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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自作聰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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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看著諱疾忌醫的頑固中老年病患。◎

次日。

一早,顧元正焚香更衣,將自己收拾妥帖,連長髯都被他抹上了一點苦茶味兒的香膏。

他覺得自己精神極了——就像是馬上就要飛升一樣。

而他飛升的關竅,就在眼前這人身上。

顧元正端坐在首座上,渾濁的目光總算迸發出幾絲明朗,看向那能左右自己命運的人——正占據著他嫡親孫子身體的懷清仙君。

他壓抑著內心的悸動,努力維持著和藹慈祥的表情,待到顧澤之和溫莎行了禮,忙指著他與慶濂真人一道準備的道侶契約,催促:“你們二人現在各落下一道靈力,就可以結為道侶,事不宜遲……”

慶濂真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既欲定終身之盟,你二人自當謹記,白首與共,恩愛不疑……”

她朱唇開合之下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靈力波動。

顧元正那一句“趕緊以靈力入契”卡在嘴邊,笑容僵硬:這慶濂真人,竟用了以靈入言這樣的方式——!

以靈入言,能讓所說出的祝福語效果倍增,不過,這樣極為艱澀的法術失傳許久,對修煉者來說除了浪費時間和精力之外,再無其他的好處,所以,十分雞肋。

顧元正自詡一心向道,這樣毫無益處的法術自然沒有掌握,但現在,就非常尷尬了。

顧元正看著浮現出喜悅之色的“懷清仙君”,頓時對旁邊已經答應他倉促定下這門親事的慶濂真人也多了幾分埋怨。

就好比是兩個學子一起進學堂,明明都沒有預習,但對方卻出口成章。

生生把另一個襯得一無是處。

不巧,現在被襯托得一無是處的正是他顧元正本人。

令人不爽。

他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更加不爽。

顧元正僵著身子,等了半天,總算等旁邊的慶濂真人說完祝詞。

這段祝詞冗長,但慶濂真人用以靈入言的方式字字清晰地念出來,卻沒有絲毫疲憊之色。

明明,這慶濂真人比他還要小上幾百歲……當真是後生可畏。

她的徒弟,這溫家小姑娘,也年紀輕輕,就得了天道青睞。

與她們相比,他這拼了命、又耗費顧家無數資源才堆積起來的老骨頭……呵,朽得厲害啊!

顧元正垂眸,瞥見自己手上那一點新近長出來的老年斑,那種不甘心的的滋味又一湧而上,舌苔都泛著苦。

他忙飛速說:“時候不早,你們二人趕緊以靈力入契,也算是定下。”

顧澤之微微偏著頭,眼尾上挑,戲謔非常:“祖父,您……確定?”

“自然。”

顧澤之折扇一揮,一股似乎帶著檀香的靈力飛快地鉆入那放在顧元正和慶濂真人之間的靈契之中。

顧元正捋著胡須的手一頓,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他顧家的那位懷清仙君,以劍入道,靈力精純,肅肅然有鏗鏘之聲,怎麽會沾了那檀香的味道……?

難道是因為在顧澤之的身體內待久了,連靈力的感覺也會隨之發生改變……?

顧元正試圖找出種種理由,解釋方才擦著他身旁飛馳的那一股本不應該出現的靈力。

但他的修為已經到了這個境界,哪裏還不清楚:這更像是他孫兒顧澤之的靈力。

若是如此,那懷清仙君又去了哪裏?懷清仙君又是什麽時候消失的?

更重要的——如果懷清仙君不在了,他那飛升的計劃,又該如何……?

顧元正薅下幾根長髯,豁然起身,長鞭一出,擋下溫莎那長棍之中迸發出來的一股靈力。

慶濂真人屈指敲桌,語調微冷:“顧仙人,這又是怎麽了?”

顧元正沈聲:“這門親事……”

顧澤之眼眸微斂,那戲謔的表情登時被冷厲取代,唇線平直,似乎又換了一個人。

看著,與那懷清仙君又有七分神似,與顧澤之那小子沒有一點相同。

——懷清仙君乃不世天才,若是有心模仿,興許還真的能以假亂真?

顧元正一時拿捏不準,猶豫:“沒什麽。是老朽剛才太過激動,舉止不當……溫家姑娘不會責怪我這把老骨頭吧?”

尊老愛幼的溫莎搖頭。

今日她穿了一身泣血紅,嬌妍萬分。但她氣質清冽,卻並不會讓人生出褻瀆之情。

又戴了許多珠翠首飾,搖頭之時,清脆之聲激越,更襯得她整個人入世又出塵。

顧澤之偏頭看了她一會兒,拿扇沿去蹭她的掌心:“阿溫,方才是祖父失手,你再來一次,好嗎?”

這低眉繾綣的模樣,卻又不像懷清仙君。

顧元正那原本已經放下來的心思,此刻又提了上來,拿捏不準:眼前的,到底是他孫兒還是懷清仙君?!

方才那一瞬間冷清的神態,不似作偽。但這把玩折扇的情態,也難以模仿。

若是現在掌控這具身體的是懷清仙君倒也還好,他至多被仙君定個無傷大雅的罪名,但若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是他孫兒……那就是他一手促成了他孫兒和仙君心上人的婚事——那他的小算盤,可就算是白打了。

顧元正這邊兀自糾結,而溫莎已經揮著那魔杖,白光一道,將要沒入那道侶靈契之中。

顧元正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敏銳地瞧見,顧澤之那扇墜上的八部天龍塔也微不可查地跟著晃了晃。

修行有時候就在這一念之差,顧元正當機立斷,又站起來,狀似不經意地揮袖,將這一道靈力擊散。

他實在有些心虛,做完這一切後,一手拍了拍身後的長衫,一手欲蓋彌彰地撓了撓頭:“抱歉……人老了,難免有些小毛病……”

慶濂真人了然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顧仙人,我們合歡宗的雖然都喜歡年輕的男女,但也絕不是那種不尊老愛幼的敗類修士。”

顧元正一梗,幹笑兩聲。

慶濂真人又道:“顧仙人也不必避諱,今日之後,你也算是我合歡宗的親戚,像痔瘡、脫發這類你這個年紀常常會出現的問題,也完全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她露出一切了然於胸的神色,目光在顧元正的兩手上停駐片刻,面露同情。

請一旁的洛婉真人靠近,叮囑:“師叔,麻煩您一會兒給顧仙人看看——都是自家人,問診費和丹藥費,你看著要就行。”

早已經見識過合歡宗眾人的斂財能力的顧元正只聽了一個“費”字,就心驚肉跳,仿佛已經能預見自己被狠狠宰割一筆靈石的淒慘模樣,連連拒絕:“不必,不用,不需要。”

說完,顧元正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拒絕太過幹脆,不僅有欲蓋彌彰之嫌疑,還、還相當於默認自己有這樣兩種病癥!

雖然脫發乃是困擾不少修士的絕癥,但痔瘡——可太丟人了!

他顧家、他顧元正,絕對不可能有那樣丟人的病癥!

反應過來的顧元正急忙補充:“慶濂掌門多慮,老朽不需要洛婉真人的幫助,乃是因為老朽身體康健……”

洛婉真人不鹹不淡,眼皮一擡:“嗯。”

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像極了看著諱疾忌醫的頑固中老年病患。

丹修與普通人中的中醫有共通之處,都講究望聞問切這些基本的法則。

不說別的,單單這麽一看,洛婉真人張口便來:“面色黑黃,下巴處泛紅鼓起,有失調面皰將出,眼底泛烏,多汗體虛……痔瘡是否有,尚待進一步檢查,但顧仙人的腎不好,卻是一眼便知。”

顧元正跳腳:“信口雌黃!無稽之談!這是對顧家聲名的汙蔑……!”

“都是自家人,”慶濂真人用上七分靈力,將顧元正壓著坐在首座上,笑得淩厲,“也不能這麽說話。”

慶濂真人拿著還帶著溫莎靈力餘波的道侶靈契,在顧元正面前晃了晃,示意這“一家人”所言非虛。

被狠狠耍了一道的顧元正:……

他就這麽個起坐的功夫,這兩人竟然是已經定下道侶靈契?!

一柔一剛兩道靈力仿佛是入了水的兩條魚,悠然自得地在這一紙契約上首尾相接。

這道侶靈契近在咫尺,顧元正感知得真切——就是顧澤之的靈力!

佛意濃郁,檀香味清,精純無比。

顧元正臉色頓時慘白一片。

顧澤之已經與溫莎十指相扣,笑得恣意至極,像極了他的生母。

“孫兒多謝祖父成全。”顧澤之遙遙一拜,“也祝祖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心想事成。”

顧元正氣得目眥俱裂——顧澤之這臭小子既然能安然無恙地與他在這裏對話,那必然是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知曉部分。

那這“壽比南山、心想事成”,就是明晃晃地在諷刺他!

枉他昔日裏還那般疼愛這小子——!

顧元正捏碎身下椅子的扶手,恨不得當即一鞭子甩出去。

但他也不過是想想——這裏,可是合歡宗的地盤。

慶濂真人悠悠:“怎麽,這椅子顧仙長坐得不習慣?好說,我合歡宗內還有一把上回天工大賽裏奪魁的布時任大師的‘老頭樂’躺椅,可以給你拿過來。”

“不必。老朽只是太高興了。”顧元正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能與溫姑娘結親,是澤之這孩子的福氣。”

顧澤之笑道:“孫兒也覺得自己福澤深厚,雖然祖上不怎麽積德,但所幸深得佛祖庇護。”

顧元正:……

深吸一口氣,顧元正渾濁的目光在顧澤之和溫莎之間打了個來回。

忽然道:“也是,否則那害得溫家家破人亡的登天梯,怎麽就被你找到了?說來,澤之,你祖父我還沒見過登天梯……趁此良辰,讓祖父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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