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告白

關燈
虞莞一聽, 乍然驚訝之後,心中浮現的不是別的,卻是深深的嘆惋之情。

如此秉性的女子, 沈穩端莊、冷靜自持。卻在如花般的年紀嫁給年長一輩的男人,從此困鎖深宮之中,成為野心博弈下□□盤的棋子……

著實過於可惜。

她沒有立刻回答,反是深深地望著林又雨略有些期待和不安的臉。

“林小姐既然不願意當皇後,為何不在雲英未嫁之時, 提前訂下婚事呢?”

若是那時候虞蔚蘭再大膽激進些, 提前說動了父親為他提親, 也沒有如今的偌大遺憾。

林又雨卻誤會了,她以為這是虞莞的試探, 辯解道:“皇子妃見笑了。那時林家聖眷不濃,不敢貿然揣測天威。若是訂親之後,陛下果真震怒了, 又雨豈不是連累了同我訂親的人家。”

她心中猶豫了數刻, 還是決定坦誠直言:“譬如令弟, 我知他心意真誠可貴, 堪比金石。只是, 恐怕只能辜負他的一片真心了。”

這下輪到虞莞愕然了:“你知道?”

她心中並不是沒有襄助虞蔚蘭成就好事的想法。只是這法子涉及後位,實在是膽大包天過了頭,就連薛晏清她都沒有提起。

再有就是, 這事說到底不過虞蔚蘭一頭熱,她不知曉林又雨那處的心思, 為了弟弟一己私欲貿然毀了他人前程,也不是厚道的做法。

虞莞無論如何沒有料到,原來林又雨……是知道自己弟弟心意的。

林又雨的唇角抿住, 勾起一個況味覆雜的笑容:“令弟的一片真心,委實太真摯了些。又雨不是明目之人,但也能窺見一二。”

萬壽節時匆匆數面之緣,她就心有所感,生怕是自己多想才壓在心底。但是明旨一下,張家來賀的那日,竟然還帶著一個毫無關系的少年郎。

虞蔚蘭並無逾矩之舉,挺拔的身姿,站在張大人身邊安安靜靜一言不發,像一枝沈默的翠竹。但他的目光卻從未移開過自己身上。

被那樣哀痛又嘆惋眷戀的目光凝視著,林又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壓下喉嚨處蔓延的淡淡苦澀之意。若是當時能再大膽些,趁皇帝沒想起她的時候暗示虞家提親,會不會……不落到如今的光景?

可惜,現在入宮已成定局,思量這些也是無用功。

一切都為時已晚。

虞莞也沈默下來,氣氛一時凝滯。

許久未開口的薛晏清卻問道:“林小姐狀似有求於我夫妻倆,究竟所為何事?”

虞莞這才發現,原來方才的話題已然離題數裏之遠。

她重新看向林又雨的臉,等著她的回答。

是什麽能讓她放棄生皇後、誕嫡子的光明前程,而要與他們聯合的?

久違的緊張重新回到了林又雨的臉上:“我雖未去過,也聽說宮中詭譎。何況陛下後宮諸妃侍奉多年、勞苦功高,未必肯服我。”

“雖然有鳳印寶冊在手,但是站穩腳跟想必也舉步維艱。”

虞莞在心中點頭,確是如此,甚至那些宮妃與前朝相連,她的日子會比想象中更難過些。

林又雨繼續說道:“想安然存活已經艱難,我又如何能更進一步,妄圖爭位呢?”

她把話挑得極明了,見二人面不改色心中更安定了幾分,拋開了顧忌直言道:“所以,又雨想與二位合作,只求安然自保,不被有心人利用。”

“二來,家父在禦史臺多年,因封爵之故不得已調任而去。若是改日……日月換了新天,”她頓了頓。

“可否令家父重回禦史臺?”她忐忑地絞起了手。

虞莞從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她心中過了一遍,沒什麽疑議看向薛晏清的側臉,只見刀削般的下頜微動。

“可。”他說。

得到了薛晏清許可之後,林又雨行了一禮之後,匆匆告辭。

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虞莞也是這麽想的,她目送著林又雨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紅楓之中,良久長嘆一口氣。

許是今日是個積雲濃重的陰天,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格外有些郁郁。

送走了林小姐,虞莞只覺得有什麽東西莫名橫梗在心頭。她隨著薛晏清緩緩地散步,卻突然沒了賞葉的心情。

“林小姐,當真可惜了。”她嘆息道。

“確實如此。”薛晏清讚同地點了點頭。

心性澄明、頭腦清醒,更可貴的是待人坦誠,並不自作聰明。這樣的女子到了後宮,並不像她說的那樣舉步維艱。

若是她願意,多花些時間站穩腳跟不是難事。若再花些心思哄住皇帝偏心於她,來日那個位置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他把這些細說與虞莞聽,虞莞讚同地點頭:“這樣說來,林小姐向我們示好,倒是省了不少事端。”

她是毫不懷疑薛晏清會做皇帝的,不說那個虛無縹緲夢境的佐證,單看才幹,薛元清那個草包八輩子拍馬都難及。

上輩子是沒有封後這回事的,不如說她嫁給薛晏清那一刻起,這輩子的一切都偏離了既定的痕跡,恍如新生。

她突然問道:“最後,林小姐說命父親官覆原職,究竟何意?”

是她想多了麽?

“外戚與清流,自古涇渭分明,沒有合二為一的。”薛晏清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她既然想讓父親重新回到禦史臺,必須革了林大人的爵位,洗脫外戚的身份才是。”

換句話說,林又雨是在許諾,等薛晏清踐祚之後之後,自請放棄太後的尊位。

果然,虞莞在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太後的尊位也敢說放就放,“林小姐果真不是一般人。”她再一次感嘆道。

越是感嘆越是遺憾,這樣好的一位姑娘,卻偏偏與他弟弟有緣無分。

兩人又在山頂紅楓之處踏了一陣。天邊的陰雲沈沈,積郁成一片連綿的青灰。

未幾,那片青灰雲端竟然凝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場雨。虞莞只覺鼻尖一涼,向前的腳步一頓,停在了一處楓葉掩映之處。

她伸出手來,幾滴雨絲風片落在掌心:“下雨了。”

薛晏清聞言,忙伸出手按在她肩頭,把她身子向裏側攏了攏。

遠遠跟著的兀君與白芍也感覺到了雨意,連忙從行囊之中掏出傘來,為主人撐起。

白芍剛打開傘蓋,薛晏清順勢接過:“我來。”

說罷,一片陰影可靠地籠罩在虞莞上方,把她遮得密密實實。

轉瞬間,絲絲雨意就轉為綿綿不絕的雨滴,打在枯枝與紅楓之上,發出啪的悶響。

眼見著雨一時沒有停歇的意思,虞莞有些猶豫起來,她原想趁著雨勢不大,趕下山的。

“我們在這等雨停可好?”現在趕下山去,裙裾下擺定會被濺落的水珠洇濕一大片,屆時在回程的馬車上滴落一路,十分不雅觀。

不知不覺,她竟十分在意起形象之事,這連虞莞自己也未察覺。

“一切都依夫人的。”

薛晏清穩穩握住傘柄,雨水砸在油紙布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傘下的兩人氣質不俗,靜靜佇立,隔絕在另一處小世界中,如同一副寫意的畫。

白芍和兀君兩人默契地退下,轉而另尋了一處避雨。

兩人默默地聽著雨聲,從傘邊邊沿可以瞧見,淋過水的紅葉仿佛一洗新色,那紅比以往更加純粹,近乎刺目了。

“若是雨後賞葉,定然別有一番意趣的。”

薛晏清點頭,他本意是今天醞釀了不少話,想對虞莞說的。不料卻被林又雨的突然造訪打了岔,又遭了一場不討巧的大雨。

他心中遺憾——那些話,恐怕只能再醞釀一番,再等時機了。

虞莞自然不知薛晏清的盤算,或許她隱隱約約有了預感,不然也不會在忙中偷閑,答應薛晏清近乎莫名的出游邀請。

許是這場雨加劇了她心中情感的催發,她無意識地嘆道:“我觀林小姐,似乎並不是對蔚蘭無意的。”

她臉上一瞬間閃過的苦澀之意,虞莞並未錯過。

薛晏清站在虞莞身後,他知曉虞莞看不見,卻還是下意識地遮住眼中的情緒。

既然你能見微知著,洞徹林小姐的心意,那麽……我的心意呢?

那個鼓噪的念頭本被他壓在心底,卻隨著虞莞一句無心之語再次上浮了起來。

他凝視著眼前人的身影,她背對著他,貼得極近。只要伸出一臂,就能把這個日思夜想之人摟入懷中。

薛晏清撐傘的臂膀巋然不動,另一只手垂在身側。他張了張口,並未言語。

然而這一切虞莞既不知情,也難以洞徹。她心思飄得更遠了:“若是來日林小姐真的願意放棄太後的位置,說不定蔚蘭還有可能。”

不過這話也設想得委實太渺遠了些,也不知那個時候林又雨究竟舍不舍得放棄那個尊位,而虞蔚蘭說不定也定下了婚約。

虞莞也只是口上撮合,心中知道兩人這輩子多半是要遺憾收場了。

她以一句感嘆作結:“如果知道以後有緣無份,不如當時就把握住時機,不要錯過才是最穩妥的。”

卻不料,背後那個高大的身影忽然靠近,右臂一伸,按住她肩頭。

蕭蕭的冷風秋雨之間,虞莞只覺自己落入一個格外溫暖的懷抱。

男子的體溫仿佛熨帖了她背後的每一寸。

背後薛晏清的略帶冷意的聲音,卻在這秋雨之中格外有溫度。

“夫人既然感嘆他人有緣無份,眼下你我已成夫妻,緣分已然圓滿了,更不要浪費這天賜的姻緣際遇。”

他說出了那個夢中才敢出口的稱呼:“阿莞從此同我做一對夫妻,好麽?”

雨聲嘩嘩而下,盈滿虞莞的耳邊。此刻她卻聽不見了,只覺心口狂跳,聲如鼓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