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一輪明月兩處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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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秋節這一天,殷盛樂如願以償地接到了來自宮外的消息。

殷朝的官員在中秋前後有三天時間休息,以供他們與家人團圓,而皇宮裏的中秋宴會其實是在中秋節的後一天,當日不但會有君臣共宴,還會在宮內外掛起各色花燈,對詩、品桂酒,猜燈謎。

當然這些活動跟才剛剛滿了五歲的小豆丁殷盛樂是沒什麽關系的。

哪怕是賞月的佳節,商皇後依舊嚴格地監管著兒子的作息,殷盛樂瞧著滾圓的月亮才剛剛爬到棲凰宮裏一棵老梧桐的梢頭,商皇後就給秋容使了眼色,秋容上前來:“殿下,這時候也不早了......”

作為一個能連續熬大夜一整周的修仙青年,殷盛樂覺得自己還能再玩一會兒,他眼珠子一轉,從自己的位置上躍下來,幾步跑到皇帝身側:“爹爹,小七還不困呢。”

斂正神色,意圖在孩子們面前擺出一張慈父臉的皇帝,頂著商皇後略帶有威脅意味的目光,清清嗓子:“已經戌時中了,小七再不去休息,以後要長不高的。”

“可是今天過節呀。”殷盛樂才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今天是中秋節,但帝後二人只是在棲凰宮裏受了宮妃的一次拜見之後,就把她們散回自己宮裏,下午的團圓宴也僅僅只有皇帝皇後,還有殷盛樂姐弟,總共就這麽四個人。

眼看著商皇後的目光愈發不善,皇帝又咳了一聲:“胡鬧......”他下頭的的話還沒能出口,殷盛樂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皇帝的腿:“爹爹,你不是答應了小七,要幫我去外頭問問阿徽如今如何了麽,去臨川侯府的人都還沒回來呢。”

殷盛樂如今這副軀殼生得十分可愛,尤其那雙烏黑的眼睛,像極了貓類的幼崽,溜圓晶瑩,微微揚起來,一瞬不瞬地盯著父親:“爹爹......你答應了小七的。”

皇帝的嚴父臉再也裝不下去了,他訕訕地轉向商皇後:“斑奴,你看,為夫確實是答應過小七的,總不好言而無信,給孩子們做個壞榜樣吧?”

商皇後嗔怒地看了一眼皇帝:“你就曉得縱著他。”

“若說縱著小七的,可不單單是爹爹,娘親您不也常常縱著他麽?”殷鳳音笑意盈盈地開口,她沖著弟弟招招手,“來,小七過來,姐姐帶你外頭賞月去。”

殷盛樂眼巴巴地看著商皇後:“娘親,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小七只要等到去臨川侯府和李國公府的人回來,就立馬去睡覺,絕對不多熬的!”

“小七也有了掛心的朋友了,唉,今後娘親也要退一射之地了。”

殷盛樂朝著她走過去,商皇後眉間一閃而逝的落寞他看得很清楚:“娘親?”

“沒事,娘親就是突然覺得咱們小七也長大了呀。”商皇後拉住兒子的肉爪子,眼中再無落寞之色,唯剩濃濃的慈愛,“你跟你姐姐出去走一圈吧,切記不可睡得太晚了。”

殷盛樂可愛地笑起來:“娘親放心,小七一定早些休息。”

商皇後擺擺手:“去吧去吧。”

從小就沒了父母的殷盛樂其實並不是很懂得該怎麽去跟如此親近的長輩相處,他本能地感覺到商皇後的情緒突然變得低落,卻又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麽,滿臉懵懂的擔憂,被姐姐一把抱了出去,那個長相格外陰柔美麗的大太監依舊是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

也只有孟啟一個人跟了出來,其餘的宮人都被吩咐了留在原地。

今夜的明月格外湛亮。

“娘親是不是生氣了?”殷盛樂小心地問道。

殷鳳音揉揉弟弟的腦瓜:“當然沒有啦,只不過能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長大,會是一種,欣喜裏也不會缺少寂寞的體驗吧。”

她唯一的孩子夭折了。

殷盛樂只覺得自己又問了一個情商極低的問題,正抓肝撓心地想找補兩句,就聽見孟啟的聲音從後頭傳來:“臣記得前頭是一片新移栽過來的丹桂,丹桂園中置了桌椅,正是個賞月的好去處,二位殿下不妨到那裏去等人來?”

“也行。”殷鳳音像是完全遺忘了自己先前的慨嘆一樣,她點點頭道,“那就再叫人送些果子露來,支一個小烤架,割些雞白肉與鹿肉,咱們烤了吃。”

在家宴上已經被父母姐姐給投餵飽了的殷盛樂摸摸肚子:“還要吃這麽多呀?”

“你只能吃一點點,不然消化不了,要鬧肚子的。”殷鳳音牽著弟弟一拐就拐進了丹桂園裏,這地方果然極其靜謐,新栽的丹桂香氣清淺,疏落有致,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天上的圓月。

在枝與葉的間隙裏,還點綴了許多桂花模樣的小燈,裏頭燃的並不是蠟燭,而是散發熒光的小蟲。

殷盛樂突然感覺自己好像一只大瓦的燈泡,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跟著姐姐過來的。

再看看修長挺拔面若好女的孟啟,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安國長公主殷鳳音,在與蔡光達和離之後,受到民間儒子不少的議論。

前朝對女子的制約極為苛刻,官宦貴族家的女孩兒,一生所能見到的異性,就只有父親與自己的兄弟,以及未來的夫君和她的孩子。

她們哪怕是公主,是貴女,是王妃夫人,也不被允許踏出她們夫君所允許的範圍之外半步,否則便會被視為不貞。

她們完全被視為夫家的財產,深深地藏在宅院裏不許示人。

她們看似是擁有管理家務的權利,但實際上擁有的也就只那麽一畝三分地。

更為荒誕可笑的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除了打理家事照顧孩子以外就再無其他用處,但妾室娼女們卻可以大搖大擺地與男人們一同作樂,就連在前朝皇室的宮宴上,也不見那些身有誥命的貴族夫人,全部充斥著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哪怕尊貴如皇後,也不被允許出席。

在他們看來,妻子與可以隨意交換贈送的妾室娼女是不一樣的,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她們全是必須受到男人完全支配的——財產。

殷鳳音是前朝今朝將近一百年的時間裏,頭一個把和離鬧得如此沸沸揚揚的女子。

她大概是那些墨守成規的迂腐老儒最恨的女人,討伐安國長公主的折子和文章紛亂如同舞春的群蝶,但殷鳳音依舊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極為暢快,不但在後院裏養了幾個年輕貌美的面首,身邊還有孟啟這般形貌昳麗,仿佛也十分有情誼的......太監。

殷盛樂被自己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猜想噎到了。

殷鳳音......姐姐她如果是因為什麽事情,病了,或者,沒了,這才沒有在劇情裏繼續出現,那作為她最倚重的太監,孟啟如果足夠忠誠的話,那當然會為了皇帝與男主敵對。

孩童圓潤稚嫩的手指捏緊了衣角。

眼前的女子依舊一身紅衣,鮮活亮麗,吩咐著宮人支起烤爐,擺放碗碟:“小七,發什麽呆呢?”

殷盛樂朝她跑過去:“沒什麽,就是,就是覺得今年的月亮比去年好像還要圓許多。”

“說什麽傻話?別是困了吧?”殷鳳音把弟弟抱到椅子上,“呶,你自己夾肉吃。”

烤爐裏的炭火不停明滅著鮮紅的暖光。

炙烤過的肉食流淌淺褐的汁水,濃郁的鮮香伴隨蒸騰的霧氣裊裊上升。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這是家人團聚之日的熱鬧。

沈徽總是坐在離那熱鬧的人群遠遠的地方,而那些自顧熱鬧的親人們也總是忽視這個格外不合群的孩子。

“阿徽,怎麽不去和他們一起炙肉吃?”臨川侯滿臉皺紋,頭發枯白。

他是最早追隨皇帝的一批老臣。

原只是一個書生小吏,卻理得一手好內務,在那些不斷征戰的年月裏,殷朝的軍糧調動總是離不開臨川侯的。

但他太老了。

還曾經受過傷。

臨川侯拄著拐杖,雙眼瞇著,顯得沒什麽精神,連同他長滿了老人斑的瘦弱的手掌,也毫無溫度。

沈徽牽住祖父過分寒涼的手:“孫兒不喜歡油煙氣,在這裏陪著祖父就行了。”

臨川侯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地嘆氣,然後他放開孫子的手,說:“方才,有宮中的大人來,給你賜了些東西,那位大人說是不好打擾臨川侯府的家宴,所以沒進來,祖父讓人將那些東西都放進你的院子裏了,你要是這裏實在待得無聊,不如就回去清點清點。”

“好,勞煩祖父了,孫兒這就告退。”沈徽站起來,一舉一動皆不與俗世的理解偏離毫寸。

臨川侯看著自從當了七皇子伴讀之後愈發出眾的孫子,正想提醒他要與臨川侯世子也道一聲別,卻猶疑地沒能出口,再回過神,沈徽已經走遠。

天青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在輝月底下散發著非人的柔美光暈。

只是與另一頭那些歡度團圓的人們比起來,不免寂寞許多。

臨川侯又在嘆氣。

孫子與兒子的不合由來久矣,以前在侯府裏,兒子還能壓制住沈徽,但如今,沈徽,已經從侯府這個囹圄跳離出去,早已不是那些後宅手段能輕易對付的了,可偏偏......總有那麽些人,不願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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