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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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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

提起薛元清其人之時, 此人上輩子的帶來的噩夢已模糊了大半,虞莞更多是將他視作一個敵對的陌生人。

毫無防備地聽到這句話,她吃驚了一刻之後, 陡然沈默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了腹中滑落的那個孩子。

太後未覺有異,只以為虞莞在確定消息來源的真假。

她說:“錯不了,是太醫署的消息。剛一個月,胎相還不穩,他讓人壓下來了。”

可惜在宮中, 根本沒有能百分百壓住的消息。太後數十年的經營不容小覷, 既然她說是真的, 那就錯不了。

虞莞勉強壓下心緒,點了點頭:“那, 這事當如何處理?”

“你這孩子,平日裏看著聰明,怎麽今兒冒著傻氣?”太後慈愛地摸了摸虞莞的頭:“我們自然是看著就好, 用不著沾手什麽。”

“這孩子誕下之後, 即使養在皇子妃膝下, 最多不過半個嫡子的名分。”

“皇帝這時候娶後, 顯然是想要一個真正的嫡子了。這時候他生出個庶長孫來, 又有何用?只能更引起皇帝的忌憚罷!”

虞莞默然片刻:“難怪他忌憚新後如斯。”

幾乎把情緒寫在了臉上。

太後點了點頭,又囑咐道:“新後雖在身份上壓過你們一頭,但是莫要因為旁人的風言風語, 而冒進敵對。她是個什麽樣的人,等你們接觸過之後再下決定不遲。”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太後此事。”方才被薛元清打了岔, 險些忘了正事。

虞莞緩緩道:“林小姐,她來見我們了。”

她將燕山楓樹林間發生的對話一五一十向太後交代了,只隱去了最後薛晏清說的那些話。

太後聽完, 眼前不禁一亮。

“如果這些都是她的肺腑之言,此人可交。”

她原本還擔心新來的皇後是個野心勃勃之人,現在看來,若是那些話能兌現一半,阿莞與晏清的路都會好走許多。

“既然這林小姐這樣說了,哀家就先暫退一步,看她究竟如何。”

虞莞點了點頭,皇後與太後之間也是有權柄之爭的。太後如果主動容讓,恰可考較一番林小姐是否言行合一,真的能如她自己所言那般不戀權勢。

太後想起了什麽,又囑咐道:“你們也不可表面與她走得太近,日子久了,皇帝恐怕也會不高興。”

這些虞莞自然也能想到,但她還是笑著感謝了太後:“若沒有您幫忙參詳,我們定想不到這般細致周全。”

太後哪看不出來虞莞話裏的名堂,不過她並未反駁,而是道:“那你們有什麽拿不準的,盡可來找哀家看看便是。”

臨走之際,虞莞猶豫再三,還是請托太後:“請您務必在陛下大婚之前,拖住薛元清娶妻。”

“這事不難。”太後擺了擺手:“快回長信宮吧。在哀家這呆久了,晏清回頭就要親自上門來接人了。”

虞莞連忙頭也不回地出了康寧宮。

“害羞了這是?”太後與身邊的嬤嬤道。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這句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可讓虞莞聽個正著。

她腳步加快了些,跨過門檻之後倩影很快消失不見。

太後含笑目送著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這孩子,又心軟了。”她對身邊的嬤嬤說道。

那嬤嬤感佩般地一嘆:“皇子妃果然仁善。”

先是特地前來,特地為了林小姐說情,生怕太後屆時遷怒於她,誤傷無辜。又在聽聞薛元清侍妾有孕之後,拜托太後拖住他娶妻的步子。

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不讓薛元清一狠心去母留子麽?

依他蠢毒的脾性,如果他娶了新妻倒真的有可能這麽做,把失母的幼兒抱到皇子妃膝下、充作嫡子養大。

連一個無辜侍妾的命她都憐憫……

太後也跟著一嘆:“這孩子的性子,適合當皇後。”

那嬤嬤卻笑道:“太後此言恐怕差矣。”

“嫁給了二殿下,皇子妃不管是什麽性子,都適合當皇後的。”

太後也忍不住笑出聲:“你說得在理,倒是哀家著相了。”

如果三宮六院皆被空置,虞莞再憐憫無辜,又能憐憫誰了去?即使她是個善妒小心眼的性子,也沒有誰可以嫉妒的。

虞莞並不知道太後與嬤嬤的議論。她雖然知曉將來多半是薛晏清登位禦極,對於自己以後要當皇後一事,是從未想到過的。

而眼下的皇後之位,卻是個燙手山芋,誰握在手裏都要兵荒馬亂。

許是帝命在手,禮部的效率空前高轉。距離封後明旨不過十數天,典禮的事宜就已一切停妥了。

京城之中,時不時可看見紅綢委地,老百姓仿佛也被熙和帝娶後的喜氣感染,在典禮當日竟然擠擠挨挨地堆在路邊,圍觀了起來。

鳳轎早在林府門口等候。此時,原本略顯破落清苦的府邸已被修葺一新,看上去頗為氣派,令百姓心中羨慕不已。

不多時,幾個宮廷禦用的喜娘挽著一個紅衣女子,前呼後擁而出。女子攏起三重長袖,並未蓋上紅蓋頭,而是頭戴皇後儀制的攢東珠點翠九鳳寶冠,款步而出。每走一步,金玉搖曳碰撞之聲就響起一次,極為清脆悅耳。拖地的九幅嫁衣仿佛有鳳凰即將展翅欲飛,行走之間揚起雍容之姿。

百姓看了兩眼就起哄起來,這想必就是他們的國母。

見了皇後的百姓們紛紛交頭接耳,討論起皇帝的樣貌氣度來。

能與如此佳人般配,今上想必也英武不凡,是個氣度蓋世的男子罷?

禁軍們左右巡視了一圈,也放任了百姓們大逆不道的猜測。今天畢竟是大喜的日子,不必揭發什麽晦氣事給人添堵。

人群中,只有一個書生打扮,面容清俊之人泛起苦笑。

虞蔚蘭想起萬壽節上見過皇帝的匆匆一瞥,再如何摒棄偏見,也難以認同周圍百姓“天生一對”的稱讚之語。

只不過,心聲不能訴之於口,否則只怕會給林小姐帶來麻煩。

他靜默地凝視著林又雨被幾個喜娘攙扶著,裹在厚重的禮服之間上了轎子。

臨走之時,林又雨忽然擡頭,向遠處的人群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被註視的那片百姓登時歡呼起來:“皇後娘娘方才看我們了!”

惹得周圍幾片圍觀的百姓紛紛投來妒羨交加的目光。

混亂的歡呼聲中,只有虞蔚蘭一人仿佛被釘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方才林小姐……看的是他麽?

林又雨上了喜轎之後,被幾個力大無比的內侍穩穩地擡著,緩緩向前行進。

轎外的喜娘們不時道:“娘娘,已到了午門。”

“娘娘,已經過宣陽門了。”

若說,方才她心中還是一片忐忑不安,匆匆一瞥時看見虞蔚蘭的身影,卻讓這些忐忑徹底偃旗息鼓下來。

此刻,她心中正如這平緩的轎子一般,是一片坦途。

皇後迎進門之後,並非直接入主中宮,而是先要與皇帝一起主持封後的儀式,再參加群臣宴飲,宣告身份。

越是隆重,越說明了皇帝對新後的看重。

林又雨的鳳轎剛才入宮,堯夏閣中,百官們已經紛紛到齊,占滿了座位。

為首的幾個股肱之臣們坐在最前端,一個個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皇帝當時與他們只商量了皇子封王一事,並未提及“立後”半個字。

前者只是依例行事,後者才是石破天驚、攪動朝堂的大事。結果皇帝只與幾位中書密議之後,就拍板定下,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怎不使他們顏面掃地?

幾人不敢直接與皇帝叫板,卻記恨上了未曾謀面的新後,早把她打上“狐貍精”的烙印。

他們掃了一旁封了承恩公的林昌一眼,心中惱怒難當。

殊不知,林昌心中更是有苦說不出。一道封後聖旨如晴天霹靂,他蒙蔭獲封承恩公,卻被迫辭去了禦史臺官一職。

曾經的同僚們礙於聲名,紛紛與他這個新晉外戚斷了交情。這幾天前來拜訪的,無一不是蠅營狗茍的投機之輩。

——都是從前他彈劾之對象,現在卻不得不虛以委蛇。

又等了半個時辰,待帝後一道登臨玉階、告祭祖廟,交付印璽之後,兩人終於來到了堯夏閣。

此時,皇室諸人也一齊到了。

依舊是類似的排位,除了熙和帝身邊多了一個瑞氣千條、雍容寧靜的女子。

此外,曾經煊赫一時的陳貴妃、柳皇子妃也不見了身影。

薛元清孤家寡人般坐在席位之上,迎著眾人目光檢視,好不尷尬。

虞莞暗中瞧了一眼長階之下,滿座衣冠頂戴之中,曾經的柳詹事已經不見了蹤影。三品太子詹事的位置換了另一個面容敦肅的人。

她暗嘆一聲,諸多罪魁禍首之間,只有薛元清還好端端地坐在上首,果然是熙和帝偏心太過。

就這,他還有諸多的不滿足,被眾人的目光掃視著,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皇帝今天娶妻,尤其是林又雨穿上皇後衣冠之後,容貌更加動人,他不由得更加開懷。

他大方地揮手:“賜宴罷。”

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座次。上一回萬壽節上見血的陰影猶存,百官們原本還在心中捏了一把汗。

不料,這一次的宴飲竟然格外順利,他們一顆心漸漸落回肚子裏,拾起了察言觀色的老本行。

皇長子與次子不睦,這是公認之事。

至於新後……

他們敏銳地留意到,敬酒送菜之時,林皇後目光數度與虞皇子妃相觸,又雙雙撇開。

莫非,這皇子立嗣之爭,要從二龍奪珠,變成三足鼎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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