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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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熙最後還是戴上了圍巾。

西北的夜晚實在太冷, 即使穿了三層衣服也依然能感受到寒冬一般的涼意,幹燥的冷空氣猛沖到肺腑間, 方楚熙一出酒店的樓,就低頭猛地咳嗽了好幾聲。

陸雲川步伐一頓,從兜裏掏出紙巾遞給他,留下一句“在車裏等著”就又走回了酒店。

沒多久,他開門回到車裏,一個純銀保溫杯被遞到方楚熙面前,裏面盛著滿滿當當的熱水。

方楚熙楞了楞,接過:“謝謝。”

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忽而發覺這個杯子有點眼熟,低頭打量了一會兒後越發確定,這是陸雲川自己的杯子。

他頓時背脊微僵——對啊, 陸雲川又沒有他的房卡, 怎麽可能會拿來他的杯子。

發覺他的動作停下,陸雲川的目光落過來:“燙?”

方楚熙:“……沒有。”

他低頭抿了一口熱水, 默默給自己洗腦:反正之前抱也抱過親都親過, 更近的事情也都做過,喝口水而已不至於這麽緊張……

陸雲川假裝沒註意到他有些不自在的動作, 眼底掠過一絲柔軟。

窗外的暮色深沈,西北的風沙讓晚上的天空也模糊一片, 基本沒有值得看的夜景。

方楚熙索性閉目養神, 迷迷糊糊地睡到了醫院, 下車前又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

很好, 只要他不尷尬, 尷尬的就是別人。

他淡淡看一眼陸雲川, 發現對方看著他喝水時反應竟然也很平靜, 還伸手給他扯了扯圍巾。

方楚熙:“……?”

算了,也許對方根本不在意這種事情呢。

他一臉冷靜地推門下車,迎面正好刮來一陣風,惹得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緊接著,一件長風衣被披上他的肩,對陸雲川而言只到膝蓋的風衣,卻遮住了他大半小腿,配上之前裹的圍巾,讓方楚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只球。

陸雲川低頭給他系上胸口的扣子,薄唇翕動,方楚熙頓時警惕起來,總覺得他要說出點很欠揍的話。

他等啊等,一直等到面前的男人給他系完了一整排扣子,才終於聽見對方開口:“別凍著。”

方楚熙呆了呆。

幾秒後,他輕輕地“哦”了一聲。

接著他又皺眉:“以後我自己來就好。”

陸雲川垂眸望著面前的人,他埋在圍巾裏,瓷白的臉只有巴掌大,眼尾因為發燒泛著紅,一雙眸子水漣漣的,還有皺起時也好看的眉,跟記憶裏那般溫和乖順的模樣似乎重合不起來。

過去,方楚熙在他面前,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凡事都順著他,卻像是蒙了一層假面,將情緒裏所有的暗色都隱藏起來,只讓他看見那些明亮的東西。

但現在,方楚熙會氣、會怒,會喝醉後在他面前落淚,會把圍巾扔進他懷裏。

他們結婚五年,他卻像是第一次開始了解方楚熙。了解他鮮活的一面,他的脾氣性格、愛好口味,知道他原來不總是好說話的樣子,他也會有怒和悲、冷漠與煩悶。

可越是看見這些,他就越發無法自拔地想靠近他。

想讓他……重新回到自己的懷裏。

他的眸色愈深,方楚熙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危險性,轉身躲開他的目光,又咳了幾聲。

陸雲川收回視線,墨眸深邃無波:“進醫院吧。”

方楚熙本以為自己的感冒就是拿個藥的事情,結果抽完血後,還是進了輸液室掛吊瓶。

冰冷的液體一點點進入血管,半只胳膊都是冷的。不知是睡得太多還是打的針起了作用,方楚熙的意識終於從發燒帶來的渾噩中恢覆了一些,他將自己的另一只手墊在打針的那只手下方,企圖渡過去一點熱度。

陸雲川註意到他的動作,攤開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手拿過來。”

方楚熙動作一僵。

他直接將自己的手收回懷裏放好,回眸看向陸雲川:“為什麽?”

陸雲川神色微頓。

“剛剛頭太暈了,都忘記問你,”方楚熙皺眉望著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按理說,以他們現在的關系,他應該和陸雲川各不幹涉地分居一個月,然後去民政局辦理離婚。

而陸雲川突然出現,還表現出一副熱心腸的樣子,又給他披衣服又送他來醫院。

這是在扮演什麽京城駐西北熱心市民嗎?

在他充滿疑慮的註視之中,陸雲川下意識偏移了視線,謊話脫口而出:“旅游。”

方楚熙:“……”

狗都不信。

他揉了揉自己的山根,輕聲道:“今晚謝謝你。”

陸雲川緊繃的心中一松。

“打針的費用我會轉給你,一會兒拔針後,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方楚熙接著道,神色淡淡,“今天辛苦你了,時間太晚,你先回去休息吧。”

陸雲川只覺得自己剛剛軟化下來的心情又一寸寸結上了冰,他眉頭緊鎖,轉頭盯著方楚熙:“你要自己回去?”

方楚熙擡眸往他,不理解他的不滿從而何來:“怎麽了?”

陸雲川在心中一股無名火起,怒極反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麽樣子?”

臉頰泛紅發燙、氣息不勻,一雙濕漉漉的眸望著別人……

那麽淩亂、招人欺負的模樣。還說要用這種樣子,一個人單獨回去?

方楚熙皺眉與他對視,片刻後,他低下頭:“我一會兒給我劇組的朋友打個電話,就不麻煩陸先生了。”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講話。

不,他跟陌生人說話,都要比現在溫柔得多。

陸雲川只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任他如何不悅,方楚熙只要用這樣的態度,他就根本無可奈何。

而且他清晰地看見了,方楚熙在自己和他之間劃了一道界限分明的鴻溝。

他過不去,方楚熙也不允許他過去。

即使喝著他給盛的熱水、披著他的外套與圍巾……對方楚熙而言,他們也終究是要撇幹凈的關系。

方楚熙低頭胡亂撥弄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悄悄用餘光去註意陸雲川的表情。

他想,陸雲川應該快氣死了。

平日裏高高在上,事事都有人打理的陸氏掌門人,難得放下身段做些關心人的事情,卻就得了個這麽個冷淡回應。

應該會覺得很丟面子,甚至一氣之下起身走人吧?

他在心裏甚至編排好了接下來的劇情:陸雲川連夜飛回京城,拿起筆在離婚協議書上大手一揮,從此大家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以後萬一不幸在哪裏碰面,就互相裝作不認識……

他還沒幻想完,就見身旁的男人突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輸液室。

真走了啊。

方楚熙瞥了一眼陸雲川的背影,當那抹黑色消失在視線裏的時候,他不免松了口氣。

走了,挺好的。等輸完液,差不多也就天亮了,他還要跟劇組那邊通個電話,希望打車回去後,能趕上保姆車出發的時間。

方楚熙擡眸盯著一滴滴下落的輸液管,這麽想著。

但若有人在旁邊,就會發現他的眼中卻不見半點笑意,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他自己都不曾註意到的惆悵。

輸液的那只手好像越來越冷了,方楚熙嘗試著動了動自己僵硬的手指,決定閉眼休息一會兒,就將腦袋倚在了後面的座椅靠背上。

不知不覺中,他感覺像是在夢裏,自己凍僵的左手被人輕輕捧起,然後墊在了一塊熱乎乎、軟綿綿的發熱果凍上。

沒過多久,手指就逐漸恢覆了暖意,渾身也懶洋洋的。

“還有這麽好的夢啊。”

方楚熙在心中呢喃。

而在他看不見的身側,陸雲川深深地望著他的睡顏,許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方楚熙是拔針的時候醒來的。

護士姐姐笑吟吟地一旁感慨:“哎呀,在這兒都能睡著,你睡眠質量真好。”

方楚熙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她笑笑,又見護士小姐拿起他手下墊著的熱水袋:“那這個我就拿回去了哦。”

方楚熙看見那個熱水袋,不禁一楞:“這是?”

“這是你男朋友給你借過來的,”護士感慨道,“你男朋友對你真體貼呀,專門去我們那兒給你借熱水袋,還一直用手給你握著輸液管,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了你兩三個小時呢。”

方楚熙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陸雲川從輸液室外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一杯剛倒的熱水。

他在方楚熙茫然的視線之中,把保溫杯遞到方楚熙手裏,又沖護士點頭:“麻煩了。”

護士笑著擺手,轉身離開了。

她這一走,偌大的輸液室便只剩下兩個人。方楚熙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點睡蒙了,有些反應不過來現在的情況。

陸雲川不是走了嗎?這又是什麽情況?

保溫杯裏的熱水冒出來,熏得他眼睛都有些不舒服。他低頭倉促地喝了一口,就遞還給陸雲川:“謝謝。”

“我送你回去。”陸雲川擰上杯蓋,拿起旁邊的圍巾。

方楚熙這才突然想起什麽,再一看時間,已經是清晨五點多,劇組的車六點就要往拍攝地趕,從醫院回酒店就要一個多小時,他肯定來不及了。

他立即想給武指打個電話,問問酒店那邊還有沒有游客包車的服務,他自己租車去也可以。

但一番交流後,武指非常遺憾地告訴他,酒店出行的車已經都被包滿了,沒有空餘的。

方楚熙有些頭疼地掛了電話。今天是外景拍攝的第一天,太多問題需要去現場確認了,這段外景戲又是整部劇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如果不去,接下來幾天的劇本內容都可能會失控。

對於自己的作品,方楚熙是個永恒的細節控,他親自寫出來的劇本,就算有一處改的不合常理,他都會郁悶一整天。

眼下只能再找其他方法約車過去了。方楚熙點開了自己的約車軟件,在他點開搜索框的時候,旁邊一直被無視的陸雲川終於忍無可忍,手掌直接覆在了他的手機屏幕上:“我帶你去。”

方楚熙疑惑:“你不是來旅游的?”

陸雲川面不改色:“旅游的同時,需要去現場確認一下我投資的項目進度。”

這句解釋倒是有些符合他工作狂的本質,然而方楚熙並不覺得一個還沒破億的電視劇項目,值得陸總這麽大動幹戈。

他沒心情再深究陸雲川到底是在想什麽,但他很明確自己的想法。

他擡起頭,與陸雲川對視,認真道:“陸雲川,我們是要準備離婚的關系,對吧。”

陸雲川頓了頓,聲音微啞:“你想說什麽?”

“既然沒錯,那我們最好就不要牽扯上太多關系,”方楚熙輕輕嘆了口氣,“人情是一種很麻煩的東西,我不想欠你。”

沈默許久後,陸雲川道:“順路帶你過去而已。”

“如果這算人情,”陸雲川垂眸看著他,視線中醞釀著晦暗的東西,“你也可以現在找個方式還回來,我們兩不相欠。”

“那最好,”不知為何,方楚熙有些不想與他對視,微微側過頭,“你想讓我做什麽?”

陸雲川的思緒中迅速掠過很多瘋狂的念頭。

方楚熙說出“不想欠他”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他按在椅子上,用侵略性極強的吻封住他所有的話。

洶湧的占有欲與侵略欲如同海潮般起起伏伏,方楚熙的每一次拒絕、每一個轉身,都會讓這種情緒在他心尖膨脹一分。

然而他什麽都不能做。

做了,方楚熙怕是這輩子都不會真的再回頭看他一眼。

陸雲川閉了閉眼睛,用一個呼吸的時間壓抑了自己全部的情緒。

“如果我是失憶的時候,”他低聲道,“你現在會做什麽?”

方楚熙一楞,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陸雲川啞著嗓子:“沒事。中午請我吃頓飯,就算你抵了。”

他給方楚熙繞上了圍巾,然後不等方楚熙說話,就轉身走向門外:“走吧。”

剛剛那個脫口而出的問題,他突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總歸,肯定不是一句“兩不相欠”。

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天空湛藍,幾乎看不見黃沙與雲彩,燦爛的日光落在西北的黃色土地上,讓人的心情也不自覺地跟著昂揚起來。

方楚熙一到拍攝地,孟啟就趕了過來:“你生病了?醫生怎麽說,怎麽不去休息一天……”

他話音未落,就看見了從駕駛座出來的陸雲川,聲音戛然而止。

方楚熙好不容易從圍巾裏透出一口氣,道:“我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病一次,不要緊。拍第幾場了?”

孟啟與陸雲川對上視線,忽而覺得有什麽不對,迅速回神對方楚熙笑道:“還沒開始,你來的倒是快。”

方楚熙一點頭:“那我過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咳嗽,卻沒有一次回頭看身後的陸雲川。陸雲川跟在他身後,經過孟啟身旁時,孟啟忽而低聲道:

“陸總不是工作繁忙嗎,怎麽突然來了西北?”

陸雲川步伐一頓,回憶了一下臨走前看得劇組裏的眾人的資料,這個人應該是劇組的導演。

他淡淡瞥了一眼孟啟:“陪家裏人,還有時間的。”

孟啟淡笑:“是這樣。”

陸雲川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去。

雖然對這個孟啟毫無印象,但第一眼的氣場騙不了人。

他對此人,沒什麽嵐蚥好感。

西北的溫差太大,上午很快就熱了起來。方楚熙只穿了一件單衣和薄外套,還將衣袖捋到了小臂上方,在片場裏四處奔波。

他雖然已經退燒,但畢竟是帶著病的人,午飯時神色肉眼可見地發懨,盒飯只簡單戳了幾下就沒了胃口,繼續處理下午的事情。

陸雲川一直在片場的角落裏坐著,他失憶後的氣場太過淩厲,過去還能跟他打個招呼的工作人員今天都有些不敢接近他,導致他方圓五米內幾乎都變成了真空地帶。

他就在這片真空中,註視著人群中穿梭著的方楚熙,笑著的、皺眉的、專註的、發著光一般的方楚熙。

還病著就做這麽多事情,就不會偷偷懶,歇一會兒?

他眼眸愈沈,甚至有點想把人直接抱走,去旅館睡一覺總好過在這裏吃沙子。

但他坐了很久,最終還是起身,自己離開了片場。

下午又是六七個小時的拍攝,等晚上放飯的時候,方楚熙帶著渾身的疲憊倒在自己常坐的那張小躺椅上,開始思考夜戲的內容。

他的咳嗽依舊很厲害,西北的盒飯菜式口味又重,他簡單吃了幾筷子米飯,就把盒飯裏一筷子都沒動的椒麻雞都扒給了餓得嗷嗷叫的武指。

孟啟特地給他多定了一份粥,但送餐的餐館忘記送過來,孟啟差點當場發火,被方楚熙攔下來:“算了,我晚上回去吃就好。”

“那你多坐一會兒,夜戲少操點心,”孟啟只得作罷,“實在難受的話,我讓車先把你送回去。”

三千多米的海拔,呼吸都得大口,方楚熙沒吃飯又身上帶病,想想都知道多不舒服。

方楚熙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孟啟讓人幫他接了杯熱水,又試探著問:“話說,陸總怎麽回來了?”

方楚熙神色淡淡:“他想回來,就來了。而且這會兒不是又走了?”

這態度顯然是不想說什麽,孟啟也就沒多問,瞥了他一眼道:“有需要我的事情,盡管叫我。”

方楚熙剛想客套地應一下,身後就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他不需要。”

方楚熙一楞,與孟啟同時回頭,看見了陸雲川有些沈的臉。

緊接著方楚熙被從後攏住,一個打包得嚴嚴實實的外賣袋被放在他懷中,溫度透過袋子遞到指尖,還是溫熱的。

耳邊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摻了點帶著醋味的咬牙切齒:

“加了糖的粥。好好吃飯。”

作者有話要說:

陸大狗:買個飯的功夫,就有人挖我墻腳。(冷笑)

陸小狗:這次我跟你統一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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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作話忘記說了,所以直接在評論區發了紅包~今天補一句,2022新年快樂鴨!大家都要平安順遂,開開心心,學習進步,多賺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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