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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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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從未被人這樣盯著看,好似自他是個貨物一般,而朱博則是估價的客人。

朱博也發覺不妥,幹咳了一聲,道:“未曾請教公子大名。”

孟慶十幾年未曾被人這般客氣對待,記得上一次還是隨父母遷居韓原之前,朱博的話勾起了他的回憶,他其實出生清原孟氏,一個曾經輝煌過的家族。

“在下孟慶,先父乃清原孟世興。”

孟慶已經許久沒有提起父親的名字,此時聽起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朱博臉上一喜,同樣回禮道:“原來公子真是孟氏的後人,老夫久仰令尊大名,可惜一直無緣得見,今日一見公子,淵渟岳峙,英姿卓越,從中可見孟氏遺風實慰平生。”

孟慶從小顛簸流離,沒讀過幾年書,被朱博繞的腦殼子疼,又不好直言,便幹笑兩聲作為回應。

朱博並沒看出孟慶的不對,看著孟慶好似看著一塊寶貝疙瘩一般,繼續說道:“公孫偽侯雀占鳩巢,我們朱家乃是韓侯麾下,百年來飽經公孫氏荼毒,今日得見故人之後,實在是喜不自勝。”

朱博的話孟慶聽得一知半解,但越往後越不對勁,公孫偽侯是誰?他們朱家又是哪一個韓侯的麾下?公孫氏乃北晉王族,朱博這話已經與造反無異,他的眼光向四周掃了一通,那些老頭望著朱博連連點頭,看來都是一夥。

他不禁捏緊了手中的《韓國通史》,將紛亂的思緒壓在心底,“朱老丈說的韓侯是?”

朱博正自激動,聽了孟慶的話頓時清醒過來,笑道:“老夫唐突了,我還沒有介紹自己。”他說著坐直了身體,正色道:“老夫乃韓國朱氏之後,為韓氏內史,負責編寫韓國史書。”

孟慶此刻已經看出,朱博便是那店家口中的古韓國殘黨,從他的話中,孟慶隱隱猜出古韓國已經不覆存在,而他們的敵人便是北晉,想到這裏,孟慶明白了小侯爺帶他過來的意思,他們孟氏與北晉王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大周皇帝號稱蒼天之子,國中大事在戎與祭,諸國之中北晉與大周一脈相傳,將政事與祭祀分開,其中都城乃是北晉王處理政務的地方,而曲沃則是北晉宗廟所在。

在北晉還沒有六大家族的時候,國內最強的勢力乃是桓侯一脈,恒侯掌管北晉祭祀大禮,乃是天神在北晉的代言人,就連當今北晉王公孫詭與韓侯韓定伯兩人的祖上也屬桓侯一脈,而與桓侯勢力相對的便是游侯與富侯。

十七年前,公孫詭采用長大夫祁為的計謀,挑撥游氏與富氏之間的關系,引發兩族火拼,之後唆使桓侯進攻游、富兩族封地,借機盡殺游、富兩族。

第二年,公孫詭謊稱舊都翼城不祥,讓人在聚城修建新都,那時桓侯一家獨大,勢力如日中天,這興建新都之事除他之外無人敢接,桓侯原本住在曲沃,距離聚城約有兩百裏路程,那一年冬天,天寒地凍,桓侯為了加快進度,便聽從手下的建議,將宗室聚集在聚城過冬。

周天歷三百七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大蠟,公孫詭突然發兵圍攻聚城,正在祭祀祖先、神靈的恒侯一族被打的措不及防,除了幾人逃往南虢國之外,其餘的人全都埋入了絳城的地基。

孟慶祖上便屬於當年的游氏麾下,清原城位於翼城與曲沃之間,那時還歸孟氏掌管,北晉王盡誅游氏子弟,孟氏受到牽連,族人也被發配邊疆,但公孫詭心眼極小,偷偷派人前往邊境,將孟氏全族殺光,所以孟氏與北晉公孫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朱博想必是看上了這點才對他另眼相待,但朱博不知道的是,孟慶之父孟世興先知先覺,趕在北晉王處理孟氏之前帶著家人逃入韓原城,孟慶一家受到韓侯庇佑僥幸活了下來,之後孟世興去世,孟慶也在韓定伯的幫助下當上了韓原城的司理左監。

孟慶怨恨北晉王,卻不恨韓定伯,甚至對韓定伯感恩戴德,朱博如果想在韓原城鬧事,他孟慶便第一個不答應。

“朱老丈原來是先賢之後。”孟慶裝作驚訝,聯想昨晚聽到的東西,奉承道,“古韓國雄踞一方,領天子九錫,統轄北境百蠻,韓侯更是仁厚睿智,實墉實壑,實畝實藉,朱老丈祖上效力於韓侯,當真讓我敬仰。”這些話都是孟慶從昨天店家唱的歌謠中推測出來的,他讀書不多,找了遍了韓原城的先生才解讀出這點內容,今天全都奉承給了朱博。

朱博驚愕的望著孟慶,孟慶說的話就連他這個韓國內史之後都不甚了解,他不禁激動道:“這些事趙公子告訴你的嗎?我之前聽他說有韓侯遺史,我還有所懷疑……”

古韓國滅國之時大量史料遺失,對於朱博這樣的內史來說,將古韓國的歷史編寫完整比什麽都重要,他滿眼期待的望著孟慶,“公子……能將知道的全都告訴老夫嗎?”

孟慶摸了摸下巴,裝作為難道:“我也是從趙公子那裏聽到的,原文不長,但也不能隨意說給別人聽。”

“我不是別人啊!”朱博激動道,“我是韓國的遺民,公子告知我才是正途。”

孟慶嘆了口氣,“原本告訴朱老丈也沒什麽,但如今城內風聲鶴唳,古韓國本就是忌諱,我可不想惹禍上身。”

“公子是說最近那兩起兇殺案嗎?”朱博似乎有難言之隱,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世代生活在韓原城的人全都知道這事,公子不是這的人,未滅大驚小怪。”

孟慶皺了皺眉,他對被人叫做公子還是覺得有些不適,問道:“什麽事?”

朱博低頭思索了一會,“我要是告訴了孟公子,可否將那遺史留給我?”

孟慶要的便是他這句話,他怕朱博看出破綻,沈吟了一會,笑道:“這原本不關我的事,但我好奇心重,朱老丈如果告訴我,那遺史我也就雙手奉上。”

朱博大喜,隨即說道:“韓原城古時叫做韓城,乃是韓國都城,一百年前北晉、東齊等國還沒有封王,韓國便雄踞北方,與宗周帝都相隔不到百裏,韓侯更是與北晉侯齊名的諸侯,可後來北晉文侯眼紅我們韓國,私下扇動平帝東遷,導致韓國遠離大周皇廷,這才逐漸失勢。”

孟慶知道那段歷史,但是世人傳誦的故事之中大都是歌頌大周平帝與北晉文侯的,當年宗周帝都被天災所毀,平帝在北晉文侯為首的諸侯幫助下遷都到洛江附近,平帝遷都之後,為了犒賞那些有功之臣,便將其中六位封為王爵,這便是東齊、南虢、西秦、北晉、正澤、宋商六王的由來,但其中並沒有關於古韓國的記載。

朱博繼續說道:“北晉文侯憑借尺寸之功日益驕縱,天子甚至賜予他代天征伐的大權,北晉軍隊在他手下肆意殺戮,不到十年時間便將北晉疆域擴大了一倍,這時大周北方唯一能與他抗衡的便是韓國。”

說道這裏朱博深深的嘆了口氣,“可惜蒼天無眼,韓國此時遭遇百年難遇的大地震,還沒等韓國渡過災害,北晉的軍隊便已經殺到,他們聲稱韓侯無道,所以蒼天才會降下地震,趁著我韓國軍隊尚在北境救災一舉攻破了韓城。”

孟慶從未聽過這段故事,古韓國的歷史好似被人摸去了一般,按照朱博所說,古韓國盛極一時,想要抹去這段歷史,花費的精力何其巨大,又有誰會這麽做呢?

“韓國國君姓韓,繼承了文帝傳下來的風水堪輿之術,受天地龍氣護佑,怎會被蒼天懲戒,北晉人的借口實在低劣。”朱博說道這裏臉上充滿了憤恨,“北晉人何等兇戾,當年韓城被破,千百萬韓氏子弟被北晉人屠殺,他們才該受到天譴,當時韓城血流成河,韓侯無顏茍活,他死前大罵蒼天不公,既然它不管韓氏子民,韓氏子民便自己尋仇,他立下詛咒,韓氏子民死後定要化為厲鬼歸來,到時候便生吃公孫氏的心肝,痛飲公孫氏的腦髓。”

孟慶聽得眉頭直皺,朱博口中詛咒的內容與最近的血案一模一樣,死掉的人難道真是被古韓國的惡鬼吃掉了心肝嗎?他想到這裏心頭不禁掠過一絲涼意,這小小的竹樓之內似乎也變得鬼氣森森起來。

就當他準備繼續追問之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吼,朱博蹭的站了起來,臉色變得好似雷劈一樣,急道:“趙公子呢?趙公子呢?他怎麽還沒回來。”他疾步走到樓外,顫聲道:“完蛋了,他不會是跑到後面去了吧。”說著居然絲毫不管孟慶,往竹樓後面的小路跑去。

孟慶一怔,急忙跟了過去。

話說韓弋這邊,他借著尿遁先一步偷入了竹樓後面的小路,小路上鋪著一層鵝卵石,他以往想要入內總被朱博攔住,今天借孟慶相助才得了機會,一個錯身便鉆了進去。

小路兩旁花草繁茂,排排青枝修剪的極為整齊,往後走了一段,就見層層竹影隨風晃動。

秋色已濃,竹葉已經雕零,竹莖上掛有無數雨點般的淚斑,竹枝隨風晃動,看上去好似雨幕層疊,自帶一番異樣的韻味,他心中一奇,上前仔細一看,原來竹身上帶著片片雲紋,竟是難得一見的雲妃斑竹。

雲妃斑竹乃做洞簫的絕佳材料,向來為雅士所喜,韓弋沒想到會在這看到如此大的規模,此刻有事在身,他未及細看,又往前走了百步,忽見一扇院門擋住去路。

這裏面居然有人住?韓弋心中好奇,繞著院門外的白墻走了一圈,只見墻上青瓦帶彩,又有幾支梅枝探出院墻,梅花未開,枝梢上帶著一絲晨露。

韓弋微一遲疑,這院子看上去與外面截然不同,不知何人住在其中,他輕輕一躍,用手勾住院墻,正想往內探望,不想青瓦之上帶有一絲濕意,他手底一滑差點跌了下來,只好足尖一點順勢上了墻頭。

正巧幾支梅枝隨風搖動,驀地刮到他頭上系帶,梅枝上無葉無花,枝幹直接插入了韓弋的發髻,他心中不禁懊惱,正想用手解開,低頭間看見梅樹下放著一張斑竹躺椅。

韓弋不禁向下看去,只見一公子正在椅上在小憩,側頭斜躺,一身白衣勝雪,竟是韓弋從未見過的清俊樣貌,韓弋心頭微微一顫,忽覺這位公子在哪見過,旋即又想,如若自己當真見過這絕俗的面容又豈會忘記?

他楞楞得望著樹底,那公子臉頰消瘦,臉色略顯蒼白,閉合的眼角帶著一絲倦意,手中握著一卷翻開的書冊,幾縷青絲從耳邊垂落,又染上了幾分慵懶之氣。

韓弋心中驀地生出一份憐惜,他怕擾了樹下公子休憩,本打算悄悄離走,眼光方一挪開頓覺不舍,轉頭回去想多看一眼,不想這輕輕一動扯動了頭上那段梅枝。

就聽“咯吱”一聲,那梅花枝椏斷成兩截,一斷掉了下去,一斷還掛在自己發間。

樹下那人眼睛微微張開,漂亮的好似星辰一般,他的目光往梅枝斷裂處投來,清亮的眸子似清泉般澄澈,又似藏有無限的星光閃耀。

韓弋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眼睛,一時失神,目光竟與那公子對上。

就這一眼,韓弋便再也邁不動腳了。

那人見到站在墻頭的韓弋露出驚訝之色,接著嘴角展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用他修長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發髻。

韓弋俊臉一紅,將插在發髻間的斷枝取下,尷尬的笑了一笑。

“古人折梅寄情,這段梅枝掛到公子發髻,其中想必自有一番機緣,公子不妨入院一敘。”

溫潤的聲音帶著盛秋清晨的一縷涼風,聽在韓弋耳中卻如三春花開。

“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韓弋長腿一躍,從那高墻輕輕落下,一身好輕功表露無遺。

那公子淺笑起身,立於梅樹之下,雪白的衣角為露水打濕,染上了一絲人間塵氣。

韓弋抱拳問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那公子身形修長,比起韓弋也只矮了一分,彎彎的眼睛中帶著一股清淡笑意,。

“不敢,公子稱我雲珧即可。”

韓弋將這名字在心裏念了幾遍。

“東海珍珠西海珧,昆侖玉京有雲玦。”韓弋笑道,“公子當人如其名,溫潤如玉。”

雲珧呆了呆,眉間微蹙,“公子過譽了。”

韓弋見他面露不愉,立刻緊張起來,只當他的話有些唐突,忙解釋道:“沒有過譽,公子當得起這溫潤如玉四個字,想必平日多的是人讚譽公子,倒是我這話說太沒意思了。”

雲珧臉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羞澀,“我平日不大出門,像你這般用心誇我的倒是第一次聽。”

韓弋被那一抹羞紅迷住了眼睛,過了半響才恍然道:“這就難怪了,我在韓原生活了十幾年,就說怎麽會不識得公子。”

“也不是。”雲珧微微一笑,臉色已經恢覆如初,“我不是韓原人,來這也就半個月,公子應該不認識我。”

雲珧那脫塵的氣質讓韓弋忐忑的心安定下來,他又仔細看了雲珧一眼,心中總覺熟悉,兀的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正遲疑,忽聽門外傳來開鎖的動靜,接著一矮胖的中年人推門而入,這人天庭飽滿,雙目細長,小眼看見韓弋好似見鬼一般。

“你是什麽人。”

中年人怒喝一聲,疾步擋在雲珧面前,“你怎麽進來的,快給我出去,這裏不是你們可以隨便進來的。”

韓弋見他似母雞一樣護住雲珧,臉上更是怒氣難消,他見蹤跡已經敗露,多留無益,便沖雲珧抱拳道:“雲公子,今日多有打攪,改日我再來拜會。”

矮胖的中年人陰陽怪氣道:“知道打擾就好,改日再來什麽的,我看還是算了吧。”

韓弋沒有搭理那中年人,想了一想,又轉頭道:“在下韓弋,雲公子可別忘了我。”

他剛想離去,迎面就見朱博帶著孟慶一路跑來,此刻見到韓弋站在院門之後更是臉色大變,慌慌張張走到院前,卻並不敢入內。

“雲……雲先生。”朱博先是對雲珧極其恭敬的做了個揖,“這位是邯鄲的趙公子,乃是我請到竹苑的客人。”

“趙公子?”中年人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朱博臉色慘白,對中年人顫聲道:“打擾了先生休息罪該萬死,還請……還請蘇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

眼前的場景古怪至極,孟慶記得小侯爺說過朱博乃是這竹苑的主人,哪有主人在自己的家中被嚇成這副模樣的,他見那矮胖的中年人臉色不善,忙越過朱博守在韓弋身邊。

韓侯對他有恩,小侯爺雖然頑劣,但這次幫了他大忙,可不能讓人在他眼皮底下傷到小侯爺,更別說這人一副要殺了小侯爺的模樣。

“趙公子嗎?”雲珧略帶深意的看了韓弋一眼,然後溫聲對朱博道,“我正在院中看書,趙公子正巧經過便聊了幾句,沒什麽大不了。”

他說著沖那矮胖的中年人擺了擺手,“蘇廉,你還不退到一邊,莫讓人笑話了。”

那叫蘇廉的中年人倒是聽話,向雲珧俯首稱是,便退到了一邊,雖然臉色依舊黑的和鍋底一般,但也不再多話。

蘇廉緩緩退開,雲珧的身姿這才出現在孟慶眼前,孟慶感覺他面對是一塊恒久不化的雪山,雲珧渾身散發著清冷的氣息,讓他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他甚至都不敢多看雲珧一眼。

“屋內簡陋,趙公子與這位朋友可願入內一坐?”

孟慶正想拒絕,不料韓小侯爺已率走了進去,一旁的蘇廉搶先一步入內,將竹簾輕輕掀開,迎著眾人走入了竹樓。

作者有話要說: 改文比重寫還要麻煩,保留下來的還不到五分之一。

一晚上寫了差不多一萬字……

雲珧與韓弋的見面純屬偶然,我比較喜歡攻受的見面不摻任何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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