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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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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正思考如何解釋擅闖雲珧住處,沒想到韓弋突然問道。

“雲公子不問我們為何而來嗎?”

雲珧轉頭望向韓弋,俊目中波光流轉,就見他笑了一笑,接著又搖了搖頭說道:“韓原乃是韓氏采邑,小侯爺想去哪裏不行。”

韓弋笑著望向雲珧,“我不過韓原城中一閑散之人,平日裏只知吃喝玩鬧,城中好玩的地方、好吃的酒樓,我一向隨意出入,但是像先生這可就不敢輕易撞入了,只是最近韓原城中不太平,我父親讓我多留心一點,這才深夜打攪,先生莫怪才好。”

“小侯爺莫不是懷疑我這有什麽貓膩吧?”雲珧含笑說完將目光移到茶壺上,擡起手為自己的茶盞添上新茶。

韓弋順著雲珧的手臂向下看去,雲珧五指修長穩疾,看不出有絲毫緊張之態,他並未接著雲珧的話說,笑了笑道:“公子來得不巧,我怕這些事情攪了先生雅興,所以過來提個醒而已。”

“我連小侯爺說的是什麽事情都不知曉,怎會壞了雅興。”雲珧端起茶盞淺嘗了一口,輕嘆道:“這朱老丈送來的龍門銀毫果然名不虛傳。”

“龍門銀毫取自韓原城以西的龍門山青雀崖上的兩株茶樹,據說每年所產不過七八兩之數,市面上更是千金難求,朱博對先生真是用心啊。”韓弋說著話音一轉,將匣子中的金梁玉音拿了出來,“公子可還記得我與你提過的古琴。”

雲珧啞聲笑道:“公子多禮了,我不是說過不懂這些嗎?”

“明人眼前不說暗話。”韓弋將金梁玉音推到雲珧面前,“我對公子的琴技萬分佩服,今天來還想請公子再彈一曲《臥雲織雨》。”

孟慶見雲珧微微一窒,臉上顯出無奈的笑容,然後從坐下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卷,他湊上一瞧,正是《臥雲織雨》的琴譜,雖然小侯爺已經告訴他雲珧乃是那天彈琴之人,但見雲珧如此輕易便承認,孟慶心中生出一絲疑惑和不安。

“小侯爺如果是來找這本曲譜的話盡管拿去,但琴我是斷然不會再彈了。”雲珧將那薄薄的琴譜放在案上,古舊發黃的書頁與那金梁玉音一起在燭臺的燈影下明暗不定。

《臥雲織雨》描繪的便是畢星降雨的故事,孟慶不自主的想起那霧中的怪物,總覺得那曲譜上散發著森森鬼氣,即便屋內爐火旺盛,他的手也逐漸冰涼下去,不禁捧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韓弋並沒有拿走曲譜,反而看向雲珧的眼睛,輕聲問:“公子不想和我們說一下這曲譜的由來嗎?”

“不過是在這竹苑中偶然發現的。”雲珧說著不急不慢,周圍緊張的氛圍絲毫影響不到他情緒。

韓弋笑了一聲,喝了口杯中的茶水,輕嘆道:“這茶果然清香,足以比擬我家中最好的茶葉了,我看雲公子此刻還有心思煮茶,想必還不知道徐籍已死的消息吧。”

雲珧拿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徐籍死了?他不是……”

韓弋接著說道:“死在大理司監牢裏面了,死狀極慘,兇手不知所蹤。”他說的輕描淡寫,似乎徐籍之死並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雲珧皺眉道:“難道他與之前那幾起兇殺案一樣?”

“原來雲先生也知道那兇殺案,我當先生足不出戶,全然不知外界的風雲呢。”韓弋雙目凝視雲珧,想從他表情中尋到些許變化。

雲珧被韓弋看的一楞,接著笑道:“莫非小侯爺懷疑我是殺人兇手?”

韓弋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不覺得是雲公子,只是昨天我一路追尋那殺人兇手,直到妙音坊外才丟了他的蹤跡,今兒又想到雲公子每日都在那撫琴,心中難免不安,所以特來提醒雲公子。”

孟慶從未聽韓弋提過追蹤兇手的事,一時也分不清小侯爺說的是真是假,接著又想到小侯爺提過已經知道畢星的下一個目標,難道雲公子便是那人?他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閃爍燈火下的雲公子溫潤恬靜,他實在難以想象那種事情發生在這神仙般的人身上。

雲珧有些意外,拱手道:“多謝小侯爺信任。”

韓弋接著說道:“雲公子先別著急謝我,我之前的問題你還沒和我說呢。”他說著頓了頓,“還請雲公子告訴我《臥雲織雨》的琴譜如何得到的?又為何要去妙音坊演奏?”

雲珧似乎有些猶豫,沈吟了片刻才嘆了口氣,“小侯爺既然這樣說我也不再隱瞞了。”

他頓了一頓,似乎在整理思緒,過了約有半盞茶的功夫,這才說:“我本是洛城散士,好游歷四方,前一陣子聽聞韓原城朱博朱老丈府上藏有絕版古籍,見獵心起便駕車到了韓原城想找朱老丈借閱,而朱老丈古道熱情,將我安置在這後院竹樓居住,竹苑內的古籍也隨我翻看。”

雲珧說到這似有些懊惱,“大約半月之前,我在翻查古籍之時發現了這本《臥雲織雨》的曲譜,這古曲我只聽說,還從未見過,心中又驚又喜,可偏偏身體最近多有不適,蘇廉不讓我將心思花在彈琴上面。”

“我將那曲譜看了幾十遍,實在技癢難耐,於是找朱老丈打聽城中哪有樂坊,得知妙音坊多有嫻師雅客後,我便趁著蘇廉每日清晨不在的空檔跑去妙音坊,想找把瑤琴試試曲譜。妙音坊的主事見到我後極為客氣,不但借給我選了個幽靜的場地,之後還借到金梁玉音給我演奏。我試了兩次,金梁玉音音色極佳,尤其與《臥雲織雨》更是絕配,後來我也曾換過其他的瑤琴,始終沒有金梁玉音彈出來的韻味,所以連續去了數天,但我一直以來都是偷偷去偷偷回,每日也不敢多呆,更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韓弋沒有接話,而是笑道:“雲公子天人之姿,給別人看到反而不妙。”

雲珧似乎有些不習慣被人誇讚,臉紅一下,又道:“讓蘇廉知道了非得煩死我不可,昨日小侯爺突然撞入,我便讓妙音坊的絳蘿姑娘替我頂上,倒是讓小侯爺見笑了。”

韓弋問道:“如果我沒記錯,妙音坊的主事便是叫做絳蘿。”

雲珧點了點頭,“確是絳蘿姑娘,我第一次去妙音坊便是她招待的,她難道有什麽不妥?”

韓弋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金梁玉音是徐籍之物,既然他與公子不熟,又為何將這麽珍貴的古琴相借。”

雲珧聽後答道:“金梁玉音其實是徐籍拿到妙音坊賣的,只是大家都嫌棄古琴破損而價錢太高,一直無人問津,我聽了此事後便借古琴一觀,金梁玉音確是珍品,我心中雖然喜歡卻無奈身無分文,恰巧絳蘿姑娘得知了我的相反,便去徐籍拿將金梁玉音借來,說是一來讓我過過手癮,二來徐籍也可借此展露一下古琴的音色。”

韓弋聽後搖了搖頭,“絳蘿姑娘看來一點都不想徐籍將金梁玉音賣出去?”

雲珧遲疑道:“為什麽?這裏面有什麽不妥之處?”

韓弋笑道:“大大的不妥,雲公子的琴藝絕頂,韓原城中所有的琴師加起來也比不上你的一根小指頭,你用了這金梁玉音,將來還有誰敢再彈。”

雲珧“啊”了一聲,這才恍然說道:“難怪了,之後的幾天聽的人越來越多,但卻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弄得我不得不躲到樓上雅間,看來是我耽誤了賣琴的事。”

韓弋盯著雲珧的雙眼,見他明眸澄澈,眼神之中帶有一分質樸,竟瞧不出一絲異樣,他思索片刻又問道:“不知徐籍將金梁玉音交給先生時琴身是否已經這般破損?”

雲珧摸了摸金梁玉音,用手在琴弦上撥了一撥,一聲清音從弦上發出,回旋於竹樓小院之中,接著輕聲答道:“這琴首尾都有破損,看上去似乎是被人用利器損毀,實際卻是鑄造之時故意為之,要是金梁玉音沒有這些破損的地方,反而是個假貨,小侯爺明知如此,又何必考我呢?”

孟慶耳中傳入琴聲,心中不禁一顫,一股熱血從胸口沖到腦門,只覺思維隨著那琴音高低起伏跳動不歇,雲珧的話反而沒聽清楚。

韓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淡淡的說道:“雲公子也知道古韓國打敗追族的事?”

雲珧低頭淺笑道:“小侯爺化名趙公子來竹苑打聽消息,肯定知道朱老丈祖上的身份,我在這呆了半月有餘,豈會一點都不知道,實不相瞞,古韓國與北晉之間的事情我也有所了解。”

韓弋一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也應該知道畢星殺人的事情了。”

“畢星殺人?”雲珧一楞,接著笑道,“畢星乃是神話傳說,它怎麽能殺人?”

韓弋瞇起眼睛,佯裝惱怒,“當年追族召喚出來的東西便是畢星,孟大人昨晚也見到了那怪物,便是它殺了徐籍,甚至還想搶走這把金梁玉音。”

“真的?”雲珧吃驚道:“我還以為畢星不過是個曲中的假想,沒想到真有其物,如果不是小侯爺告知,我還懵懂無知。”他說著又給韓弋盞中倒入茶水,臉上驚魂未定,“早知這古琴燙手,我說什麽也不碰它。”

韓弋靜靜的看這茶水註入面前的茶盞,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雲珧,“雲公子當真不知?”

雲珧臉色微變,緩緩的將手放了回去,“小侯爺此話何解?”

韓弋也不再兜圈子,沈聲說道:“韓原城中詭異的連樁血案,昨夜神秘消失的怪物,還有這金梁玉音與妙音坊,無不牽扯到古韓國,公子身在竹苑,難道與這些事情一點關系都沒有?”

雲珧沈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韓弋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狡黠,不置可否道:“我如果告訴小侯爺這只是巧合呢?小侯爺信不信?”

韓弋微微一楞,低下頭咳嗽了一聲,竟有些不敢直視雲珧的眼睛,“那怪物每殺一人便變強一點,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如果它下一個目標便是雲公子你,公子還能這般愜意?”

雲珧輕笑道:“它找我幹嘛?我不過是個過路人。”

“就憑公子會這首《臥雲織雨》。”韓弋說著拿起那本曲譜,“當年古韓國正是憑著這首曲子,攪亂了追族的骨笛之聲,這才打敗那怪物的。”他說著不顧孟慶震驚的表情,正色道,“如今這韓原城中只有雲公子會談,那怪物一定回來竹苑找你,我們便是來保護雲公子的。”

雲珧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出人意表的說道:“如果它不來呢?”

韓弋瞇了瞇眼睛,將頭湊到雲珧耳邊輕聲說道:“那我也只好把雲公子帶回大理司好好保護起來。”

雲珧臉上依然掛著波瀾不驚的笑容,轉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韓弋,說道:“是嗎?可徐籍不就是在小侯爺的層層保護中被殺的,可見小侯爺那不見得比我這安全。”他說完沖韓弋眨了眨眼又道,“而且大理司的監牢陰冷潮濕,我住不習慣,想必那也不是北晉韓氏的待客之道吧。”

韓弋坐回榻上,笑著說道:“我怎麽舍得將雲公子關到大理司,公子光臨我們韓原城,我作為主人,正要請公子到舍下住幾天,我也可以一盡地主之誼。”

雲珧微微一曬,“我在竹苑住慣了,小侯爺不是已經派了兩個人在竹苑附近盯梢,韓侯大人的府邸我可萬萬不敢攪擾的。”

韓弋聽雲珧的話顯然是知道了大司理派人在竹苑外盯梢,他斜眼瞪了孟慶一眼,接著說道:“朱博乃是古韓國餘孽,只怕今晚之後雲公子是不能在住在這裏了,大理司的監牢和我家,還請雲公子早做選擇。”

雲珧眉頭微蹙,接著無奈笑道:“我既然還可待一晚上,明早再做決定不遲,小侯爺也沒有必要在這守候。”

兩人之間的談話聽得孟慶出了一身冷汗,他並非蠢笨之人,思考片刻便明白小侯爺是懷疑上雲珧這個人了,且他相信要是今晚那怪物不出現,按照小祖宗以往的作風,他絕對說到做到,將雲珧抓回家關起來。

之前的徐籍也就算了,但看朱博對雲珧的態度,這人一定大有來頭,稍有不慎便會給韓原城招惹麻煩,小侯爺怎麽如此。

韓弋向來任性妄為,雖然雲珧言語中已經在趕客了,他卻和沒事人一般,竟開始東拉西扯,一會說茶,一會說琴,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對於韓弋的胡攪蠻纏雲珧也不惱,無論韓弋說什麽都溫聲應對,三山名茶、上古琴譜無所不通,對韓原城乃至北晉國數百年歷史更是了如指掌,聽的孟慶目瞪口呆,等到一旁的童子換上新茶,皓月已到中天,轉瞬間竟已過去了兩個多時辰。

雲珧給韓弋兩人換上新的茶盞,將清淡的茶水倒入其中,“這雨夜雀舌乃是我家鄉特產,小侯爺與孟大人品一品。”

孟慶望著杯中茶水,幾片卷葉綠茶靜靜躺在杯底,不多時茶葉舒展,形如雀舌,他不識此茶,心想既然是雲珧所用必定不是凡品,便淺嘗一口,茶水微燙,入口後自舌尖產生極重的苦澀味,那味道隨著茶水經過味蕾,卻是苦到了極致。

“好苦!”孟慶咋了咋舌,“這茶怎麽這麽苦。”

韓弋放下茶盞點了點頭,這茶苦澀至極,實在難以入口。

雲珧笑了一笑,過了片刻用手在茶盞外試了一試,“孟大人現在再試一試。”

孟慶對剛剛的苦味甚至忌諱,但見雲珧殷勤又不好拒絕,便硬著頭皮又喝了一口。

“這回如何?”

孟慶楞了一下,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納悶道:“苦味弱了不少,還多了幾分清甜。”

韓弋也再喝了一口,確如孟慶所言。

雲珧笑著解釋道:“這茶水溫不同味道便也不同,水溫熱則苦,水溫涼則甜,剛剛是水溫降下後產生的甜味沖淡了那苦味。”他說著轉頭望著韓弋道,“世間之事便如這茶一樣,急不來,心急為之也不見得有什麽好結果,如果將它放上一放,那苦味便自然消退了。”

韓弋聽出雲珧所言意有所指,一時沒想明白,方想出口詢問,就聽屋外傳來一聲幽沈的笛聲。

“不好!”孟慶急忙站起身,“那玩意又來了!”

他話音剛落,韓弋已經躍出了竹樓,孟慶急忙跟了上去,只見四周霧氣湧動,不知何時已經將竹苑包圍,接著一團烏雲從天邊湧來,頃刻便到了竹樓之上,彤雲翻騰,星月無光,盤旋於眾人頭頂。

孟慶呆呆的望著天空那烏雲中分解出一只巨大的怪鳥,喃喃道:“果然是畢星……它……它變得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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