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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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順今年已經三十歲了,趙寶珍也二十六了,要孩子也不是不可以,但陳寶順擔心趙寶珍的身子,說,你身體不好,這事……

他這麽一說,趙寶珍又哭了,說,寶順,你對我真好,這時候都還想的是我,我要給你生娃。

陳寶順擾擾腦袋,不明白趙寶珍為什麽會因為他說的話哭,只清楚的意識到他要做爹了。

而後他們在床上折騰,那時陳寶順腦袋裏浮現出小孩子的模樣,白白的,胖胖的,可愛極了。但陳寶順的身體卻不怎麽賣力,在他身下的女人給他奇怪的感覺。等做完了那攤子事,他給趙寶珍裹緊被子,閉上眼睡覺,夢裏,夢見大片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

趙寶珍懷孕了。

陳寶順有些激動,他還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看著趙寶珍的肚子,像是看著另一個自己。和女人在一起,感覺果然是不同的吧。

然而,梁三實又終於回來了。

那天陳寶順覺得眼皮在跳,他下田的時候瞟了一眼遠處的山,突然發現原來都已經光禿禿的了,梯田裏的糧食早就收光了,離下一年,又不遠了。

陳寶順突然記起梁三實這個人,他已經離開一年半了。

收工的時候陳寶順繞路跑到梁三實家去看,門還是鎖著的。

陳寶順摸了摸鼻子,回家。可一到院子裏陳寶順就傻了,他看見穿著嶄新迷彩服的梁三實站在他的院子裏,身旁放著一大堆東西,指趙寶珍嚷嚷,你說你是陳寶順老婆?你亂說啥,陳寶順還討得了媳婦?

趙寶珍咬著下嘴唇說不出話。

陳寶順被釘在原地,心跳得厲害,忐忑地喊了一聲,梁,梁三實,你回來啦?

梁三實一聽說聲音立刻轉身看著陳寶順,啥都沒說,指著那女人咆哮著,陳寶順你給我說,她是哪個?

陳寶順看了看趙寶珍,不敢去看梁三實,像是做錯了事情一樣,小聲說,趙寶珍,我……我媳婦。

梁三實眉頭一擰,半響,突然就是一拳頭出去把陳寶順打得直往地上倒,趙寶珍嚇了一跳,扔了手裏的針線去扶陳寶順。

“你他娘的娶了媳婦也不告訴我!就你這樣兒也娶得到媳婦!天瞎了狗眼!”

村裏都嘲開了,說梁三實一回來就打了陳寶順,自己娶不到媳婦還看不慣別人娶媳婦,什麽人啊。

趙寶珍哭了一晚上,陳寶順安慰了好久才讓她睡下,而自己卻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腦袋,心裏白糖拌苦瓜似的。

在床邊坐了一夜後,第二天陳寶順取出梁三實當初走的時候給他留下的錢,要去還給梁三實,但去看,梁三實家的門卻還是鎖著的。陳寶順覺得放在衣兜裏的錢突然變成了烙鐵一般,燙得他胸口好疼好疼。

找不到人,陳寶順突然想去田埂上走走。卻在田埂上遇見了梁三實。

梁三實坐在田埂上抽煙。陳寶順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梁三實卻轉頭看著田埂那頭的他,說,我不會打你的。

陳寶順過去了,但不是因為怕梁三實說不打他,陳寶順倒覺得梁三實該打他,要是不打他就覺得自己像是欠了梁三實什麽。

一年半不見梁三實,覺得梁三實除了胡茬長了些,其他沒什麽變化,陳寶順小心翼翼地問梁三實,在外面咋樣?賺到錢了沒?

梁三實只是嗯了一聲。

陳寶順覺得有些困窘,半天說不出別的話。

梁三實抽完了一根煙,把煙頭在膠鞋上按滅,反問他,你過的咋樣。

陳寶順咽了一口口水,說,還好。

梁三實又哦了一身,然後站起身來,說,我回去了。

就這麽散了,沒說幾句話,錢也沒還回去。

陳寶順覺得憋屈,卻又找不到憋屈的理由,他想,在梁三實眼裏,他有什麽好憋屈的,現在他有媳婦給他洗衣做飯的,憋屈個屁。

陳寶順悶悶不樂,趙寶珍看得出來卻也不多問,依舊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梁三實回來了半個月,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但也沒有來陳寶順的家裏坐,陳寶順也不敢主動邀請他來家裏坐坐吃個飯什麽的,兩個人似乎沒什麽交集,陳寶順覺得,梁三實是在討厭他,討厭得不想見他。

陳寶順覺得自己應該道個歉,這樣自己心裏應該好受一點,可又一想,自己是為什麽道歉呢。哎,再沒有那樣燦爛的油菜花了,燦爛得睜不開眼,不用看清一切,不用這麽煩心。

而這天清晨,趙寶珍所沒有從床上起來,陳寶順以為是她太累了,就為她捂嚴了被子想讓她再睡一會兒,但等他做好了早飯卻依舊不見趙寶珍醒來,陳寶順這才過去拍拍被子,喊趙寶珍的名字,發現趙寶珍沒有回答,陳寶順嚇了一跳,連忙一把掀開被子抱起趙寶珍就往外面跑。

剛一開門就對上院子外梁三實的眼,陳寶順心跳得更加厲害。梁三實一見這情形,也顧不上說話,把身上背著的包往院子裏一扔,跑過去一邊幫陳寶順背起趙寶珍,一邊說,你快把門都關了,我們去衛生所。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帶著趙寶珍去了衛生所,折騰了好幾個小時趙寶珍總算是醒了,醒了後又睡過去了。醫生說是趙寶珍胃病又犯了,估計是淩晨裏疼暈過去了。

陳寶順心裏難受得很,他想,她疼怎麽就不告訴他一聲呢,幸好沒出什麽事,不然啦,他可愧疚得要死。

狹窄的病房裏,趙寶珍躺在病床上熟睡,點滴一滴又一滴地註入她的身體,四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難聞極了。而陳寶順和梁三實一人坐在床的一邊,一個看著趙寶珍,一個看著手指。

靜了半天,陳寶順才支支吾吾地對梁三實說道,謝謝你了。

梁三實依舊看著手指說,沒啥,她沒事就行。

陳寶順嗯了一聲,梁三實頓了頓,喊他,陳寶順。

陳寶順轉頭看梁三實。

梁三實摳了摳指甲,說,其實我今天去你家是想和你我要走了。

陳寶順啊了一身,低聲說,又要去打工啊……家裏不好麽?

梁三實說,不好。

陳寶順楞了楞。

梁三實又說,好。

陳寶順分不清好還是不好了。

過了小會兒,梁三實嘆了口氣,看了看床上的趙寶珍,對著陳寶順勉強地笑了笑,說,你以後還是送你媳婦去縣裏的好醫院看看,身體很重要啊,沒錢可以和我說。

陳寶順看著梁三實那個別扭的笑,心裏難受極了,說,那怎麽好意思,本來就……

唉,梁三實打斷他,說,我們這關系……還是不錯的,以後你媳婦生了娃,讓那娃拜我做幹爹,你可別不願意。

陳寶順抿嘴,說,不得。

然後兩個人都勉強地笑了笑。兩個人對坐著,離得並不遠,只是中間隔著的是趙寶珍,兩個人,有再怎麽掏心話也突然變成了客套話。

梁三實又走了。趙寶珍也出院了,陳寶順又繼續為這個家忙裏忙外。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日子平靜,自然,穩當,只等小孩子呱呱墜地,但沒有人能懂陳寶順的心,有時候連陳寶順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他的心裏到底是為什麽而失落呢,明明什麽都有了,難道是他不知足嗎?

陳寶順覺得自己很煩很煩,偏偏又無人傾訴,這個時候,他終於又想起到田埂上,山坡上走一走。這種時候,只有這些東西不會對他的訴說覺得聒噪,反而會靜靜地聽他講,似乎能聽他講一輩子。

冬天早已經悄然而至了,清晨的田野,到處都打著雪白的霜,踩在枯黃的草上,會發出噌噌的聲音,田裏只留下稻桿,有水的地方還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土地被凍得發緊,到處都是死寂的模樣,今年的冬天,果然特別的冷。

陳寶順走在田埂上,踩著枯草,腳下發出噌噌的聲音,像是衰草垂死的呻吟。陳寶順把凍僵的手揣進口袋,吐了口氣,冒出白白的煙霧,迷亂了自己的視線,什麽都看不清。陳寶順的心上也像打了霜似的,冰涼冰涼的,他看著那些山,那些田,無比地想念梁三實。

陳寶順想,他認了,他真的認了,想就是想,憋不了。

可他不憋了又能怎麽樣呢,梁三實已經生他氣了,他們兩個是合不好了,而且面對趙寶珍一天一天鼓起來的肚子,陳寶順有深深的無力感。

就這樣吧,如同霜打過的田野,禁錮住一切,似乎再也沒有春暖花開。

孩子出生在春天,是個女孩,村支書給取了名字,叫陳玉妮。陳寶順念著這個名字,陳玉妮,陳玉妮,多好聽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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