓的真相隱瞞了這麽多年，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我有什麽辦法？”倪樹為自己辯解，“你是沒看到高克力帶來的那群打手，個個人高馬大，全身肌肉，弄死我還不是小菜一碟？我是真的害怕，真的怕死，高克力根本就是個黑勢力頭頭，他還有保護傘，報警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我跟高克力做對，高克力一定會弄死我……”

林子川知道為什麽夏煙青會在認識倪樹短短兩個月後迅速跟倪樹上床了，夏煙青身處困境，她把希望寄托在倪樹身上，以她的視角，她想以此作為報答，求倪樹拉她離開泥潭，可惜倪樹是個膽小懦弱的利己主義者，夏煙青押錯了寶。

林子川嘆了口氣，誰都怕死，倪樹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保護自己，他與夏煙青不過認識了兩個月而已，為什麽要為了幫夏煙青而得罪黑勢力，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俠義大俠。可林子川堅定地認為，雖然俠義大俠是小說裏的人物，但俠義精神不應該在社會上消失，否則人類社會一定會變得比冰窖還冷。

與此同時，在戒毒所裏的寧萍知道高克力畏罪潛逃之後，終於也開口說了實話。

寧萍的一張臉仿若枯槁，審訊室裏，她雙眼空洞無神，因為高克力倒了，壓在她身上的大山也就挪開了，她連說話都不結巴了，緩緩道出當年的真相：“我來京城找工作，在人才市場認識了夏煙青，我倆一起應聘了月尚商務酒店的服務員，並順利通過了面試。”

林子川問：“你們有沒有懷疑過這家酒店的合法性？”

寧萍搖了搖頭，說：“沒有，因為人才市場招聘會是政府組織的，我想既然是政府組織的，就一定是正規企業。可沒想到，我和夏煙青入職後不久就被強.暴了。”說到這裏，寧萍打了個寒戰，“強.暴過後，就是無窮無盡的毆打、威脅和囚.禁，高克力警告我們，別想著報警，報警沒用，他上面有人。”

“高克力就是個變態，他的那群打手也是。我們迫不得已屈服，並發現在月樓裏還有許許多多跟我們一樣的女孩。從那以後，我們表面上是月樓的服務員，實際上是高克力手下的性工作者。月尚商務酒店的房間分為普通房間、高級房間和貴賓房間三個檔次，普通房間數量最少，貴賓房間最多且分布在只有刷特殊門禁卡才能到達的樓層。這很奇怪是不是？因為普通房間是為了掩人耳目裝裝樣子的，酒店不靠普通房間賺錢，高級房間和貴賓房間才是重頭戲，能夠入住高級房間和貴賓房間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嫖客。”

“月尚商務酒店幾乎天天滿房，這是因為高級房間和貴賓房間從不對外開放，要預定這兩種房間只能通過特殊渠道；普通房間數量很少，很快會被外人訂完。普通房間和另外兩種房間的區域是分開的，並不相通，所以高級房間和貴賓房間的秘密不會被普通顧客知道。”

“我膽子小，在裏面被打老實了，但夏煙青一直都想逃跑。她逃第一次的時候被高克力抓回來了，她被暴打之後送到了診所取卵，連續幾天被強制註射催卵針，患上了腹腔積水，永遠無法生育。這是高克力給夏煙青的一個教訓，高克力認為，只有用這種方式摧毀夏煙青的精氣神，她才會徹底老實。那次之後，夏煙青聽話了許多，被允許適當地到月樓外走動，不許走太遠。沒想到夏煙青還沒死心，她認識了男朋友倪樹，希望倪樹想辦法幫她，這件事情被高克力知道了，然後就出了夏煙青跳樓的事。夏煙青出事時我不在場，她出事之後高克力給了一套說辭讓我背熟，告訴我如果警方問我夏煙青的事就背給警方聽。”

林子川想到夏煙青的屍檢報告上寫到的卵巢穿刺傷口，心裏一陣悲哀，原來這才是那穿刺傷口的由來，充滿著黑暗的血與淚。

林子川問寧萍：“魏韻的日記上寫，她曾經陪高克力跟八個情婦一起吃飯，這八個情婦你有印象嗎？是什麽情況？”

寧萍冷笑一聲，說：“他的情婦不止八個吧，或許連我也算是一個。月樓裏的那些女孩不少都和高克力生過孩子，有被他強.暴生的，有強制取卵生的，高克力說，生了他孩子的女人更好控制。我也有一個孩子，生下沒多久就夭折了。”

一切是如此觸目驚心。審訊室裏的林子川握緊了拳頭，甚至不敢再往下問；審訊室外，看著監控的重案隊眾人也都又悲又怒。

林子川調整情緒，繼續問道：“你吸毒的毒資是高克力給你的吧？”

“是。四年前聽說上頭嚴打，高克力為了避風頭，緊急把月尚商務酒店關了，轉租給他老鄉魯為開飯店，但不到一年魯為開的晉香館就倒閉了；三年前著名的郝志奇貪腐案破獲後，高克力留下少數幾個女人，遣散了其他女人，並給了一大筆錢。我雖然有了錢和自由，但身邊的威脅並沒有消失，高克力的打手經常在我家周圍晃悠，時刻警告我別報警，別亂說。”

林子川捋了捋時間線，四年前高克力聽到嚴打的風聲，緊急關閉月尚商務酒店，把月樓轉租給魯為開飯店；三年前高克力的保護傘——大老虎郝志奇落馬後，高克力連忙把受害者女性遣散，給她們重金封口，還時不時派打手去威脅她們別亂說；如今警方重查月樓案，此時的高克力沒了靠山郝志奇，心急如焚，又想到當年有個刺頭魏韻，擔心她會跳出來曝光，於是狗急跳墻殺了魏韻，反倒把他自己暴露了；警方追查高克力，高克力畏罪潛逃，坐實了犯罪事實；高克力的威脅一除，倪樹和寧萍才終於敢把事實說出來。

林子川對寧萍道：“你很害怕高克力？必須確定高克力無法對你造成威脅後，你才敢說實話。”

寧萍打了個冷戰，顫抖著說：“怕，怎麽不怕？他折磨我，他無所不用其極地折磨我。在戒毒所裏可以看報紙，我看了報紙上對高克力畏罪潛逃的報道後終於感覺到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魔鬼消失了，才敢說出上面那番實話。”

審訊結束後，寧萍回了戒毒所。

高克力名下有多家公司，身家百萬，如今已經被查封凍結，警方一邊追查高克力的行蹤，一邊繼續深挖月樓案的真相。

林子川像座雕塑一樣坐在辦公位上沈思，一動也不動。月樓案看似已經水落石出，可林子川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是不是有什麽地方被遺漏了？月樓案真的就是高克力一手所為嗎？為什麽此案的進展在魏韻死後突然變得如此順利？還有，白夜給的那句提示：“肚子裏有東西”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至今沒有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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