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金釵之年(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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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林湘鎮中學。

“鄭老師,你們班那個林陽得又在校外打架啦?”一位教師在走廊上碰見鄭寒松,寒暄道。

鄭寒松“哎”了一聲, 說:“我剛剛教育完他呢。”

“之前他想輟學,你到處找他, 勸他回學校上課,那時候我們就跟你說過,像林陽得這樣的學生,不願學就算了。”

“怎麽能算了呢。”鄭寒松不高興地說, “我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學生。”

“我聽派出所的民警說,林陽得每次跟人打架, 下手異常兇狠, 像一匹狼一樣, 同齡人沒有像他這麽狠的。鄭老師, 他爸爸是殺人犯, 還是專家親口認證的反社會人格障礙。他爸是反社會人格障礙,他說不定也是。鄭老師, 你千萬小心些, 別對他太好。你就不怕農夫與蛇的故事在你身上上演嗎?”

鄭寒松不以為然, “你聽說過羅森塔爾效應嗎?心理學家做了一個實驗, 隨機抽選出一批學生名單, 聲稱他們是最有發展前途的優秀學生。教師信以為真, 對名單上的學生抱有更高的期望、給予更高的關註。最後這些隨機抽取的學生真的變得活潑自信,學習成績也有了很大進步。好學生如此,壞學生同理。如果先入為主地相信了林陽得有反社會人格障礙, 孤立他、疏遠他, 就算他不是真的反社會人格, 時間久了也被逼成真的了!”

“但願鄭老師你說的是對的吧。”

……

中秋連著國慶的小長假到了,學生們開開心心地離校,一個賽一個的高興。但林陽得除外。

教室裏,學生們在收拾書包,他們正在互相核對家庭作業,以免遺漏。但林陽得不在這個“互相”的範圍內。

別人都有同桌,只有林陽得是單人單桌。林陽得雙手交叉在胸前,靠著椅子靠背,冷漠地看著一旁嬉鬧的同學,覺得自己跟他們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有兩個男生在教室過道裏追逐,其中一個男生跑過林陽得座位旁時,撞到了林陽得的桌子,因為速度太快,竟然把林陽得的桌子撞歪了。

霎時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從剛才的充滿歡聲笑語驟然變成地上掉一根針都能聽見,這不是誇張。

林陽得緩緩擡起頭。他的眼睫毛很長,劉海也很長,這讓他看起來很陰郁。林陽得的目光透過睫毛和劉海,落到撞歪他桌子的男生身上。他其實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對方一眼,整個人沒有什麽情緒,但就是這麽一個不帶情緒的眼神,在對方眼裏跟尖刀沒有什麽兩樣。

男生害怕得腿一軟,連“對不起”都沒說,逃命似的逃出了教室。

林陽得冷笑一聲,單手拿著自己的書包,站了起來。才高一的林陽得身高已經185cm了,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他膚色偏深,身材強壯,手臂上的肱二頭肌秒殺班上的所有男同學。

林陽得走過過道,站在過道附近的同學全都屏著氣快速朝兩邊靠攏,盡可能地離林陽得遠遠的。林陽得沒理他們,走出了教室。

“陽得!”走廊外,班主任鄭寒松叫住了林陽得。

鄭寒松35歲,不胖不瘦,長頭發,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讓人簡直想跟著笑。

鄭寒松在不遠處朝林陽得招手,林陽得向鄭寒松走了過去。林陽得這個人,誰的面子都不給,只有鄭寒松的面子會給。原因很簡單,鄭寒松對他好。

鄭寒松老師雖然叫“寒松”,但卻是個讓人感到溫暖的人。

鄭寒松把林陽得帶到辦公室,神秘兮兮地從抽屜裏掏出一盒月餅。

“給你的。中秋就要吃月餅,我猜你自己不會記得買。”鄭寒松笑瞇瞇地說。

林陽得拿著沈甸甸的月餅,喉嚨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

“你家裏是不是沒人?要不中秋來鄭老師家吃飯?你不要不好意思,我家裏人都特別好相處的……”鄭寒松熱情地說。

這個鎮上沒有人敢邀請林陽得回家吃飯,因為林陽得有一個殺人犯父親,因為傳說林陽得遺傳了殺人犯父親的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因為林陽得自己就是個混混……誰敢邀請他回家吃飯?誰都怕他帶著把刀來赴宴,在家裏亂砍一通。

林陽得第一次被邀請,受寵若驚。手足無措過後,他忐忑地接受了老師的邀請。

林陽得雖然獨來獨往,不與人接觸,但這並不代表著他不想與人接觸。如果有人願意接納他,他也會很開心。

——————————————

“叔叔,你最喜歡吃的食物是什麽?”義山上,徐夕譜靠著一座墳墓,問林陽得。

“月餅。”林陽得脫口而出道。

徐夕譜高興地拍手道:“我也很喜歡吃月餅!但是我討厭五仁叉燒,我最喜歡蛋黃蓮蓉。五仁叉燒簡直就是黑暗料理!”

林陽得反駁道:“誰說五仁叉燒是黑暗料理?我喜歡五仁叉燒。”

“那以後我們買一盒月餅,一盒月餅裏面有很多口味,五仁叉燒給你,其他口味給我。”

“好啊。”

“那就一言為定!”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非常無聊的話題。話題雖然無聊,但徐夕譜樂在其中,她甚至希望這座義山能夠與世隔絕,她和林陽得永遠留在這裏面。

月餅在中秋節前後才有,這個時節沒有。徐夕譜在回家路上問遍了附近的超市,超市工作人員都說沒有月餅。徐夕譜失落地回了家。

“怎麽又回來這麽晚?”徐楊問。此時盛柳還沒到家,徐楊在家裏。徐楊覺得徐夕譜回來太晚了,就問了一句。

“跟同學去玩了。”徐夕譜敷衍地說。

徐楊常年在外,徐夕譜跟他不親,他也不知道如何跟女兒交流,只好沒話找話:“去哪裏玩了?不會是綠山公園吧?我看到新聞說,綠山公園有一個初中生失足摔死了。”

徐夕譜手一抖。

“我們沒去綠山公園,就在學校附近玩。”徐夕譜表面鎮定,內心狂跳。

“那就好。唉,意外說來就來,千萬要小心啊……”

徐楊絮絮叨叨,徐夕譜覺得實在是啰嗦得要死。

“爸爸。”徐夕譜打斷了徐楊的絮叨,“你知道哪裏有賣月餅嗎?”

“月餅?”徐楊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賣月餅的時候過了吧?你想吃月餅?”

“沒有,我不想吃,只是隨便問問。”徐夕譜立即否認。

徐夕譜的父親徐楊常年在外,母親盛柳工作很忙,徐夕譜知道爸媽都忙,所以從小養成了盡量不給爸媽添麻煩的習慣。她很多話都不會和爸媽說,也很少伸手向爸媽要東西——當然就算伸手要了大概率也是要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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