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句話一出, 辦公室安靜了片刻。

姜俞霜不動聲色，手指鼠標滾輪上滑動，視線卻沒有跟著屏幕上變換的表格移動。

“我來。”忽然, 謝遷野開口。

姜俞霜：……

大可不必。

他想起之前謝遷野給他做得亂七八糟的工作，無聲地嘆了口氣：“你不要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

“我可以。”謝遷野一邊一邊放下飯盒靠近姜俞霜的辦公桌, “我能看嗎？”

姜俞霜示意他自便，自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午餐旁邊。

這頓飯送都送來了……浪費食物也不太好。如果下次還要用這種方法端水的話, 不如提前跟謝遷野說，讓他不要做飯好了。

他打開飯盒的蓋子，剛在沙發上坐下, 就看見謝遷野已經一臉嚴肅地坐到了他的電腦前——渾身的氣場像是換了一個人。

姜俞霜一頓。

“謝遷野？”他喊了一聲，謝遷野沒有回覆。

姜俞霜不假思索, 微微瞇眼：“……魔王大人？”

謝遷野從電腦後面探出頭，原本絳黑色的雙眼已然變成了金綠色。

“什麽時候來的？”姜俞霜輕笑了一下, 隨口問。看見自己的方法有效果，他心情確實不錯。

“就剛剛。”魔王謝遷野說，“你現在需要我幫你工作, 所以我來了。”

姜俞霜問：“那上次你怎麽沒有出現？”他確信, 上次熬了一個通宵，還是交上來一份不倫不類工作的那個家夥, 絕對是謝遷野本人，而不是眼前這個一副胸有成竹模樣的魔王。

魔王謝遷野冷哼一聲，不情不願：“上次我在沈睡。”

他說的含糊，但姜俞霜立刻懂了他想要隱藏的意思。那段時間大概正是魔王剛被壓制回去, 對外界沒什麽感知的時候, 魔王謝遷野不願意提起這個, 想必是有點偶像包袱。

於是姜俞霜也沒有再多問。

“都要做什麽？”魔王謝遷野問。姜俞霜也沒有瞞他，順口說了。

魔王似乎對姜俞霜給予他的信任有些驚訝，目光落在側身坐在落地窗前吃飯的青年身上，好一會兒才收回來，嘴角的笑意也沒有壓住。

姜俞霜自然是相信他的——和情感因素無關。

他想起以前謝遷野跟他說，自己從來沒有管過環雙，他對此一直將信將疑。如果謝遷野真的從來沒有插手過那個龐然大物的工作，那麽公司所謂的實際掌權者喻雪，又怎麽可能到現在還只是一個國內總負責人？

況且在他所恢覆的關於魔界的記憶裏，謝遷野的智力和理解能力在他認識的無數魔族裏，永遠都是佼佼者，沒有人比得過他——所以自己的身邊才一直都是他。

再加上魔王謝遷野對於工作駕輕就熟的態度，姜俞霜不難推斷出，“環雙”估計就是魔王謝遷野一手創立的。而在他人格分裂加劇之後，魔王謝遷野又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心理，瞞下了自己在管理公司上的所有記憶和能力，他沒跟謝遷野說，謝遷野在提到這方面的時候，自然也就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會。

在謝遷野體內的靈魂徹底被一分為二的時候，他們想必經歷過一段關於記憶和能力的爭奪。但毫無疑問的，無論是現在的謝遷野又或者是魔王謝遷野，都依然是最優秀的人……或者魔。

姜俞霜垂眸，舀了一勺甜湯送進嘴裏，遮掩住唇角的一絲笑意。

謝遷野從自己昏暗的靈魂空間裏掙紮著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回到現實之後，忽然發現自己面前擺著的是井井有條的工作文件，他人在姜俞霜的辦公室裏，但辦公室本應坐在這裏鞠躬盡瘁的主人，現在正側躺在寬大的沙發上。

沙發是純黑皮革，姜俞霜的手臂垂落，松了袖口的襯衫不再服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謝遷野瞬間就忘記追究自己為什麽會坐在辦公桌跟前的事，他環顧四周，看見疊放在一旁的薄毯，剛打算輕手輕腳地起身，卻還是不慎讓椅子在地面上拖行的時候發出了一些聲音。

姜俞霜微微動了動眉頭，緩緩睜眼。

“做完了？”他開口，聲音還帶著些初醒的沙啞。

他撐著黑色的皮革起身，擡手揉了一下眼睛，向來被謝遷野用魔法熨燙到沒有絲毫褶皺的襯衫，此時也帶著一股慵懶的淩亂感。

……很難不讓魅魔多想。

你說的這個“做完了”……是我想的那個“做”嗎？

謝遷野坐在椅子上發呆，眼睜睜看著姜俞霜朝他走過來——姿勢還是蠻正常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松口氣，還是擔心點別的什麽。

姜俞霜壓根沒註意他的神色，翻動著桌上的材料，又覆上還帶著謝遷野掌心餘溫的鼠標，仔細確認了一番之後，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這不是很厲害嗎？”他聲音裏帶著一些淺淡的笑意，“我看之後也不需要我再給你補課了。”

謝遷野：……

謝遷野：？？！

他這下是知道剛剛發生什麽了。大約是他身體裏那個“魔王”的自己，偷跑出來幫姜俞霜解決了工作。

而姜俞霜也因此有了時間好好吃一頓午飯，再睡個午覺。

謝遷野抿了抿唇。

似乎……這樣確實對姜俞霜更好。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完美的陪伴角色，即使拍攝劇組的人沒有見過他真的在家的樣子，但僅憑三言兩語都能說出“最頂級的家庭主夫也沒有你敬業”這種話來。

現在謝遷野忽然覺得，人類真是虛偽，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恐怕還帶著不少客套和討好。

他分明沒有做到最好。

姜俞霜察覺到身邊人突然低落下來的氣場，心裏那根新生出來的、名叫“端水”的弦動了動。

“今天的午飯很好吃。”他隨口說，“明天還吃這個，可以嗎？”

“好！”謝遷野立刻支楞起來——如果有尾巴的話，想必已經搖成螺旋槳了。

對於一個做飯的人來講，再沒有什麽比“再來一頓”更好的褒獎。

“你今天……還要加班嗎？”猶豫了一下，謝遷野一邊收拾飯盒，一邊還是問出口來。

姜俞霜偏頭看了他一眼，心思瞬間通透。

“會加班。”他說。

果然沒過幾秒，他便聽見謝遷野的聲音。

“那我晚上過來的時候……可以繼續幫你打下手？”

兩人誰也沒有明說，但也心知肚明，謝遷野既然開了這個口，那便已經是開始接受自己“魔王”的存在了。

姜俞霜這次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笑容，午後的陽光透過窗子落在他淺淡的笑容上，像是給這一幅不可多得的場景畫裱上了名貴又珍惜的框。

謝遷野偷偷藏了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把這個畫面共享給正在靈魂空間裏蹲大牢的“魔王”。

霜霜……似乎並沒有特別排斥那個“魔王”。他想。

不僅不排斥，反而好像還蠻喜歡。

或許，他是時候再和“魔王”談一談了。

最近一段時間，片場的人都覺得，他們的主演謝遷野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比起之前，謝遷野的演技更加精進了不少。在最近好幾場展現帝王威嚴的戲裏，每場幾乎都是超常發揮，圍在他身邊的群演都說：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場，有一種要具現化的勢頭。帝王那種生殺奪予的感覺，完全被他拿捏了。

但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遷野下戲之後，出戲並沒有那麽快，原本就沒什麽人敢跟他搭話，現在謝遷野身邊更是變得門可羅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被劇組排擠了。

劇組負責宣傳的工作人員一直很慶幸，他們劇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搞過什麽直播或者探班活動，否則他們恐怕要耗費不少時間來告訴謝遷野的粉絲，你們家這位真的沒有在劇組被孤立。

與其說是劇組孤立謝遷野，還不如說是謝遷野一個人孤立了全劇組。

就離譜，說出去誰信啊？狗都不信！

然而宣傳組的好日子很快就到頭了。他們的其中一個投資商，是現在在年輕人群體裏特別火的直播視頻平臺，最近平臺想找他們合作，來劇組探探班，順便采訪一下劇組的主創團隊。

這種對劇組來說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宣傳組不可能不接下來，然而直到平臺派主播來探班的當天，宣傳組的組長才戰戰兢兢地去找旁邊在等戲的謝遷野。

“哈哈……那個……謝遷野啊……”對組員都不假辭色的宣傳組組長小心翼翼，“哥……啊，不是，我，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謝遷野從假寐中醒來，睜眼。

“什麽事。”他開口。

如果姜俞霜在場，肯定瞬間就能判斷出，現在出現的是那個“魔王”謝遷野。

在謝遷野發現，只有自己和“魔王”一起努力的情況下，他們才能更好的照顧到姜俞霜的方方面面之後，他們便借著拍攝的機會，努力讓自己適應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另一個自己。

只是有時候閑下來的時候會在腦子裏大吵一架……比如剛剛。

但兩人也都達成一致，絕對不會在姜俞霜面前吵架。

不是因為他們怕姜俞霜擔心，而是兩個魔都心知肚明，自己吵架的理由確實有點沒營養。

說來說去都是那句“他喜歡的是我。”和“不，他更喜歡我一點。”

“就是這樣子的……過一會兒呢，咱們的投資商平臺要派人過來探班，直個播錄個視頻什麽的。”宣傳組組長壓根不知道，這個表面冷酷的一批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麽花裏胡哨的東西，還是努力保持著勇氣說，“我們這邊的話呢，因為怕您一個人在這兒顯得有點太孤單……所以要不您一會兒，多跟配角他們說說話？”

謝遷野微微皺眉。宣傳組組長心裏咯噔一下。

“您您您不說話也行——您在旁邊聽著就可以！不是非要您說話。”他趕忙打補丁，一退再退，“就是展現一下我們劇組的這個，和諧友愛的氣氛。”

真絕了。宣傳組組長想。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敢在姜老爺子的劇組裏……一個人孤立全劇組。

咱就是說，表演天才高嶺之花的事，能叫耍大牌嗎？那叫天才的癖好！

宣傳組組長都這麽說了，如果現在拿著身體掌控權的是原先的那個謝遷野，他可能也就答應了。畢竟謝遷野在劇組偶爾還是會指點一下後輩的——雖然他自己也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但是顯然他精湛到神乎其神的演技已經讓所有人都忘了這一點。

但很可惜，現在坐在這裏的是一會兒就準備去拍帝王戲的魔王謝遷野。

在他的詞典裏，從來沒有“遷就”這個詞。

在姜俞霜面前就另說。

“3棚室內戲的時間表調一下，我去拍戲。”魔王謝遷野聲音裏沒有什麽情緒，如果說平時的謝遷野在這樣說話的時候，可能是學著姜俞霜來的，但魔王謝遷野可不是，他這完全是在魔王血脈驅動下的本色出演。

宣傳組組長楞了一下。

“調不了？”魔王謝遷野問。

“不是不是不是！能調！能調的。3棚今天下午一直是空著的。”宣傳組組長一個激靈：“這個……當時調開是因為不想您連軸轉太累……”

“沒必要。”魔王謝遷野說著起身，不遠處的老爺子看到他動作，招手示意他過去。

“怎麽，等不耐煩了？”老爺子開口調笑，“急著回去見我們小霜了？”

這話顯然對魔王謝遷野同樣有用，他擡手抵唇：“……也不是不急。”

老爺子爽朗大笑。

宣傳部部長站的遠遠的，看見那個剛剛把他嚇得要死的謝遷野，不知道聽見導演說了什麽，耳朵突然就紅了，心裏忍不住感嘆。

果然還是導演有辦法……太牛了。這就是傳說中能夠掌控演員微小情緒的頂級導演嗎？

還有謝遷野也確實厲害的不行……真就霸氣帝王和青澀少男瞬間轉換唄？這無縫銜接的情緒，誰看了不說一句老天餵飯。

“對了，今天等會兒來探班的那個視頻平臺，也是咱們姜家的新產業。”老爺子說。

魔王謝遷野一頓，忽然微微皺眉。

他最近很經常幫姜俞霜處理工作的事，他去辦公室去得太勤，每次又待很久，姜俞霜他們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當然，他堂堂魔王大人也不會在意這些。

魔王大人只會覺得這幫人在羨慕他和霜霜的感情。

他只是忽然想起，最近他確實有看到姜俞霜的工作裏多了不少不屬於“青鳥”的事務，而其中就有姜家的新產業，是娛樂公司，有一個自己下屬的直播平臺。

這個娛樂公司的負責人叫裴付良，他了解過，這個人是姜家父親的老友，兩人關系非常密切，也深得姜父的信任。

但姜俞霜總是看著這個名字出神。

魔王問了兩句，姜俞霜也沒有瞞他：“我之前被害的事……很有可能是他做的。你不知道嗎？”

“不是他。”魔王搖頭，“又或者說，不是正常的他。”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前任魔王。”

但即使上輩子裴付良犯下的錯誤是因為前任魔王的鼓吹，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有這種想法，並且已經強烈到能吸引一個以“惡念”為養料的前任魔王，也就不會有後面的那些事了。

魔王謝遷野的第一反應就是——“殺|了他”。這是屬於魔王的本能，沖動、焦躁，懷揣著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實力，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但他被姜俞霜勸住。

“為了最後抓住前任魔王，我們總要有一個誘餌的。”姜俞霜說，他的聲音奇妙地撫平了謝遷野心裏燃起了火焰。

“有一個我們容易掌握的誘餌，不是比面對另一個全新的危險要更加對我們有利嗎？”

魔王謝遷野咬牙。

姜俞霜聲音依舊平靜，這也帶著無可辯駁的掌控力，繼續說：“放心，從你把我送回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有盯著裴付良的行為。”

“如果他改邪歸正，收起那些想法，我或許不會這麽快出手。”他說，“但可惜，他還是自以為隱蔽的在做著不該做的事。”

謝遷野看過去，對上姜俞霜冷靜理智到可怕的視線。

姜俞霜微微擡了一下嘴角：“他的所有都在我的掌控裏，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守株待兔。”

魔王謝遷野的記憶明明是從他落進巖漿海的那一刻開始的，但看見姜俞霜輕笑的時候，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些記憶。

——屬於原來那個謝遷野的記憶。

他想起原來自己和姜俞霜在躲避前任魔王追殺的時候，也正是現在這種方式。

姜俞霜就像一個高高在上，俯瞰著、也掌控著一切的棋手。他是神明，卻只能以凡人之軀和那個惡念的化身對弈，謝遷野是他唯一的刃。

那天晚上，他親自找了那個“單純的謝遷野”，難得好言好語地說，我希望交換一段記憶。

這都是後話。

只是魔王謝遷野在片場突然被老爺子提到這個“裴付良”相關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有一瞬殺氣的洩露。

老爺子沒當回事兒，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還沒拍戲呢，收一點你那個氣場吧。你看把旁邊那些小年輕都嚇得不行了。”

一邊的副導演訕訕開口：“導演啊……謝遷野他也是小年輕來著。”

姜老爺子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姜俞霜是臨時決定去片場探班的，也是路上才聽秘書向晨說，今天正好也有姜家下屬的那個直播公司的人來探班。

他出發的晚了些，在路上的時候，向晨便察言觀色，提出要不要看看直播消遣一下。

姜俞霜本來沒想著要看，他以前一直有暈車的毛病，也因此養成了不在車上看任何東西的習慣，但自從身邊有了一個居家旅行必備的謝遷野同志，在魔法和食物的雙重調養下，姜俞霜暈車的毛病基本上就完全消失了。

“看看吧。”他說。

事實上向晨自己也好奇想看，幾乎下一秒就熟門熟路地打開了直播鏈接。

他雖然不追星，也完全不關註娛樂圈的事，但他有一個從學生時代就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的老婆。

他平時經常聽自家老婆說，他們總裁的那位……嗯……謝先生，在娛樂圈工作的時候可從來不是個善茬。向晨一開始不信，說謝遷野這人挺好的，他老婆還叫他不要做夢。

平時工作特別忙，向晨也就是這會兒才抓到了能上班時間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機會。

“姜總，您知道謝先生平時的劇組是什麽樣的嗎？”向晨沒有視頻平臺的會員，必須要硬著頭皮看90秒的廣告，他看了一眼旁邊神情似乎還算輕松的頂頭上司，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位年輕上司現在似乎是接受談私事的狀態，才開口問。

姜俞霜想了一下。

“他很和善。”姜俞霜說。

他上次去探班的時候，聽說謝遷野經常給別人指點演戲的，他也清楚，一般這種人在娛樂圈裏基本上都會有一個非常好的名聲。

別人都有了，那謝遷野沒理由沒有。

向晨深以為然地點頭：“那謝先生會不會像別的明星一樣，給劇組的人分享東西啊？”

姜俞霜摸了摸下巴：“他可能……會的吧。”

比如說土味視頻什麽的，他不相信謝遷野只會發給自己一個人。

這種快樂難道不是越分享越多嗎？

想必謝遷野呆過的劇組，應該全部受過荼毒才對。

向晨瘋狂點頭：“是的，謝先生人特別好。”

廣告結束，平臺派去直播的，是一個特別能說會道的男主播。

這位主播正遠遠地拍著明顯是在閑著的謝遷野，大約是剛下一場戲，謝遷野手上還沾著人造血。

主播後退半步瑟瑟發抖：“我不敢，我真的不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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