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終局(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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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 薛元清握住聖旨的手還有些不穩。上一回接過這亮色綢絹,還是皇父命他休妻的旨意,將他打入深淵。

他定了定心神, 目光掃過第一行字。

“今朕年既已高,富有四海,福亦雲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前面是一長串歌功頌德之語,不用說, 定是出自方大人手筆。

他不耐煩地翻到最後:“次子晏清深肖朕躬, 必能克承大統。……釋服布告中外, 鹹使聞知。”

次子晏清四個字如一根釘子,深深紮進他眼睛裏。

薛元清不可置信地擡頭, 顫抖著質問方大人:“大人,這是……何意?”

方胤不慌不忙地退後了一步:“如殿下所見。”

話音剛落,就見薛元清不可置信地撲了過來, 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在場之人又是一驚, 這不知是她們今日第多少次震驚了。只是好端端的, 怎麽哥倆好模樣的未來翁婿就這麽窩裏反了呢?

那聖旨有何貓膩?方大人該不會把即位的人寫成自己了罷?

薛元清撲了個空, 心中惱恨怎可用滔天來形容。若說單單是名字錯了也就罷了, 連“次子”二字都寫上了,方胤定然是有意為之!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轉而看向虞莞與薛晏清夫婦:“是你們!方胤是你們的人!”

虞莞被指著鼻子不僅沒有慌亂,還施施然點了點頭, 故意帶出一點漫不經心的輕蔑之意:“你終於發現了。”

準確來說,方胤是薛晏清的人。

秋狩之後,薛晏清看似一直沒有對意欲謀殺的兄長下手, 實則是在布一個能讓他一腳陷進去的局。

引蛇出洞,一擊即殺。

而虞莞信任薛晏清,從不過問此事。卻在那日無意中被方小姐送回家之後,漸漸察覺了端倪。

一則方小姐性情嬌憨、舉止有節,觀之並不像賣女求榮的家族中可以養出來的性子。其次就是,薛晏清對方家的動向實在是太了解了,超出了情報可以調查出的範疇。

她察覺了蛛絲馬跡,耳鬢廝磨之間無意向薛晏清提起。

然後就被薛晏清一邊誇獎“阿莞真聰明”,一邊吻吮了朱唇……回憶漸漸蔓延至更多令人臉紅之處,又很快被收攏。

虞莞看了眼上首的林又雨與太後,她們的臉色已經松泛下來了,露出了真心實意的微笑,想來已經猜中了來龍去脈。

真是巧合,她們兩撥人一個從前朝一個從後宮,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今日,要置薛元清於死地。

而薛元清呢,此時已顧不上方大人,一雙眼睛泛著猩紅,拋下了聖旨就要朝他們夫婦二人沖過來,一副搏命的姿態。

虞莞動也不動,而薛晏清則順勢抽出了身後“禁軍”的刀向前一揮,指向了薛元清的喉嚨。

被刀鋒威脅的薛元清瞬間不敢動了。

情勢急轉直下。

被薛元清拋開的傳位詔書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圓軸滾了幾圈,竟是到了一位年輕宮妃的腳邊。

那宮妃年輕膽子大,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矮下身子將之撿起,細細看起來。

沒看兩眼,她就“哎呀”地驚叫一聲,顯然也是被最後一行字驚到了。

身邊有不少人暗戳戳地湊近:“怎麽了?”

那宮妃因吃驚放大了聲音:“陛下要傳位的不是大殿下,而是二殿下!”

話音剛落,不少宮妃心中一松: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二殿下手下討生活,遠比小人得志般的薛元清手上好太多。

唯獨主位的熙和帝臉白了白,原先就發青的臉色這下子看著更不好了。

他有些顫抖地扭頭,問林又雨:“皇後可聽見,聽見她們說了什麽?”

林又雨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回稟陛下,方才趙婕妤看到,您的傳位聖旨上寫的新皇並非大殿下,而是二殿下。”

她特意咬重了“傳位”“新皇”幾個字,激得熙和帝一陣氣血上湧。

他一臉錯愕地看著林皇後,大腦一片空白。這時卻突然發現,本該喪子悲痛的皇後卻神情和煦,眸中還隱約地瀲灩著星星點點的笑意。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隨即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

薛晏清與薛元清正在對峙之時,忽聞上首的高臺上隱約有什麽東西倒地的聲音。

隨即,太後的驚呼響起:“皇帝!”

原來竟是那人暈了過去,薛晏清直覺沒意思,不再看著薛元清犯慫,而是命幾個侍衛一擁而上,牢牢制住了他。

他快步朝主位走去,留下虞莞對上了一雙充滿恨意的眸子。

她定定地瞧了瞧,忽而問道:“這樣看著我,你是以後都不想活命了麽?”

那個被跪著按在地上的人一楞,隨即……竟然低下了頭顱,再不直視她。

押解薛元清的侍衛紛紛面露鄙夷之色,只有虞莞淡淡地長嘆了一聲。這一聲中包含著什麽,竟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後,她也沒有停留地走向了上首。聽剛才那一聲,熙和帝摔得只怕是不輕。

果然,他的額前磕上的椅子的一角,沒流血,但是瞧著已經有些泛青了。

薛晏清沒什麽表情,淡淡道:“擡下去,命醫女看看罷。”

太後身邊的宮人諾聲稱是。

旋即,他擡起頭掃視了一周,所有與他目光相觸的人都低下了頭。

她們心中瑟瑟發抖:從前二殿下就清冷矜持,不好接近。怎麽眼見著要當了皇帝,看著竟然更使人發怵了些?

如今局勢明朗,薛晏清要當皇帝是板上釘釘的事,她們都等著薛晏清要說些什麽。

逆料,此人竟什麽也沒說,只攜著虞莞的手,朝熙和帝所在的後殿去了。

熙和帝醒來之時,頭腦一陣發暈,眼前如同蒙了一層濃霧,難以看清周遭景色。

正欲起身,身上卻提不起什麽勁來,只好笨拙地打了個挺。

皇帝下意識地想喚人扶自己一把,兀地想起了眩暈之前發生的一樁樁事情,沒了驚愕,卻怒火中燒了起來。

千防萬防,皇位卻還是落在了那逆子身上!

“唔唔——”他正要開口喊人來訓斥,唇舌卻不聽使喚地扭曲成一團,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熙和帝又張了張口,旋即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了!

他心中火急火燎,卻只能再次發出一片含糊的語氣詞,驚動了身邊的人。

林又雨掀開幔帳來:“來人,陛下已經醒了。”

不多時,杜若與太後身邊的宮人來了,在床榻邊圍成一團。

她們自然看見了皇帝,這時卻視若無睹,只向林又雨行禮:“皇後娘娘。”

林又雨說:“杜若,既然陛下醒了,勞煩你向他說說他這是怎麽了。”

熙和帝正憤怒地瞪著這些對他沒有絲毫尊重的人,卻聽杜若不疾不徐地說道:“啟稟陛下,方才您氣急之下怒火攻心,肝火旺盛,又磕到了腦袋,不慎中了風。”

“今後,腿腳與口舌恐怕多有不便。”

什麽意思……他今後不能走路,也不能說話了?

熙和帝本能地不信,試圖站起身來,再厲聲呵斥這些妖言惑眾之人,到了口邊卻只有一片模糊的嗚嗚聲。

他的身體也不協調地小幅度扭動起來,像一條可憐的蟲。

林又雨無悲無喜地看著眼前的人,是他害自己一入深宮而不返,過上了自由全無、生不如死的日子。然而這個人從此以後,就要困居在床榻之間,終日與被褥、幔帳為伴了。

目睹此刻,她一時竟說不清是何滋味。

只是,還有最後一件事:“陛下,方才又雨沒有告知於您。其實我懷裏的龍胎,是假的。”

熙和帝聞言,目眥欲裂,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太後也知道。”說完,她就不顧那人是何反應,頭也不回地出了後殿。

她在後殿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等來了接到消息太後。

老太太的神色說不上好,林又雨很是理解:皇帝到底是在她膝下撫養長大的,迄今暌違三十年。只可惜,他卻是讓太後傷心的時間多,省心的時間少。

她與太後寒暄了兩句,就把後殿留給了這對養母子,不再停留。

正殿周圍的衛兵已經撤了,宮妃們也各自回了自己的住處,只是那裏很快就不是她們的居所了——隨著熙和帝的遜位,她們只能變成太妃,再把宮殿留給新皇的後宮。

林又雨想到這裏,不由哂然:新皇的後宮,竟然只有虞莞一人。

至於以後……依薛晏清的性子,想必是不會再有。

整個宮闈就要空置了下來,不過,不知她是否有機會不用再住坤寧宮呢?

說曹操,曹操到。她獨自走在回坤寧宮的路上,途徑絳雪軒時,竟然碰到了虞莞與薛晏清夫妻。

薛晏清倒是慣常的模樣,只是眸色不似從前清冷,倒是有些瀲灩之意。

虞莞就更明顯了,她圍著一條毛領,露出白生生的一張嬌顏。只是那面龐之上,眉間攢著春意,兩頰飛起旖旎的雲霞,朱唇瞧著比從前紅了三分。

一副被親得喘不過氣的模樣。

林又雨:……

她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模樣,向兩人問了聲好。

虞莞從絳雪軒中出來,烏桕的葉子隨著方才的晃動落了滿身,正是有些抹不開面子見不得人的時候。

轉身就看見了林又雨,一時間恨不得重新躲回方才的林子中去。

好在林又雨體貼之極,並不多問,而是說道:“殿下擇日踐祚之時,不知能否放我出宮?”

她問這話心中是有些忐忑的:薛晏清還是殿下之時,兩人是合作關系,說得上話。眼見著他就要登基,而自己成了身份尷尬的年輕太後,這……

虞莞聞言,也立刻望向薛晏清,眸子帶了點期盼之色。

薛晏清看著妻子眼巴巴的目光,又好氣又好笑:莫非在她心裏,自己是個什麽老古板,還是翻臉不認人的小人不成?

他道了聲“可”,旋即帶著虞莞離開。

心中盤算著,該如何讓阿莞重新認識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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