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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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拒絕不了我。]

掌心的觸感像是連通了某個開關, 姜俞霜忽然聽見謝遷野的心聲,很清晰。

卻也篤定。

“你知道我會讀心?”姜俞霜開口,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卻下意識輕輕撚起。

他等待著謝遷野的回覆。

謝遷野……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知道。”魔王毫無隱瞞的意思,“我還知道你……是從三年後回來的。”

姜俞霜這下是實打實楞了一下:“那謝遷野——”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幾次從謝遷野心裏讀到的奇怪東西。

該不會是那家夥……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聽見這個名字, 魔王的臉色一下黑了, 他明顯是鬧了小脾氣, 甚至連主動歪了一下靠進姜俞霜掌心的頭都正了過來,不願意再讓他摸角。

“你腦子裏為什麽還是那個傻逼。”魔王狠狠生氣,卻又在姜俞霜的視線裏敗下陣來, 不情不願又沒好氣地說。

“放心,他不知道。”魔王說,“這些事情就該由本魔王這樣成熟的魔自己藏起來。”

他只要做你心裏喜歡的那個傻子就行了。魔王心想,卻沒有察覺到姜俞霜依然輕輕貼在他腰側的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完全被姜俞霜聽到,

姜俞霜想起自己最近查閱的關於人類多重人格的資料, 裏面有提及到這種疾病的成因,有一部分是因為,大腦判斷主體無法承受這段記憶, 因此分出一個副人格進行一種自我保護。

而還有一部分則是因為,分離出的這個人格,是主體想要成為的樣子。

有患者在兒童時期遭遇虐待,因此漸漸分離出一個兇狠又尖銳的人格, 這個人格拿走了患者關於被虐待的具體記憶, 由此保證主人格的正常生活。

但同時,這個所謂的“主人格”也有著被“副人格”壓制的風險, 有可能是由於“副人格”的日漸強大, 也有可能是因為“主人格”自己的逃避行為。

姜俞霜不是專業人士, 也無法真的用人類的研究成果完全套進謝遷野這個魔的身體裏,但他至少能從這些可能相通的地方,猜測出一些謝遷野隱瞞的過往。

根據醫生的說法,謝遷野的這兩個……魔格,事實上並沒有過分明晰的界限,或許是還沒有來得及完全分離,但對於他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這代表這兩個“魔格”還沒有到完全無法互相接受的地步。

姜俞霜想幫助他治療,首先就要了解,到底是什麽事最初促成了謝遷野的分裂。

“跟我說說你的事吧。”姜俞霜反手拉住……反手把自己的手腕送進魔微微蜷起的五指中,魔王下意識反握,徹底感受到手裏的溫熱肌膚後才反應過來,睜大眼睛看著姜俞霜。

……他不李姐。

他有點心跳過速。

姜俞霜淡淡擡眼輕瞥,收回視線才說:“不是要強取豪奪?”

名詞倒是讀的利索,筆試滿分實操零分說的就是你吧。

他心裏有點想笑,拉著謝遷野做到餐桌邊,等了半天卻沒聽到謝遷野說話。

心聲也沒有。

姜俞霜對於謝遷野有方法抵抗他的讀心一點也不意外。再怎麽說……他好歹也是個魔王。

“不想說?”他開口,“我對你想玩強取豪奪劇本沒有什麽異議。”

不,異議大了。

姜俞霜心想:我對這種劇本沒有興趣謝謝。

但此刻為了安撫這個滿腦子奇怪想法卻不願意跟他說的魔王,他也只能暫時這樣說。

“但是你不會想一輩子都捧著這個劇本吧?”姜俞霜淡淡,“你知不知道強取豪奪劇本的結局是什麽?”

魔王想了一下,一板一眼:“追妻火葬場。”

姜俞霜輕咳,努力維持著自己淡然處之的聲音,“你想自己進火葬場?”

正常人都不會想——

“我不怕這個。”魔王突然說,“烈火燒灼而已。”

姜俞霜:……

行了,知道你魔王大人有金剛不壞之身了。

“現在不流行虐文了。”姜俞霜說。

雖然他只是短暫地了解了幾個小時的網絡文學,但強大的邏輯能力已經讓他對當前的市場和相關題材的套路有了了解。

魔王下意識露出求知的表情。

“你願意聽我的嗎?”姜俞霜輕聲問。

魔王沒有不點頭的道理。

姜俞霜看著他,眼神是輕飄飄的溫和,卻又像是給他輸送著無形的力量。

那是包容、信任……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麽。

“能告訴我,你的記憶從哪裏開始嗎?”

魔王沈默著。

姜俞霜反手輕輕圈住他握住自己的手掌。

“如果你說不出口,就閉上眼睛。”

“——我自己去看就好。”

……

魔王自己的記憶之初,是一片無盡的巖漿海。

燒灼的感覺已經漸漸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要出去,無論如何都要出去。

有人在等他,雖然他已經忘記那人的樣貌和姓名,但確實有這麽一個人。

他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向上游去,周圍的巖漿被攪動,灼燙的刺痛再次刷新著存在感。

——姜俞霜在自己的記憶裏見過這片特殊的巖漿。

這是魔王宮殿後的那片巖漿,由魔王私有。除了對身體的傷害以外,更多的還有靈魂的侵蝕。魔族從來不是良善之輩,但就算是他們,看著這片巖漿的時候也能感受到一陣令他們都望而卻步的惡意,本能讓他們知道,靠近它只會被瞬間焚燒到灰都不剩。

——全魔界,能接近這片巖漿的,只有他們本就是由“惡意”化身的魔王,對於魔王來說,這是只有他才能汲取的“養分”。

這是魔界的第一任魔王,殘忍荒淫,卻又野心勃勃。

自第一任、現在也已經是前任了的魔王踩著無數魔族的屍體登上寶座那天起,祂就下了一紙搜查令,搜尋與自己一同誕生的,與祂相反卻也互補的“兄弟”——霜。

前任魔王對“霜”的執念幾乎到了極限,祂知道,自己只有吞噬了這位“兄弟”,才能擁有更強的、能支撐祂無盡野心的力量。

祂知道自己這位“兄弟”空有無數無人知曉、也沒人能掌握的高階魔法,自己卻因為毫無魔力,無法使出半點,卻沒想到他身邊還有一個魔法天才。

像是末路的騎士握住了他的寶劍,他們契合到令前任魔王不可忍受。

在姜俞霜自己的記憶裏,一直沒有想起最終的那段,但在謝遷野魔王靈魂的回憶裏看到巖漿時,他便已經猜到,大約是他們最後依然沒能躲過前任魔王的追殺。

他看見謝遷野在巖漿海中掙紮,他想要浮出去,厚重不散的“惡念”卻像海面上堅硬的冰層一般,阻擋住他的去路。

視線穿透不可視的巖漿,他隱約看見謝遷野的一節白骨——他知道那屬於謝遷野。

那段指骨忽隱忽現,被燒成灰,在徹底消失之前又重新長出新的煞白的骨,溺水般掙動著。

——新長出的骨節,以“惡念”為養料。

原本圓潤秀氣的、屬於魅魔的角被削成尖銳的□□狀,漂亮的、帶著小愛心的尾巴也變成帶著兇意的漆黑樣子。

那片躁動的巖漿漸漸平息——所有翻湧的惡,煆淬成這具新的身體。

屬於“謝遷野”的意識被吞噬又覆原,他不惜骨肉被重覆燒毀,也要將那片瑩瑩散發白光的回憶藏好,藏在惡念可望不可即的最深處。

——最後喚醒他的,是一片隱約的嘶喊。

“不自量力!”前任魔王的聲音喑啞難聽,“上一個不自量力想跟我爭奪霜的魅魔已經葬身在這片巖漿十八年,今天你們就去陪他好了。”

謝遷野睜眼,感知到一個個被丟進巖漿海的魔族。

一個有著七彩頭發卻色澤暗淡……醫生。

一個周身沾染了七分理智的黑發魔族……喻雪。

一個變回原型的紫色毛絨球……肥肥。

……

一個個逐漸清晰的名字像鑰匙一樣打開謝遷野保護在最深處的記憶。

對……他還有一個要找回的人。

這些是他們的夥伴。

他第一次走出巖漿海,披著餘溫燃起的火焰,將前任魔王斬入位面裂隙。

——他成了魔界的新王。

卻也失去了重新成為“謝遷野”的資格。

“我不喜歡那位魔王。”他回憶著姜俞霜說過的話,“我不喜歡他的那種惡。”

“我也是!”那時候的謝遷野附和。

可他卻成了他最討厭的樣子。

之後的事混混沌沌的過得很快——又或許那之後的時間在他自己看來,就是一片混沌,直到某天,他使用魔族的禁術,在無數位面裏探查到姜俞霜的存在。

他重新來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躲避地。

他期盼著能像以前在魔界一樣,再次被納入姜俞霜心底,就這樣傻乎乎等了三年,最後在他回魔界處理前任魔王蹤跡的某次,得知姜俞霜遇害的消息。

之後又是翻閱典籍,不惜一切代價找回姜俞霜的靈魂,把時間流轉回三年前。

最後再把“果然不會贏得霜霜喜歡”的魔王的靈魂捆上枷鎖,胡亂塞進某處。

……

姜俞霜從深層的讀心中抽離,緩緩睜眼。

“謝遷野。”他開口,聲音有點艱難澀。

“……不要在我面前叫別的男人的名字!”魔王閉著眼睛,悶聲。

姜俞霜:……

謝謝你,眼淚原地蒸發了。

他忽然輕笑出聲來,眼角一彎,原本就掛在眼眶的濕潤便掉了下來。

“嗯……那魔王大人。”他難得順著這個傻子的心意。

魔王渾身一僵,下意識緊張地抿唇,囁喏了好一會兒才出聲:“……算了,你隨便怎麽叫吧。”

他第一次發現他聽不得姜俞霜這麽叫他——當然,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到就是了。

回應他的還是姜俞霜的輕笑,自然的,令他歡喜的。

“……你不害怕我這樣嗎?”魔王努力平覆著自己漸漸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卻於事無補。

萬一……萬一他能接受這樣的我呢。魔王謝遷野想。

謝遷野那個傻子和自己這個聰明機智又強大的魔王比起來,自己似乎……也不是那麽沒有勝算?

下一秒,他心臟幾乎停跳。

姜俞霜原本握著他的手略微掙紮了一下,他反應過來之前,抽離開來。

魔王猛地睜眼,手上動作極快,背過去就抓住了姜俞霜正準備逃走的手腕,來不及管三七二十一就重重按下來。

兩人具是一楞。

姜俞霜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指——掌心之下是柔軟的感覺,指腹挨著的,確是一根細長的、堅硬的……棍狀物。

要不是他的手被按在謝遷野後腰附近,姜俞霜就要想到別的什麽了。

但顯然,目前這個地方似乎也……有點不太對勁。

被姜俞霜摸到尾巴跟的瞬間,魔王整個魔都麻了。

是物理意義上的麻——酥麻。

他聽見姜俞霜的聲音,明顯是在強作冷淡鎮定的聲音。

“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魔王謝遷野腦子一團漿糊。

霜霜的手……怎麽不拿開呢……他……我……尾巴……

屬於魅魔的那部分開始慢慢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我可以聽見你的內心。”姜俞霜開口,“即使你防我,我也可以直接跳過最表層的那種方式,直接看見你心裏的畫面,你的記憶——”

“那你,害怕我這樣嗎?”

他不想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保持讀心的狀態,於是想要抽手,卻被魔王謝遷野按得更緊。

姜俞霜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不怕,這個事情我們之後再說可以嗎?我……不太舒服。”魔王說,開口保持平穩的聲調已經有些困難,“我要回一趟魔界……”

姜俞霜剛要開口,卻聽見帶著空曠回音的,謝遷野的心聲。

[不想回……想呆在這裏。]

[想呆在霜霜身邊。]

[別不要我……]

[別怕我。]

他的心聲微微抖著,姜俞霜以為是因為他心底的情緒波動——謝遷野聽起來像是在委屈。

姜俞霜本來就已經軟下來的心,更像是被他的聲線輕輕戳著,更加酸軟。

“你低頭。”他輕聲開口。

魔王還是僵硬在那裏,遲遲沒動。

姜俞霜擡眼看著他,忽然挑眉,擡起另一只手搭上謝遷野的後腦,指尖用力。

柔軟溫熱的觸感落在魔王眉心。

“去忙你的吧。”姜俞霜松開手開口,聲音若無其事,“我在家等……”

他聲音驀地一頓。

魔王空白了幾秒的大腦似乎重新運轉起來,周身的溫度也漸漸升高,他的尾巴焦躁地動了動。

唯一保持著冰冷的尾巴末端有意識一般纏繞上姜俞霜的手腕,尖利的刺小心翼翼地避開那片柔軟溫暖的肌膚。

“我——”魔王出聲,卻又猛地住口。

[不行不能說……不能說!]

原本,姜俞霜所有的註意力都被迫集中到自己被輕輕束|縛住、卻又叫他不敢掙動的手腕上,聽見魔王忽然咽回去的話,又被轉移了註意力。

……他是忘記自己現在聽得到他說話嗎?姜俞霜大腦有一瞬放空。

緊接著,他腦海裏便被魔王的下一句心聲充斥。

[不能說……他會覺得我是變態……]

[絕對不能說!我就想想。]

姜俞霜垂眸淡淡。

“想說什麽?”

魔王不會拒絕他的問詢,下意識誠實開口。

“想讓你用手幫我。”

……

魔王傻了。

“不是!我不是……我說的幫是、啊……是幫我……擦個汗!對,擦一下!”

他磕磕絆絆地解釋著,一時間完全忘記自己徹底暴露在姜俞霜腦海裏的自己的心聲。

[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真的……不行,不能!]

“傲天。”他聽見姜俞霜的聲音,得到傲天回應以後,沒什麽情緒波動地吩咐,“你先關機休息一會兒。”

顯然,他對傲天也擁有控制權限,人工智能聽話地說:“晚安。”

魔王呆住。被他殘存的理智強行壓住的魅魔本能像是得到默許般漸漸冒頭。

“不是喜歡強取豪奪嗎?”傲天的聲音徹底消失,姜俞霜才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笑。

“你不會的話,我教你?”

“……你說。”魔王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

姜俞霜擡眼看他,輕飄飄的,卻又帶著些久居上位的掌控感。

“自己去臥室,躺好。”

“……嗯。”魔王過了很久才低聲應道,緊接著起身。

意外的乖巧……姜俞霜心底輕笑。

下一秒,他卻忽然笑不出來。

腰間被毫無預兆地攬住,對方手臂用力,似乎很輕巧地將他抱起來——放到餐桌邊沿。

燭火被魔法吹熄。

“好,我學會了——”

“謝謝霜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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