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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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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帝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抿起了嘴角, 等待著席上諸人的反應。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句話不似水入油鍋,炸起沸騰的一片, 反而如石沈大海。

眾人無一人出聲,皆面面相覷地望著他。甚至,連一旁的皇後都僵住了,瀲灩的雙眸中盈滿不解的情緒。

熙和帝悻悻地加重了語氣:“就如此決定了!”

林又雨輕聲問:“若是個女孩兒呢?”

“若是女孩兒,自然要封公主, 朕早已為她挑好了封地。”熙和帝說。

其實, 他根本沒有想過封地這回事。只是皇後既然問了, 他也必須要表明重視的姿態來。

只是有一點,熙和帝實在有些疑惑:他本以為自己淩空扔出一個驚雷……卻為何炸出了空響?

若是虞莞能聽見他心聲, 定然要嗤笑:一句話絕了先前數個皇子的前程,未誕生的小兒子甫一出生,就要面對成年兄長與庶母們的虎狼環伺。

愚蠢得過了頭, 反而讓滿堂之人不知他到底是要為腹中的太子造勢、還是有意捧殺了。

她們各自看了一會兒熙和帝, 有了自己的判斷。

唯獨太後, 渾濁眸中的神光又加深了些。

皇帝這般糊塗……按下了薛元清, 底下自三皇子起也會漸漸成長、獨當一面。若是長此以往, 國朝恐怕要亂啊!

她心中的決定又果斷了幾分。

場中唯一真正生氣之人恐怕就是薛元清了。聽完熙和帝的話,他一夜未睡的眼中紅色更重了,不懷好意地直直盯著林又雨的肚子。

若是視線真能凝成實體, 林又雨的小腹恐怕就要被那熊熊燃燒的妒意燎穿兩個洞。

好在林又雨並不害怕,相反, 她甚至尋到了視線的來源,看見了薛元清如鍋底般的黑臉。

然後,她對著那張被嫉妒扭曲的臉孔, 極盡挑事之能地微微一笑。

“啪”的一聲,薛元清手心一緊,捏斷了玉箸。他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光潤長條,在康寧宮的燭光中發出流麗的光彩,心中的郁氣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稍加被皇父寵愛,就敢如此得意忘形麽?到時候看你腹中胎兒一落,還拿什麽來耀武揚威。

好在他終究記得這是什麽場合,忍住不曾發作,沒有把暗中的眉眼官司擺到明面上來。

薛元清斂好了表情再看去時,林又雨已經移開了視線,對著皇父感激而嬌羞地一笑。

每個人的面色各有故事。唯獨虞莞與薛晏清仿佛隔絕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坐在一角洞若觀火,把眾人反應一一納入眼底。

不時有宮女們上前,撤掉貴人們用罷的空盤。

皇後處的吃食用度是格外不同的,除了形制之外,每一道菜的內容都是膳房精心調配,確保其中沒有一絲一毫損害胎兒的食物。

饒是如此,林又雨也每一道只用上三兩口,再不肯多吃了。

熙和帝見狀,再次露出令人牙酸的神色,頗為心疼地看著身側的妻子。

他甚至自己又盛了些,勸林又雨多吃兩口。

林又雨含笑拒絕,熙和帝自討沒趣,轉而自己用膳去了。

恰在此時,變故陡生。

林又雨的面色劇烈變動,皙白柔潤的臉上陡然轉青,露出痛苦的神色。身子微微搖晃,頭頂的碧玉九鳳冠冕發出金玉碰撞的聲響。

她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下意識地捂緊了自己的小腹,仿佛那裏正有劇痛傳來。

最先發現不妥的是太後,她被那金玉之聲吸引而來,猶疑地看了眼面色不加的林又雨一眼:“皇後?”

這時她才註意到,林又雨覆蓋在小腹之上、緊緊攢著的指節已然發白了。

太後頓時有了不好的聯想:“你這是怎麽了?”

林又雨分出一截胳膊緊緊抓住太後的手,只搖頭並不說話。

熙和帝這時也註意到了妻子的不妥,面帶疑惑:“皇後這是?”

這時,林又雨仿佛見到了主心骨一般,忍到極點的痛意找到了宣洩口。她眸中立刻湧出一汪眼淚,從牙縫中幾個字來:“皇上……臣妾忽然腹痛不止……”

“腹痛”二字對於孕婦來說仿佛某種警兆,熙和帝還沒反應過來,太後就當機立斷:“來人,將皇後擡入後殿,宣為她看診的醫女!”

太後身邊的宮女未曾請示熙和帝,當即手腳麻利地把皇後駕了起來。

隨著她們的動作,林又雨的面色又青白了幾分。

更惹人註目的是,她華貴的裙擺之下,忽而滴下三二紅痕,落在鳳椅之上,觸目驚心。

熙和帝喃喃道:“血……”

主位三人的變動打亂了宴會的秩序,她們三人聲音不大不小,恰落入下首眾人的耳朵。

尤其是熙和帝的那聲“血”,更令她們有了眾多聯想。

孕婦,血……皇後這是小產的先兆?

虞莞同樣親眼目睹了方才的動靜,霎時面色一片雪白。林又雨今日情狀,恰與她上輩子小產的情狀別無二致!

舊日陰影與今日噩兆接踵而至,她手心的溫度降至了冰點。

這時,身邊的薛晏清長臂一攬,一只手牢牢扣住她另側的肩頭,另一只則抓住她兩只冰涼的手。

虞莞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薛晏清的體溫隔著衣物傳來,使她稍稍平靜下來。

“若你實在擔心,放心不下,不妨去後殿看看。”薛晏清對她的異狀一個字不問,只這樣說道。

她勉強點了點頭。

主位上的熙和帝與太後也在為去不去後殿而爭執起來。

熙和帝正要擡腳去後殿,太後卻執意攔住了他:“這裏人多眼雜,皇帝還要留著主持大局。後殿有哀家看著就夠了。”

“這……”皇帝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太薄情?

“產房汙穢,血煞沖撞了皇帝就不好了。”見他有些松動,太後幹脆搬出了這條古老的謠言。

熙和帝當即停住了腳步。

負責皇後鳳體的乃是杜若女官與康寧宮中的隨診太醫。這時,她們已經匆匆趕來向行過一禮。

“速去為皇後看診。”熙和帝心煩意亂地命她們退下了。

發生了這樣的時事,正殿的氣氛一時凝滯起來。

諸宮妃表面看不出什麽,卻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恨不得眼睛長在後殿之中。

務必要小產啊。他們紛紛在心中暗自禱告。

而熙和帝目光掃過鳳椅上的緋痕,陷入了沈思。皇後先兆小產……是天意?還是人為?若是人為,究竟是誰經如此大膽,眾目睽睽之下、他宣布完立太子之後,敢下此毒手?

而薛元清的額前已經落下幾滴汗珠。

這……莫不是他母妃的手筆?他心中狐疑,但是終究不敢確定。

聯想到陳貴妃有些轟轟烈烈的性格,他直覺不好。

事到如今……若是母妃事發敗落,那他就沒有退路了。只能依靠方大人口中的禁軍,把宮闈圍得嚴嚴實實,讓這裏的知情者都斂口。

對啊,他手中有禁軍,又怕些什麽呢?

這樣一想,薛元清豁然開朗,投入到宮妃的陣容中去,專心祈禱起林又雨的小產起來了。

正殿中無一人言語,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而後殿中的腳步聲不時傳來,一聲一聲如同踩在虞莞的心坎上。

她等得坐立難安,在薛晏清耳畔低語了一句,就趁眾人不註意,悄悄退了席,朝後殿走去。

她實在放心不下林又雨。

熙和帝看見了,卻並未阻攔。

太後雖然與皇後不睦,但是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在這,她定不會對自己的子嗣出手。至於虞莞,這是個心慈的,他早看出來了。

前殿與後殿隔著一進的院子,虞莞走過時,發現青石鋪就的地面上甚至落下幾滴新鮮的血痕。

這使她心中不詳的預感更甚。

走入後殿時,所有人連同太後都看向門口,見是虞莞來才移開目光。

太後、杜若女官與另一位女醫官紛紛立在床前,把林又雨的身影圍得滴水不漏。

而外圍人影紛亂,卻瞧著並不緊迫。

按理說,皇後鳳體當是一件極重要的事,為何一向嚴謹有序、井井有條的太後宮人卻有些散漫地來往,並無急色呢?

虞莞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探看林又雨的臉色。

她上輩子小產時只記得腹中劇痛,和身下的一片慘紅淋漓,卻並不知曉小產之人當是如何的。

但是眼前的林又雨的神情卻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她好看的眉毛蹙成一團,白皙的面龐略有些發青,口中不時吟哦兩聲。

而兩位醫女正拿一把鋒利的剪刀剪開林又雨的裙釵,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來,再往上看去,膝蓋處隱隱有一片擦開的紅色。

虞莞有些不敢細看,而是握住了林又雨的手。

逆料,她甫一握住,就感受到一股回握之力。那力道,半點不像一個正在失血小產之人。

而兩位醫女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差事,猶疑地看著虞莞。

這時,一聲不吭的太後開口了:“無妨。”

什麽無妨?虞莞這時再笨,也察覺到眼前的不對勁了。

巧合到驚人的時機,林又雨有力的手,醫女不慌不忙的神情,和太後奇怪的態度。

莫不是……

恰在此時,一位宮女拎著一盅白瓷碗來到床前,低聲道:“來了。”

杜若掀開了白瓷碗的蓋子,裏面竟是一汪略有些粘稠的濃紅色,泛著淡淡腥味。

兩位醫女沒有絲毫驚訝,而是拿起手中的白帕子浸入那瓷碗,將白布染成血紅色。

就在此時,虞莞的手上一癢,傳來一陣肌膚相觸的感覺。

是林又雨的食指在寫字。

兩個字與太後當初寫給林又雨的別無二致,幾筆幾劃勾勒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計謀。

那二字不是別的,正是“假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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