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決定組織重案中隊開個會，他初來乍到，還沒有去過現圄僖場，開個案情討論會能夠讓他在最短時間內掌握最多的案件信息。

中隊的人進了會議室，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案發現場的照片。被害者蘇曉蘭，女，24歲，職業為網絡主播，死亡現場在她獨自租住的房子裏的盥洗室內，報案人是其好友林玲，她倆本來約好一起逛街，但到了約定的時間蘇曉蘭遲遲未出現，林玲多次撥打蘇曉蘭的電話，無人接聽，遂決定報警，警方到達其住所探查情況，發現命案現場。

蘇曉蘭死時整個人泡在盛滿了水的浴缸裏，似乎正在泡澡。她的手腕被劃開，鮮血把整個浴缸的水染成了紅色，初步判斷死亡原因是失血過多。盥洗室的門從裏面反鎖，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排氣扇，現場勘查排氣扇沒有被拆卸過的痕跡，即使將其拆卸，洞口過小，正常成年人也無法靠其進出。

刑警周巖，是林子川來之前這個案子的負責人，偵查員於現，負責此案現場偵查工作。兩人在會上分別向林子川做了詳細的報告。

“這個季節天氣非常炎熱，浴室的排氣扇又沒開，在密不透風的濕熱環境中，屍體加速腐敗，死亡時間能夠確定嗎？”林子川問。

“濕熱環境中，內臟腐敗加快，無法用屍體溫度和腐敗程度判斷死亡時間，但可以根據眼角膜渾濁程度確定最貼近真實情況的死亡時間。”

一個清清冷冷的男聲響起，林子川循聲望去，只見白離雲正襟危坐在角落裏。白離雲，27歲，是刑事技術中隊的一名法醫，此次案件的屍檢工作由他負責，林子川為了能夠了解更詳細的情況，讓人去法醫室把白離雲也請來開會。

白離雲繼續說道：“眼角膜中度渾濁，死亡時間在12到24小時之間。”

周巖接著白離雲的話往下說：“浴室的燈開著，案發時間有可能在晚上。林玲報警是在31號中午，屍檢也是31號做的，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30號晚上。”

林子川點點頭，問：“屍體有無被侵犯的痕跡？”

“沒有性侵痕跡。”周巖答。

“體內有無可疑藥物殘留？”

“沒有。”

“手腕割痕情況呢？”

“看起來像是割腕自殺，但我們檢查傷口後，否定了自殺的可能。一刀割到動脈，動脈是這麽好割的？這顯然是下足了狠勁。就算是自殺意志再堅定的人，對自己也狠不到這種程度。”

林子川點點頭，看著白板上的現場照片沈思。這時周巖咳嗽了兩聲，用一種挑釁似的不太客氣的語氣對林子川說：“我說林隊，剛才我講的東西，其實在整理給您的資料裏都有提。我們現在最大的瓶頸是無法破解密室殺人的手法。林隊盯著眼前的現場照片看了半天，不知道有新思路了嗎？”

林子川朝周巖望過去，周巖毫無畏懼地與林子川對視，目光中有挑戰的意味。而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驀然不語，也都看著林子川，無形中給林子川造成了一股壓力。

林子川笑了笑，心裏清楚這是怎麽回事，自己是空降官，空降官常常不招人喜歡，他們這群老人，在給自己下馬威呢。

一個敲門的聲音打破了此時微妙的氣氛，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警服的讓人眼前一亮的大美女，美女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細眉入鬢，眼睛大而清亮。林子川看到這人的第一眼，即使她還沒有自我介紹，林子川就能猜到她是誰。原姝，27歲，在刑事技術中隊從事痕跡檢驗工作，《黑影》裏面對她的描寫是“一朵警花”，如今看來，說警花都是謙虛，這顏值放娛樂圈都不輸女明星。雲城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是有名的俊男美女多，其中刑事技術中隊的原姝和白離雲是數一數二的顏值擔當。

原姝走入會議室，手裏拿著一沓報告紙。她的氣質端莊而肅穆，倒是讓人生不出半點狎昵來。

原姝看了林子川一眼，朝他點點頭，“這位就是新來的林隊？”

“林子川，你好。”林子川向原姝伸出手。

“原姝，技術中隊的。”原姝簡單地回握了林子川一下。

技術中隊跟重案中隊同隸屬於刑警大隊。法醫、指紋鑒定、痕跡勘驗、犯罪畫像等技術活由技術中隊支持。原姝在這個男多女少的刑警隊，27歲就成為了技術中隊痕跡檢驗方向的頂梁柱，能力不可謂不強。

“小姝來了。怎麽樣，有新發現了？”周巖看到原姝，可就沒有面對林子川時的敵意了。

原姝點點頭，把自己手裏的檢驗報告給會議室裏的眾人看。

“蘇曉蘭家中發現的、不是她本人的指紋，是其男友劉墨的。”原姝說。

“劉墨是蘇曉蘭男友，應該經常去蘇曉蘭家，發現他的指紋很正常。”林子川道。

“對，所以蘇曉蘭家中有劉墨的指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指紋存在的時間。”原姝嚴肅地說道，“指紋主要由汗水、油脂、膽固醇、氨基酸、蛋白質組成，這些物質部分會隨時間逐漸消失，只要鑒定提取到的指紋內的化學物質比例，就能夠推算出指紋存在了多久。據我檢測，有一份劉墨的指紋，是在30號前後留下的。”

周巖一拍大腿，“劉墨在撒謊！”

另一名叫翁冠的刑警立即接道：“沒錯，劉墨說他因為蘇曉蘭與富二代暧昧的傳言，已經跟蘇曉蘭冷戰了二十多天，這二十多天內他都沒有去過蘇曉蘭家，如果真沒有去過，怎麽可能在蘇曉蘭家提取到30號前後他留下的指紋？劉墨撒謊了。這個劉墨一直是我們的重點懷疑對象，他被蘇曉蘭劈腿，有殺人動機，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密室殺人的手法我們還沒有頭緒，目前卡在這裏了。”

“蘇曉蘭作為主播，在網上的風評一直不太好，除了穿衣大膽博人眼球外，最近還傳言她劈腿富二代。社交平臺和八卦論壇上的網友在討論此案時，都懷疑是蘇曉蘭水性楊花才招來殺身之禍。”周巖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打開網友熱烈討論案情的網絡論壇。

原姝向周巖伸出手，“讓我看看。”

周巖把手機遞給了原姝。

“案件信息怎麽會公開到網上？”林子川問。

“案件細節我們當然有做保密。但警方接到林玲報警後前往蘇曉蘭家中時，是跟房東拿了鑰匙開門進去的，發現命案時房東也在場，所以這事兒瞞不住。”

這時拿著手機看網友言論的原姝忽然輕蔑地笑了一聲，說：“這些網友，真有意思，他們這哪是在討論案情，分明是在意淫蘇曉蘭這個人。刑事案件只要跟年輕貌美的女性沾上關系，作案手法如何、傷害範圍如何，在女性的那點花邊新聞面前，居然都是次要的。”

聽原姝這麽說，林子川拿過原姝手裏的手機，簡單地翻了一下網上網友的言論。果然，網友們的議論焦點無非是蘇曉蘭跟多少個富二代有交集、劉墨戴了多少頂綠帽子，更有甚者，把蘇曉蘭平時穿衣大膽的照片搬了過來，揚言說穿成這樣的女人活該被殺，還有更過分的，竟然毫無根據地意淫蘇曉蘭在床上的光景。

“民智未開啊……”林子川感嘆道。

一見到短袖子，立即想到白胳膊，立即想到全.裸.體，立即想到生.殖.器，立即想到性.交，立即想到雜.交，立即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這是魯迅先生1927年所言，沒想到百年過去，這句話仍然還能用於時下。

“劉墨的不在場證明，具體講一下。”林子川說。

翁冠道：“30號當天，劉墨騎摩托車撞上了路邊的護欄，輕度骨折，住院觀察一天，有醫院證明。”

林子川點了點頭，說道：“大致情況我已經了解，會先開到這裏，下午我去一趟現場，小周，小於，還有小姝，都跟我去吧。”

散會後，白離雲不聲不響地走出會議室。據《黑影》裏的描述，白離雲是個很低調的人，接到任務就埋頭幹活，話不多。

“白法醫。”林子川追了上去，在走廊叫住了白離雲，白離雲腳步一停，轉身，無聲地看著林子川。

林子川笑哈哈地說：“那天在電梯裏我喝多了，酒後失態，如果冒犯了白法醫，我在這裏說聲抱歉。”

白離雲面無表情，冷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說完他頭都不回地走了，仿佛跟林子川多呆一刻都是折磨。

喲，這人還挺有脾氣。林子川想。

林子川回到辦公位後，突然靈機一動，打開電腦瀏覽了各大社交平臺和八卦論壇有關於蘇曉蘭的討論，發現輿論幾乎一邊倒，都在指責蘇曉蘭水性楊花。

“多行不義必自斃，人在做天在看，蘇一夢自己作風不正，不是什麽好東西，有這樣的下場是自作自受。最可憐的是她那個男朋友，戴了那麽多頂綠帽子，晦氣。”——這是林子川發現的許多不同的賬號都在覆制粘貼發表的一段話，蘇一夢是蘇曉蘭的藝名。林子川摸了摸下巴，有兩個字在他頭腦中冒了出來——水軍。

水軍，他們偽裝成普通網民，在網絡上針對特定內容煽動輿論，讓輿論風向朝他們雇主想要的方向走，又或者轉移民眾的註意力。雇傭水軍是娛樂圈的玩法，蘇曉蘭只是一個小小的主播，有誰會雇水軍來黑她？又或者是想通過黑她來掩飾些什麽？

想要揪出這些水軍的來路不是難事，讓網安部門的同事幫幫忙就行了。林子川想。

“小周，問你個事兒。蘇曉蘭跟娛樂圈有聯系嗎？”林子川找到周巖，問。

“當然有。蘇曉蘭雖然在直播平臺上直播唱歌，但她不甘於只做一名主播，她的夢想是當歌星，出唱片，開演唱會。她一有機會就向娛樂公司投遞簡歷，最近一個跟她有交集的娛樂公司是環宇時代傳媒。”

“麻煩幫我查一下環宇時代傳媒的資料，還有找一下蘇曉蘭過往的直播視頻。”林子川說。

周巖聽了不太理解，他雙臂環在胸前，歪著腦袋，頗不認同地對林子川說：“我說林隊，咱的方向可不能歪了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破解密室殺人手法，查蘇曉蘭的男朋友劉墨。”

林子川聽言，卻笑了笑，說：“方向歪了？在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輕易斷言哪個方向是歪的，哪個方向是正的。歪的可能是正的，正的也可能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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