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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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熙半坐在雙人床一側, 懷裏抱著只翻了兩三頁的電子書,神色放空。

他十分懷疑, 剛剛那個瞬間,他簡直是被什麽東西附體了——不然他為什麽竟然會對陸雲川產生惻隱之心?

他思考了很久,最終將原因歸於,陸雲川當時看他的眼神。

深邃的、隱含著期待的,微微發亮的眼神,太像當初失憶時的陸雲川了。因此他鬼使神差,就這麽莽撞地,做了這個讓他預感自己一定會失眠的決定。

這肯定是個糟糕的夜晚了。

方楚熙嘆了口氣,放下了電子書開始蓋被子,打算在陸雲川回來之前先一步睡著,就算睡不著也要裝睡。

不然在清醒的狀態下與陸雲川同床共枕, 實在是太……

“啪!”瀾慁

門突然被推開, 而方楚熙甚至還沒來得及躺下。

在與陸雲川對視了長達整整三秒後,方楚熙一個後仰鉆入被窩, 蓋緊被子, 閉上眼睛。

渾身上下一直到頭發絲都仿佛在透露著同一個訊息:我睡著了。

陸雲川:“……”

他放輕了腳步,在往床邊走的同時, 擡手滅掉了頭上的頂燈。臥室裏只剩下了一盞暖黃色床頭燈,人的影子映在墻壁上格外清晰, 燈罩旁邊還有碎碎的銀色流蘇垂下, 老派而溫馨。

雖然閉著眼睛, 方楚熙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目之所及的視線驟然暗了下來, 與之相伴而來的是變得靈敏的其他感官。

當不能用眼睛視物, 人類的註意力往往就會分散到聽覺與觸覺之上。比如, 方楚熙能清楚地感覺到身下的軟床一沈, 應該是陸雲川坐在了另一側的床沿上。修長的手指摩挲被子布料的聲音按理說很輕,此刻在他的耳中卻十分清晰,仿佛那只溫暖幹燥的手就在他身旁的位置,稍微一動就可以觸碰到。

當陸雲川躺下去的那一刻,他幾乎無法避免地感受到了身旁那散發著融融暖意的一大只。

方楚熙有點絕望。

今晚真的要失眠了。

在無數紛亂的思緒之中,不知是因為太緊張還是白天路途奔波的勞累,許久之後,他的意識竟然逐漸開始模糊,被洶湧的睡意一寸一寸淹沒。

在朦朦朧朧、幾乎要睡著的時刻,他隱約看見,有一道影子在床上撐起了半邊身體,擋住了大半床頭燈的光芒。

緊接著,影子靠近了他。

當晚,方楚熙做了個春暖花開的好夢。夢中,他走在一片盛放著無數小花的樹林之中,微風輕拂,滿樹的白色花瓣就像是下雨一般飄落,其中一片落在他的額頭上,很輕很軟。

他忽而覺得,這個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了。

第二天清晨,沙塵暴終於結束。

西北戈壁重新露出澄澈如洗的天空,海拔三千多米的陽光下,即使穿著長袖衣服,也能感受到一陣陣強烈的灼燒感。

方楚熙參考以前看過的攻略,特地穿了件長袖防曬服,還帶上了漁夫帽與墨鏡。劇組裏幾乎人人都是這幅穿著,女演員基本都要用大圍巾包住臉,還要打著遮陽傘,生怕被紫外線荼毒到任何一寸肌膚。

方楚熙也考慮過要不要拿一把遮陽傘,畢竟皮膚曬傷要養很久。只是一想到他會在劇組裏到處跑,一會兒就去一個地方,手裏還要拿著把傘,實在是太礙事,索性就留在了房車上。

今天的拍攝地還需要開一段時間的車,方楚熙一下房車,就被武指十分理所應當地推到了陸雲川身旁,理由也非常耳熟:“道具太多。”

他坐在陸雲川的副駕駛上,心情沈重地覺得按照這種趨勢下去,他可能會永遠失去劇組保姆車的位置。

當他們一路來到取景地時,方楚熙心情豁然開朗。只見他們所行駛的道路筆直延伸而出,兩段則各是一盞寬廣的湖泊,一邊的湖水一般呈現翠色青綠,與春日天氣一般生機勃勃,又仿佛一塊巨大的綠色草坪,卻泛著活潑的漾漾水波;另一邊則是深沈透明的藍色,令人聯想到海洋、夜空、或是暈染開的墨水,然而他的粼粼波光比海洋要平靜許多,當無風時,便展現出湖泊獨有的鏡面感,映出天空與雲的倒影。

方楚熙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奇觀,忍不住想多看看,在劇組裏轉動的頻率也就比平常還要多。只是太愛動的結局就是,他的臉頰與手背都有輕微的曬傷泛紅,在素白色的肌膚上格外明顯。

陸雲川本來站在車旁靜靜看著方楚熙開心地四處忙活,但當方楚熙回車裏找防曬霜時,他皺起眉,幹脆利落地抽出了一把黑色的折疊傘。

“但我不方便拿。”方楚熙一邊往臉上糊防曬一邊說道,這種防曬有點粘稠稠的,塗抹起來總是有點費事。

陸雲川卻壓根沒有把傘給他的意思:“是我打傘。”

方楚熙頓時啞然,原來這個人是自己打傘,是他多想了。

雖然這也沒問題,但他總覺得胸口有點悶,塗完防曬後就推門下車,準備繼續去跟武指討論一段湖面上的打戲。

然而他沒走兩步,一片忽而飄來的黑影就將他頭頂的陽光全部遮擋,紫外線帶來的灼燒感一瞬間消失無蹤。方楚熙下意識擡頭,看見陸雲川正撐著傘站在他身邊,此時正好垂眸與他對視。

他莫名覺得心裏一虛,連忙低下頭。

陸雲川的“我打傘”,原來是指這麽打傘?

方楚熙摸了摸鼻子尖,剛想道謝,就聽陸雲川道:“不準道謝。”

方楚熙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裏,然而又轉念一想,為什麽他說不許就不許?

他偏要說!還要說兩聲!

“我不想聽你道謝,說些別的,”陸雲川忽而低下頭,磁性聲音落在方楚熙耳畔,語氣仿佛懇求,“好不好?”

方楚熙耳朵尖一抖。

他轉過了頭:“不好。”

陸雲川滿意地直起腰。

嗯,果然忘了說謝謝。

經過這段時間與方楚熙的相處,他逐漸摸索到了一些事情。比如,他以前犀利直接的說話方式,在面對方楚熙時嘗嘗不討喜,但如果他願意放輕一些態度,方楚熙的態度也會隨之軟化。

因此這段時間裏,他幾乎不怎麽使用祈使句——當然,僅僅是在方楚熙面前。

在閑暇時間遠程處理陸氏工作時,他依然是那個高冷發號施令的恐怖陸總,掌控一公司上下的獎金大權。

幾分鐘後,正在烈日下焦灼的武指一轉頭,就看到自己尋尋覓覓的方老師終於出現,身旁還帶了一個穿著一身黑、舉著黑傘的陸總。

武指本來還對那把傘的待遇有些羨慕嫉妒恨,但當陸總淡淡瞥過來一個冷颼颼的眼神,他突然就覺得這太陽好像也沒那麽熱了。

上午的拍攝計劃完成後,場務小哥們在路旁支起一個個遮陽棚,用來準備午飯和休息。中午與下午的太陽最毒,所以拍攝任務主要集中在上午和傍晚,剩下的時間就都用於在遮陽棚下和車上休息。

演員們基本都跑進了保姆車,雙色湖雖然不是著名景區,卻還是有些自駕游的游客經過,見到劇組的時候往往都會好奇地停下看兩眼,打個招呼。

方楚熙本來坐在遮陽棚裏吃面包,忽而被一輛自駕的車叫住,他擡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笑意吟吟的姑娘,一只手伸出副駕駛,猛地一拋,將什麽長條形的東西扔進了他懷裏。

“靚仔!她中意雷哦!”

後座有人打開車窗喊了一聲,女孩立即用方言去笑著罵那個開口的朋友,一車人熱熱鬧鬧地疾馳而去,徒留方楚熙茫然地看著懷裏的那支殷紅的玫瑰花,有些哭笑不得。

無數目光立即聚焦到了方楚熙身後,果不其然,陸總臉色黑如煤炭,與他的一身黑穿著仿佛融為了一體。

陸雲川的心情實在是無法形容。他與方楚熙之間的關系實在是不好描述,以致於連一個路過的游客都能光明正大地表示想撬他墻角,更別說是某些近水樓臺的導演之類的。

“對了,”方楚熙忽而擡起頭,將吃了一半的面包匆匆收起來,“差點忘了。”

陸雲川看著他那潦草放在一旁的面包,忍不住皺眉:“可以吃完飯再去。”

“孟啟那家夥今天忙得上躥下跳,只有這會兒有空。”方楚熙抄起旁邊的平板,急匆匆地走向孟啟常坐的那輛保姆車。

陸雲川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手指攥起,將自己還剩一點兒的面包捏成了碎屑。

他盯著手中的碎屑,只覺得明明驕陽似火,他心中的陰暗卻如滋生的藤蔓,無聲瘋長。

他心裏當然很清楚,編劇和導演自然要多聯系,才能保證一部影視作品的質量。

可他就是無法壓抑胸膛裏湧動的酸澀,並開始第不知多少次地思考能不能換掉導演。

當然,這種想法也僅限於腦海中想一想。要是他真的敢以勢壓人,方楚熙肯定會第一個跟他翻臉。

陸雲川閉上眼睛,唇線抿直,下壓。

幾秒鐘後,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將手中剩餘的碎屑送到了旁邊的垃圾袋中。

只是那雙桃花眸中,有一片暗色深藏。

沒過多久,方楚熙回到了遮陽棚裏,重新拿起自己剛剛吃了一半的面包。

他沒吃兩口,又忽而想起什麽,轉身將一樣東西遞到陸雲川手中:“喏,送你了。”

陸雲川望著那支遞到他手中的玫瑰花,頓時一楞。

他想,方楚熙或許只是讓他幫忙拿到車上,或者只是覺得放在手裏不方便,所以就隨意送給了他。

但不論方楚熙到底是漫不經心還是別有含義,這個小小的舉動都讓他的心率驟然加快,手中那支輕飄飄的紅玫瑰仿佛在發燙。

他望著方楚熙低頭看著平板的側臉,忽而輕輕、輕輕地,勾了一下唇角。

而那雙眸中的暗色,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煙消雲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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