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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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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歷三百九十三年秋,惠帝已經登基了二十三年,自二十年前的寧王之亂後,天下已然太平了近十年,大周武帝立國分封七十二諸侯,經過近四百年的歲月,如今所剩諸國中又以東齊、南虢、西秦、北晉、正澤、宋商六王為首。

彼時,東齊王姜太白以姬夷吾為相,聯合江東八國稱霸一方。北晉王公孫詭用祁為之計,盡滅桓莊之族,結束了北晉三十年的動亂。

而在天子帝都的西北,西秦的虎狼之騎尚未攻破北晉的韓原城,韓氏一族還穩坐北晉六族之首。

此刻,韓原城的司理左監孟慶正被兩件煩心事所困,他焦躁的在大理司大堂內踱來踱去,一抹愁雲在他眉間揮之不去。

韓原乃韓氏封地,天子親賜的韓侯對這千裏封地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如今的韓侯名叫韓定伯,韓氏自韓萬起家,一直以來都是北晉王的左膀右臂,韓定伯的父親更是官居太宰。

即便韓氏有著位極人臣的榮譽,但韓定伯卻有著一個尋常人都有的煩惱,而這個煩惱如今變成了孟慶的災難,韓定伯膝下唯有一子——韓弋,而這困擾著孟慶的第一件煩心事便是來自於這位韓小侯爺。

韓氏子弟極擅弓箭,當年韓定伯夫人懷孕之時夢見神人以飛繳射中鴻鵠,於是便以一個“弋”字為兒子取名,而韓小侯爺自幼便如同這名字一般,像一支脫了靶的飛箭般讓人捉摸不透。

韓弋自小聰明過人,韓侯對他更是寄以厚望,孟慶聽說當年韓小侯爺到了學齡,韓侯不惜耗費千金給他請了十二位德高名盛的老師,三人教弓馬,三人教禮樂,三人教經書,三人教術論,可韓小侯爺驕縱好動,做事出人意表,不到一月便嚇跑了十一個,唯獨一個教風雅禮樂的老師留了下來。

眾人皆好奇這位老師如何能忍下來的,等到韓侯得空前往一看,才發現這位老師教的凈是些靡靡之音,而韓小侯爺更是聽的津津有味,氣的韓定伯直接將這老師打出了侯府。

韓小侯爺算是六歲定了終身,而他母親也非常人,韓定伯對夫人又是十二分的縱容,往後的日子裏韓弋的師傅換了一批又一批,而韓小侯爺飛鷹走馬游戲人間,琴音美食過得是好不快活。

兩月前,韓小侯爺年滿十八,韓侯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猛然覺得不能再放任兒子如此混下去,便遣了他來大理司任職,大理司管轄韓原城內的治安,同時執掌刑律,作為韓侯世子,韓弋如要繼承爵位,由長大夫祁為制定的北晉刑律便要熟記於心。

而這便是孟慶災難的開始,韓侯完全是給他找了個祖宗伺候。

韓小侯爺不負他浪蕩了十幾年的名聲,就職當天便放了孟慶一整天的鴿子,孟慶等的既忐忑又焦慮,待到韓侯第二天來巡視才發現他竟跑到韓原城二十裏外的龍門山打獵去了。

但孟慶萬萬沒想到的是,這第一天是他往後一個月內最輕松的一天。

韓小侯爺被韓侯罵了一通,第三天倒是準時準點到了大理司,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進門的同時還帶來了一群幫工,兩天的時間,將前門練兵用的校場改成了馴馬用的馬場,弄的大理司門前充斥著濃郁的馬糞味。

這還不算完,韓小侯爺還在後院開了一個小門,將一群伶□□官接到司內,在辦案的大堂之上上演了一出歌舞升平,孟慶上前勸阻,說這事不成體統,大司理是為百姓排憂解難的地方,不能讓伶□□官胡來。

結果第二天,那些嬌滴滴的美人便在大理司外敲鼓鳴冤,這回連小門都不走了,直接從滿是馬糞味道的大門湧入大理司,站在大堂內嬉笑怒罵,韓小侯爺則一邊遛馬一邊讓孟慶嚴肅處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些伶女受誰指示,全都溜之大吉,只留下孟慶一個人面對這十幾號花紅柳綠,伶女所說全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偏偏說起來沒完沒了,孟慶從早上忙到太陽落山這才處理幹凈。

那些伶女臨走之際對孟慶大加讚賞,說是要明天繼續來找他聊天,韓小侯爺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是馬草不符合標準,讓孟慶明天早晨等露水未落之前去北門割些鮮草回來。

孟慶敢怒不敢言,上次他沒有及時通報,韓侯便被扣了他一月的俸祿,之後韓小侯爺被罵,韓侯夫人心疼兒子,又命人扣了孟慶兩月俸祿。韓定伯凡事都順著夫人,孟慶怎麽算都覺得這事不劃算,忍了一個月都沒敢去告訴韓定伯。

直到韓小侯爺的馬掀翻了隔壁豪強違建的木樓,誰都沒想到這破舊的木樓裏面居是臨時開設的賭場,孟慶雖然立了一功,但這事卻捅到了韓侯那裏,韓小侯爺這一個月的所作所為一點都沒藏住,韓定伯這下肺都氣炸了,礙於夫人的面子,假惺惺的罰韓弋在家面壁思過一個月,接著就扣了孟慶一幫子人半年的俸祿出氣。

韓原城本就不大,韓侯又是個勤政的主,事事都親力親為,偌大個大理司平日裏也就管些丟狗、丟貓、鬥嘴、吵架之類的瑣事。

孟慶這清水衙門算是一清到底,堂堂一個司理左監全靠那每月些許俸祿混個溫飽,三十歲的人了至今連個媳婦都沒娶到,這次一下扣了半年的俸祿,孟慶家中差點揭不開鍋。

這一個月過去了,那韓小祖宗又要再來,孟慶這幾日壓根就沒有睡好覺,偏偏手上連發了幾起大案,愁的他頭發都快禿了。

今日便是韓小侯爺解禁回來的日子,不出所料,太陽都已經上了三竿,小祖宗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孟慶急的直跺腳,可惜派出尋他的人一撥又一撥,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傳回來。

忽地,一個差役趔趄著進了門,臉色一片焦急神色,“報告大人!城西沒有!”

“沒有你回來報告什麽!”孟慶氣的將人一腳踹了出去,心中暗道,“城西是商戶酒家聚集的地方,這個時辰還沒有開門,那小祖宗不會過去。”

“報……報告大人!城北也沒有!”又一個差役搶了進來,匆匆說道,“北門的守衛說沒見到小侯爺出城。”

孟慶點了點頭,他蹣跚了幾步緩緩的坐在椅子上,心想,“龍門圍場位於韓原城北,看來小祖宗今天沒有出城打獵。”

“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去給我找!”孟慶見到底下的人沒了動靜拍著桌子氣道,“要是中午之前不把小侯爺找到,我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眾差役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身,方要出門就聽到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城南……城南又……”

孟慶心中一喜,“城南有了?小侯爺在城南!”他抓起扔在桌上的佩刀跳了起來,“快!快!快跟我一起去城南,今天就算是抓也得把小侯爺抓回來!”

“不……不是的……”

那差役慌慌張張被門檻絆了一下,跌了進來道:“不是……不是小侯爺,是城南又……又……”

孟慶聽到“不是小侯爺”五個字就知道不好,心頭往下一落,聽到那差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頓時冒起火來,一把擰住差異的衣襟,雙眼瞪得和銅鈴一般,斥道:“說清楚了!”

“是城南又發生了血案。”

那差役終於將話說完,孟慶聽後眉頭一擰,“你說又發生血案?難道……難道還和之前的一樣?”

那差役猛喘幾口粗氣,點頭道:“我本來去城南的馬具店尋小侯爺,忽地那永昌當的掌櫃竄出來攔住了我,非要拉我到他們店裏瞧瞧,說是有夥計偷了他的錢,如今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出來,讓我去給他評評理,我常去他那典當東西,算是舊識,便隨他去那夥計屋裏一看,結果……那掌櫃說他昨晚還好好的,我去的時候門窗也都關的嚴嚴實實……”

孟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說下去了,差役所說的便是第二件困擾著他的事。

韓原城民風淳樸,韓侯又仁厚,城中鮮少有兇殺案件,但就在七日前城西的一間房舍之中,有一中年男子慘死家中,孟慶前往現場時那人死了已有半日,腦袋整個被人砸了個稀巴爛,裏面的腦花碎了一地,胸膛也被人刨開,死狀極慘。

據說這人原是韓原城以西梁山村的村民,搬來這裏不過十日,與四鄰相處的和和氣氣,當天夜裏農夫家中寧靜如常,誰也沒曾想到會被人這樣殺死。

韓原位於北晉國與西秦、玄驥等國的交界處,過往人流又雜又多,孟慶一時毫無頭緒,等到三日後又有一人死於家中,同樣的死法,不過這次死的是個金器行掌櫃,孟慶去看得時候,這胖掌櫃的腦子少了大半,肚子裏面得腸子也不翼而飛,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挖了去。

回來之後整個大理司上下一天都沒有人吃下去任何東西,此時看這差役得臉色,只怕這次比之前還要厲害幾分。

“走!”孟慶咬了咬牙,“去城南!”

之前兩件血案讓韓侯極其留意,這次又來一筆簡直雪上加霜,孟慶覺得這樣下去他不得被扣光幾十年的俸祿,加上韓弋小祖宗又要駕到,他不如辭官為妙。

“大人……大人!”猛地有人沖了進來,進門之後一把抓住孟慶得胳膊,大喜道,“找……找到了……”

孟慶被這人扯了個趔趄,嚇了一跳,低頭一看竟是派往城東的差役,他心中煩悶焦躁,將人推開,罵道:“找到什麽了!找到你親娘和偷漢子了?慌慌張張得成何體統。”

那差役瞪大眼睛說道:“找……找到小侯爺了,小侯爺在城東的妙音坊……還有……還有……我娘沒有和小侯爺在一起。”

孟慶剛剛要邁出的腳步停了下來,又聽身後的差役問道,“大人,我們還去城東?”

孟慶呸了一聲,“一個個能說完整嗎?”他說著瞪了眾人一眼,怒道:“我們先去東城妙音坊!還有剛剛我說話的話不許和外人說!”

差役不知死活問道:“什麽話啊?左監大人剛剛說了好多話。”

“你傻啊!當然是左監大人說你娘和小侯爺偷漢子……。”

孟慶沒等那人說完,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我哪有說過這話!你們要是敢造謠,我非割了你們的舌頭!”說罷甩手而去。

韓定伯平日裏雖嚴肅卻極好清音雅樂,是以上行下效,導致城中伶館、樂坊甚多,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東城妙音坊。

此刻時辰尚早,按理妙音坊中沒什麽人,孟慶到的時候,妙音坊大門敞開著,裏面也不見有人招呼,他想了一下,按著刀便直接往內走,剛走了兩步卻被人攔了下來。

“我說大爺,你這是幹什麽。”一個雜役擋在孟慶等人身前,趾高氣昂看著孟慶等人,叉著腰嚷道,“我們這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

妙音坊中陳設華貴,高臺紅柱,清煙徐徐,琴音緲緲,接待的都是些文人雅客,孟慶是個粗人,平日裏酒坊倒是常去,也好聽坊中伶女唱曲,但酒坊與妙音坊這樣的樂坊完全不同,一進來便有些不自在,他手下這幫差役就更比不得他了,沖進來後無比好奇,正四處張望。

早晨陣雨剛停,大理司眾人大都在外辦事,此時青玉磚鋪就的大廳滿是他們腳底的汙泥。

那雜役臉色頓時黑了幾分,嚷嚷道:“出去!出去!也不看看我們招待的都是些什麽客人,一幫粗人也敢隨便往裏面闖!”

沒等孟慶說話,一個差役搶前罵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這位是我們大理司的司理左監大人!”

雜役用眼角瞥了孟慶一眼,嗤笑道:“本以為你們是城防軍李大人的手下,想著還需客氣幾分,大理司?那是什麽地方?我可沒聽過!”

孟慶臉皮抽搐了幾下,他與城防軍的李元不和,且大理司本就不受重視,這一陣子又鬧出了不少笑話,在韓原城已經淪為笑柄,但即便如此也輪不到這給人看門的家夥指點。

孟慶冷哼一聲,“嘴皮子倒利索,不知手底下有幾分功夫,敢當我的道!”他將手中的刀往前一推,那雜役伸手想攔,不想手一碰到刀鞘就似乎撞到一堵墻上般,當即被推倒在地滾了幾圈。

孟慶沒想到這雜役不會絲毫武功,被他輕輕一推滾出了三丈,他心中只覺不妥,還沒來得及話說,身後的大理司差役們一擁而上。

那雜役被人團團圍住嚇了一跳,慌張的四處一看,眼前閃著十幾柄亮晃晃的鋼刀,他心中一悚,扯著嗓子就叫:“救……”

他話音還沒響起來,一個圓滾滾的橘子從樓上丟下,橘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將將好堵住了他嘴,那差役嚇得半死,悶聲慘叫了幾聲這才瞪大眼睛往上一看。

“吵什麽吵!”

聲音清亮,還帶著一絲少年爽朗的味道,眾人隨著聲音往上一看,就見一個公子側依雕欄,手中拿著個橘子放在鼻尖細聞,他鼻直唇薄,膚色健康,像是常年日曬所致,看上去年紀不大,但側臉英氣逼人,聽到樓下聲響止住,轉頭向下瞧了一眼,俊目不怒自威。

“小……小侯……”

“原來是大理司的孟大人。”那公子不等孟慶說完將手中的橘子扔下,悠然自得的說道,“今早我聽聞妙音坊得把古琴,名叫‘金梁玉音’,號稱取梁山千年金桂所制,特此前來一觀,難得孟大人也有此雅興,不妨到上面的小廳觀摩一番。”

孟慶擡手接下橘子,這才發現縈繞在坊內的樂聲已斷,他心中嘀咕,哪有清早聽曲的?青衣公子正是韓侯世子韓弋,孟慶不知道吃了韓弋多少暗虧,哪敢掃了這小祖宗的雅興,也怕自己勸說不動,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便低頭稱是上了樓去。

樓上小廳層臺累榭,裝飾的更加富麗堂皇,當中搭了個臺子,臺前圍著一層輕紗,四周擺了四個竹席,看著頗為雅致,孟慶走上來的時候韓弋正坐在中央,左右分別是個搖著羽扇的老者和一個虬面的中年男人。

他放輕腳步坐到韓弋身後,方一坐定,就覺得一道道的眼光從四周飄來,似乎惱怒他擾了他們的雅興。

孟慶幹笑兩聲,他從未在這樣的環境下聽曲,緊張之餘就聽那琴音再次響起,弦音悠遠,似泉水叮咚匯聚成溪,又如深谷鳥聲曼妙輕啼,即便是孟慶這啥都不懂的粗人也聽出其中不凡,立刻被琴聲吸引。

四周的目光立刻又被琴音吸引過去,眾人如醉如癡之間,那琴音猛地高亢起來,好似一只靈雀肆意翺翔在遼闊的森林之中,孟慶不禁閉起雙眼,細細感受著這玄妙的聲音。

目不視物後孟慶腦海愈發清明,就覺那妙音變化為成百上千的涓涓溪流,溪水在石縫之間蜿蜒流淌,逐漸匯聚形成一條大河,河水濤濤滾滾撲面而來。

猝然間琴音一斷,孟慶的心藏也跟著一跳,還未等他的心頭回落,那琴音忽又變得急促起來,孟慶只覺得心臟再次被提了起來,隨著琴音狂跳不止,隨著琴音越來越快,他的心似乎被那河水帶到九霄天外,接著音色驟然一降如天河倒灌,震的天地轟鳴,萬物齊喑。

孟慶被腦海中這曠世之景驚的一身冷汗,“啊”的一聲便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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