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遷野聽得一知半解, 潛意識告訴他不要多問，他便暫時把這個拋到了腦後。

“姜擇楚人呢？”姜俞霜問。

“裏面。”謝遷野說，“我剛問他了, 他確實是自己偷偷跑過來的, 沒有人知道。”

姜俞霜楞了一下。上輩子的時候, 姜擇楚就是一個防備心很重的小刺猬，這輩子雖然有所好轉, 但畢竟現在回到家裏的時間尚短，平時其實和姜父姜母的溝通還僅僅停留在表面。

跑出來面試主題曲這種事，如果姜擇楚想要隱瞞, 是肯定不會輕易被謝遷野套出話的。

“你怎麽問出來的？”姜俞霜好奇。

謝遷野沈吟片刻：“跟小孩子說話……就用小孩子的方式吧。”

姜俞霜的心情忽然有些奇怪，但被他很好的掩藏在自己波瀾不驚的表情之下。

他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謝遷野身份的時候, 因為謝遷野對外的情況，是智力障礙剛恢覆幾個月的病人, 自己曾經認定他是一個心理年齡才不到一歲的中二少年。

而知道他其實是一百來歲的魔王以後，姜俞霜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反應過來，對他這個心理年齡的判斷有哪裏不對。

姜俞霜微微擡眉。

……大概這就是謝遷野原本的性格吧。

很容易和中二期的小孩打成一團……之類的。

謝遷野一邊忍著辣條帶來的痛感，一邊給姜俞霜解釋自己得到的關於姜擇楚的情報——這個叛逆小孩幾乎在走他哥的老路。

不想給家裏添麻煩、不想讓好不容易擁有的父母自己失望、想要努力的去迎合他們……

姜擇楚很清楚自己怎麽做能讓父母開心。例如他每周按時去公司報到的話，父親就會很滿意, 例如他坐在書房和母親一起讀書的時候，母親就會很開心地向他推銷自己母校的中文系。

雖然母親不知從什麽地方聽說他喜歡自己做音樂, 直接在家裏給他搞了一個高配置的錄音棚，但偶爾還是會有些落寞的跟他說：媽媽不太懂這些……

“他還是挺膽怯的，在家裏的話。”謝遷野說，他看見姜俞霜有些怔楞的表情, 問, “怎麽了？”

姜俞霜搖了搖頭：“我和他說過一次, 我以為他……理解我的意思了。所以我之後就沒有再管他。”

他微微皺著眉，抿了抿唇。

像……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謝遷野垂在身邊的手蜷縮了一下，他壓抑住自己想要擡手在對方頭頂摸一把的沖動，笑了一下說：“其實你不用在意這個。”

姜俞霜偏頭看他，謝遷野那張臉上的笑意比容貌更加明媚，像是有了實質的光和溫度，輕柔地落在他的皮膚和眼底。

“這是你上次自己跟我說的。”謝遷野說，“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東西。”

“上輩子的時候，你就不太擅長去……關心人。”

他這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姜俞霜一些塵封的記憶——都是關於他那些“關心”的。

事實上，如果謝遷野不說，現在的姜俞霜完全意識不到當時的自己是在進行“關心”的大動作。

包括但不限於——

擔心謝遷野每天做飯太累，所以把他抓來的魔獸放跑了。

擔心謝遷野因為學魔法太快而沾沾自喜，所以故意教給他錯的咒語——導致明明是謝遷野瞬移他自己的魔法，最後不知為何，姜俞霜被傳送到了幾百裏之外的樹冠上。

……

姜俞霜別開視線，不願意承認那些事情是他做過的。

上輩子的“霜”做的事，關他姜俞霜什麽事？

“如果以後姜擇楚要在娛樂圈發展的話，其實你交給我就行了。”謝遷野說，“今天我確實發現，我好像是有點跟小孩溝通的天賦。”

姜俞霜沒忍住看他一眼，冷不丁開口：“就是有點費嗓子。”

看見謝遷野疑惑的表情，姜俞霜解釋，開口卻又像是在嘲諷他：“吃辣條不痛了嗎？”

謝遷野想了一下，默默閉上了嘴，像一只被扣了零食、瞬間耷拉下來的大狗。

“……我會問清姜擇楚的意願。”姜俞霜忽然說，“如果他決定走這條路，那以後姜擇楚就……拜托你了。”

“！”謝遷野眼睛一亮，被姜俞霜拜托的感覺對他來說，簡直可以媲美在加油站加滿一整箱油。他彎起眼睛點頭。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並肩走了進去。到了地方卻發現，姜擇楚似乎畏罪潛逃了。

“哦。那個高中生剛說要急著回去上課，跟我說了一下就先走了。”錄音師說，“我看他匆匆忙忙的，估計在學校肯定是好學生。”

姜俞霜沒有什麽表情波動，雖然覺得姜擇楚這個操作在意料之外，卻還是情理之中的。

畢竟逃課的學生，誰不怕家長呢？

“要抓回來嗎？你面前有一個人|肉……魔肉定位器。”謝遷野打了個磕絆，淡定開口，語氣裏卻暗暗藏著些小小的炫耀。像是把寶貝揣到懷裏緊緊捂住，卻又忍不住露出一條縫給別人看，希望能得到對方的誇讚。

“算了。”姜俞霜道，“放學再收拾他。”

身為日理萬機的總裁，丟下公司的事情卻跑了個空，姜俞霜難得沒什麽生氣的感覺。

他甚至在不久前才被謝遷野逗笑過。

謝遷野不置可否：“說起來，剛剛姜擇楚還跟我說，你們家的娛樂公司也給他拋過橄欖枝。”

聽到這句話姜俞霜一頓。

他父親的多年好友、姜家公司這麽多年的元老，裴付良——同時也是上輩子讓姜家陷入萬劫不覆之地的罪魁禍首。在不久前，這位不安好心的“老朋友”向姜父提出，希望從姜家的科技公司調職到娛樂公司的事。

姜父對這個老朋友看得很重，這件事歸根結底來說，又是很正常的工作調動行為，姜父幾乎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算算時間，小新說姜擇楚被拋橄欖枝的那個時候，應該正是裴付良接手娛樂公司沒多久的時候。

“他沒同意吧？”姜俞霜問。

謝遷野搖頭：“他拒絕了。因為這邊給他的發展路線是男團出道。而姜擇楚說……自己想做創作歌手。”

“我會督促他和父母聊這件事。”姜俞霜說。他的聲音還是和往常一樣平靜，像是被設置好了代碼，不會對姜擇楚的人生目標產生任何多餘的評價。

謝遷野再次察覺到，姜俞霜似乎和這個家有著極深的隔閡。又或者說，是他心頭豎起的一堵墻更加合適。

他想了一下開口：“聽你的語氣，好像不希望姜擇楚簽你們家的公司？”

姜家的娛樂公司規模不算最大，但也是出過很多一線明星的地方，按理來說應該擠破頭才對。

姜俞霜猶豫了一下，他在心裏思索，應該怎麽向謝遷野解釋，這是要處理公司之間的問題。

“這家娛樂公司我遲早要查的。”他說，“如果你有朋友最近要簽約的話，近期盡量不要選擇吧。”

“啊……沒事。”謝遷野說，“我沒什麽朋友。”

他這話說的平靜，像是已經習慣了百年孤獨，他眨了下眼，卻也似乎攪不動眼底沈積了幾十上百年的孤寂。

姜俞霜忽然覺得心口不甚明顯的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眼前的這個人，平時在外面其實並不是在他眼前的這副模樣。

在魔界或者魔族的面前，謝遷野是魔王，所以要保持魔王的架子。

在劇組裏，他是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的主演，所以壓根沒有人敢上前，進行做朋友的第一步——聊天。

姜俞霜剛要開口，說出一句類似“你還有我”“我也是你的朋友”這種話，聽到謝遷野又悠悠開口。

“當然了，我也不需要這種東西。”他說，“我只要霜霜就夠了。”

姜俞霜猛地停下腳步，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

謝遷野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他像是不得其法的采蜜的蜜蜂，一直在芬芳馥郁的玫瑰叢邊徘徊，三過花蜜而不入——卻又總是在人感到迷惑的時候，猝不及防地打過來一顆直球。

“咳……裴付良掌管的這家娛樂公司，有很多可以撈油水的地方。”姜俞霜清了一下嗓子，努力恢覆自己平時工作的狀態，但好像是不需要經過思考一樣，一串一串的名詞和形勢分析就從嘴邊冒了出來。

“……裴付良可操作的空間非常大。雖然目前的苗頭還不算明顯，但如果放任不，任由他發展下去的話，一定會出大問題的。”

重生之後，姜俞霜一直在努力還原上輩子的時間線和邏輯線，最後，一切的起始點都指向了裴付良接手娛樂公司之後的事。

他越說表情越嚴肅，也越來越像是正式會議裏發言的人。他條理清晰，甚至還不忘在結束的時候和聽眾互動。

“……大概就是這樣，你覺得呢？”

他忽然偏頭看向謝遷野。

迎接他的，自然是謝遷野眼裏滿滿當當的空白。

……他這才想起來，身邊站著的這個，雖然是最大國際財團的董事長，但是其實從來沒有參與過公司的管理。處理日常事務的水平比實習生還差，還天天為了學最基礎的公司管理而頭痛。

大概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的說辭，姜俞霜發現對於謝遷野來說，完全是屬於“分開每個字都聽得懂，合起來就聽不懂了”的程度。

想起剛剛謝遷野說的自己“不會關心人”，姜俞霜忽然感覺到一股奇妙的勝負欲。他垂眸：“……抱歉，沒有考慮到你。”

這下總該是合格的關心了吧？他想。

……不對。我為什麽要在意這個。

姜俞霜不自覺地咬住下唇。

“沒事。”他忽然聽到落在他身後半步的謝遷野的聲音。真誠的、毫無保留的。

“你很少跟我說這麽多話，我喜歡聽的。”

姜俞霜停下腳步，回頭，眼睛微微睜大，顯露出一些極其難得的少年感。

謝遷野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具體說了什麽，只覺得自己心臟狂跳，恍恍惚惚就點了頭。

等他反應過來，從自己的記憶裏扒拉出剛剛被自己忽略的、姜俞霜說的話，整個魔毫無防備地僵在原地。

——“那要不我教你吧，關於管理公司的事。”姜俞霜說。

“這樣的話你以後也好接手環雙，對不對？”

謝遷野原本狂跳的心臟，忽然就不跳了。

“怎麽了？”姜俞霜微微蹙眉看著他，“很勉強嗎？”

“不。”謝遷野的嘴比思維更快一步吐出一句話。

“男人不能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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