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死了……

不管怎麽說，無塵能醒過來，就是對秦月涼最大的安撫。

她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好一會兒才終於平覆了情緒，隨即問道，“你感覺怎麽樣？可是內臟受了創傷？”

無塵艱難點頭，“嗯……大抵是受了些內傷，不過暫時應該還死不了，阿涼別怕。”

“好，你放心，我會盡快把你帶出這個鬼地方的，等有了大夫，你的內傷就不怕了！”

外傷還有金瘡藥可以暫時應對，可是內傷秦月涼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必須要有大夫才行。

如此，秦月涼有了鬥志，當即就要背著無塵離開。

無塵卻是扯了扯她的衣角，“別急……你剛剛摔下來，就算沒受什麽傷，肯定也不好受……還是先好好休息一下，我不礙事的。”

秦月涼卻是搖頭，“我沒事，你的傷勢宜早不宜遲，你就別逞能了！”

說完，她先是去找回了那把破損的重刀，然後回來背起無塵，便沿著溪水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無塵醒了沒多久就再次昏睡過去了，趴在秦月涼的背上，半夢半醒之間，他仿佛能清楚的感覺到她的艱辛。

不說他，便是那把重刀也足有二三十斤重，再加上他的一百三十多斤，秦月涼那瘦小的身子所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可她步伐堅定，始終保持著一個速度向前走著，從未想過要將他放下。

就連那把刀，她也始終緊握，不肯丟掉。

無塵知道，她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她擔心刀弄丟了還要賠，而是因為她是個重情守諾之人。

她知道武器對於一個武者來說意味著什麽，蘇淺憶肯把刀借給她是對她的信任。

那麽不到萬不得已，她就絕不會丟下那把刀，更不會愧對蘇淺憶對她的信任。

秦月涼平時看著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但在一些原則性的問題上，她是從不曾退讓的。

迷迷糊糊間無塵自己都不記得過了多久。

他只知道在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星光滿天。

他努力擡起頭，朝著天空看了一眼。

天上明月皎皎，星河燦爛。

可他的阿涼，卻是連擡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不曾停歇，不曾猶豫，始終背負著他前行。

“阿涼……”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因為就在她的耳邊，還是被她聽的很清楚。

她的身子頓了頓，聲音滿是緊張，“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不是……我只是想說，阿涼，休息一下吧。”

聽他這樣說，秦月涼微微松了一口氣，語調故作輕松，“沒事的，我不累，我已經走出很遠了，看到前面那座山了嗎？走過去，我們就能出去啦！”

其實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但是這種時候，總是要給自己，也要給無塵一點希望的。

無塵還沒等說話，一滴汗珠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溫熱的感覺，卻讓他如同被燙了一下似的，手指都不由輕顫了兩下。

他努力擡起手，用衣袖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汗珠。

之前沒有註意到，如今這樣擦了一把，就感覺到衣袖一片濡濕……

無塵垂眸看著自己濕掉的衣袖，這個曾經在戰場上陷入無數絕境都沒有哭過的男人，在這一刻，卻突然紅了眼眶。

秦月涼看不到他的模樣，只是依舊朝前走著，大抵是為了讓他安心，還在跟他講話。

“你也別總是這麽小看我，其實我可厲害了，力氣也大，以前跟師兄師姐們掰手腕，沒人贏得了我的！”

“還有啊……在遇到你之前，我特別窮的那一段日子，沒錢買馬車，我都是徒步趕路的，走夜路也都是常事，早都習慣了，真的一點也不累。”

無塵紅著眼眶，嘴裏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笑，他用盡全力，緊緊的在身後擁抱著她，很輕，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說出一句。

“嗯……我們阿涼最厲害了。”

秦月涼敏銳的感覺到他的聲音不對，還以為他是哪裏覺得難受，卻死忍著沒說，不由停下腳步，想要回頭看他一眼。

可是無塵的臉頰卻緊緊的貼在了她的側臉上，不讓她有回頭的機會。

然後他輕聲開口，“別回頭……阿涼，我現在肯定很醜，我不想讓你看到。”

“你就這樣，安靜的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秦月涼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眼眶一點一點的紅了。

然後她努力的不讓自己聲音聽出異樣，只悶聲「嗯」了一聲，“好……我不回頭。”

“如果……如果我不行了，答應我，把我放下，你自己一定要活著離開這裏，好嗎？”

一瞬間，淚水模糊了眼眶，聲音已經徹底不受控制的變了音調，“什麽叫你不行了？你不是說過，你死不了的嗎？”

“我是說假如……萬一我熬不過去了，我希望你不要管我的屍體，就給我隨便選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丟下吧，等我腐爛了，自然也就入土為安了，用不著你廢力來埋我的。”

“然後……然後你自己好好的活著離開這裏，便是我最希望的結局了，答應我好嗎？”

無塵眼皮開始沈重，卻仍舊強撐著力氣，想要把他想說的話說完。

“還有……不要嫁給雲河行嗎？我這個人很自私，才不會說出祝你們幸福這樣的話……就算真的要嫁，也一定要嫁給一個像我一樣真心對你好的人，不過兒子還是不要取我的名字了。”

“萬一……萬一真的有來世，我不想做你的兒子，我希望做你的鄰居……萬一你丈夫死的早，說不定我還有機會呢？”

秦月涼的眼淚，終於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下。

砸在無塵的手背上，卻如同砸在了他的心間。

他不需要問，但是他已經知道，他會永遠留在她的心裏，這就夠了。

無塵的唇邊露出了一抹笑意，努力想要再多說點什麽，卻終於是徹底堅持不住，緩緩閉上了眼睛。

秦月涼感覺到，他抱在她脖子上的雙手，瞬間失去了力氣垂落下去。

她的腳步一頓，身子猛的僵了僵。

良久……她卻最終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把他放下。

她的眼淚不斷落下，然後腳步更加堅定的向前。

不管他死了還是活著，她都一定一定要把他帶出這裏。

她不敢去看，只是想要再給自己留有一線希望罷了。

她一字一句，“無塵，你若死了，我便推平了江城，讓那些人統統都去給你陪葬。”

“然後……我便帶著你的屍骨，陪我看遍天下河山，你還想入土為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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