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接到宋平電話的時候,宋淮聲正在練琴。

“小淮啊,最近怎麽樣?”宋平笑呵呵的聲音傳來,他幾乎都能想象到電話那頭宋平瞇著眼睛笑的樣子,想到這裏他不自覺也彎了眼睛。

“我都挺好的。”他走到窗戶邊,伸了個懶腰。

“那就好,前段時間我一直挺擔心你的,誰那麽缺德,就那樣的照片還能寫那麽多出來。”宋平抱怨了一聲。

前段時間網上鋪天蓋地地說他是同性戀,還有照片為證,可是那些照片上明明只有他一個人。

“您管那個做什麽?您最近怎麽樣?”他的笑收了一點,提起那些照片時他心裏總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好像丟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是當他拿起那些照片細想卻什麽也沒有。

“老樣子唄,開個小超市,挺自在的。”宋平聲音很愉快,然後才想起來他找宋淮聲的目的:“清河鎮要拆了,你家那些東西什麽時候有空過去收拾一下吧。”

“嗯,我找時間過去收拾一下,這一次是真的要離開清河鎮了。”他看了一下日程表,在自己行程空白的日子上畫了個圈,感慨道。

“是啊,這一次再也沒有清河鎮了。”宋平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雖然宋平沒有表現出什麽,但是宋淮聲覺得那笑始終有一種很隱約但是很深刻的悵惘和懷念。

畢竟,那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養育他們長大的地方,是如同他們母親一般存在的地方。

他們閑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宋淮聲看著隱在遠處高樓之中的半截太陽,捂了捂心口。

他的心裏,好像始終空了一塊。

到達清河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整個小鎮在夕陽的餘暉中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到處都散發著蕭索和頹然的氣息,他站在小鎮車站處,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可是他才離開這裏不過一個多月而已。

清河鎮的街道上堆滿了枯黃的樹葉,路兩邊的樹因為沒有人打理枝葉變得很淩亂,放肆生長著,有一種頹然的、淩亂的美感。每一戶人家門上都掛著碩大的鎖,整個小鎮清冷又寂寥,沒有一點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他看著街道,又回想起以前清河鎮的熱鬧來,心裏開始發酸發澀,站在自己家門前時,他竟然不敢去推那扇門。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自己家的門。

進門後他楞了一下,屋子裏不像是一個多月沒有住人的樣子,裏面幹凈而整潔,好像前不久都還有人在居住一樣,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臟在他踏進院子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了起來。

院子裏的那幾顆木芙蓉已經全部雕謝了,粉色的花瓣鋪了一院子,好像一張粉色的地毯,看上去像童話一樣美好。

他走進了小木樓,然後伸出手在桌子上摸了一下,看著指尖那層薄薄的灰塵出神,屋裏的陳設都是他熟悉的,但是卻又是他陌生的。模模糊糊的回憶在他腦海裏翻滾,好像有什麽人的身影一直徘徊在他腦海裏,他想看見那個人,也想抓住那個人。

楞神間,樓上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猛然擡起頭看著樓梯,胸腔裏的那顆心臟好像要從他口中蹦出來一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他一步一步走近樓梯,然後一只橘色的狐貍從樓梯上跳了下來。

“……”宋淮聲看著那只咧著嘴角的狐貍,一剎那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你是宋淮聲?”一人一狐對視了幾秒後,宋淮聲聽見那只狐貍說。

“……”是他不對還是這個世界不對,為什麽狐貍可以說話,還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幾步,咽了咽口水。

江小橘看著宋淮聲上下滾動的喉結,無語地舔了舔爪子,然後跳上了樓梯:“阿融給你留了信。”

“阿融是誰?”雖然狐貍說話這種事情很不可靠,但是他卻在聽到阿融兩個字的一瞬間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感覺,他看著狐貍消失在樓梯拐角的尾巴,大聲問。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江小橘回頭看了他一眼,上挑的狐貍眼裏含著的冷意讓他有種自己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的感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狐貍上樓了。

狐貍帶著他來到了書房,然後跳上了鋼琴:“信在桌子上,自己去看吧,看完你能想得起來就想,想不起來就離開吧。”

說完狐貍從鋼琴上一躍,從開著的窗戶裏落到了外面的草叢裏,宋淮聲喊了一聲:“你……去哪裏?”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該離開了。”江小橘的聲音從草叢裏傳來,然後幾下就看不見身影了。他的本意是陪著阿融度過最後幾天就離開融山,但是阿融消失後,他總覺得會有人來這裏,然後他就多等了幾天,果然,他等到了那個讓阿融日思夜想的人。

他躲在草叢裏看著落地窗前的那個人影,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想起阿融呢?

要是不能想起來,那阿融未免太過於……可悲了。

那個身影還站在窗邊,他沒有再看,轉身離去。

宋淮聲在窗戶邊上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書桌前,書桌上很幹凈,沒有一點灰塵,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安徒生童話》放在桌面上,他拿起了那本書,翻開看了看。

整本書都被人很認真地讀過了,歪歪扭扭的字跡在空白處寫上了看書的人的一些批註,有很認真的討論劇情的,也有一些很俏皮的批註,但更多的是漢字的讀音,可以看出來看書的人是一個很認真在學習的人。

尤其在《海的女兒》這一篇上,幾乎每句話都有批註,有一些很樂觀的話,也有一些很悲傷的話,在小人魚化成泡沫以後,那個人在一邊批註:她愛他,我愛你。

宋淮聲不知道那個我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你是誰,但是在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還是控制不住的紅了眼眶,有一個聲音似乎靠在他耳朵邊輕輕跟他說:“我愛你。”

一張粉色的紙從書裏滑出來落在他的腳邊,他撿起來,折起來的紙面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淮哥親啟四個大字。他拿著那張紙,在打開的一瞬間淚流滿面。

那些被遺忘的過往海水一般席卷了他,少年的身影一點點在他眼前清晰起來,那些愛意也一點一點濃烈起來。

他低頭看著被淚水打濕的紙面,終於痛哭失聲。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是他一筆一劃教少年寫的;那些生澀的詞語是他一個一個教他認識的;那些磕巴的句子,是他一句句教他讀的。這個少年的一生是被他一點一點填滿的,少年的人生裏,全部都是他,而他卻在離開之後,慢慢忘記了少年,忘記了他們一起度過的少年的一生。

“阿融!”他坐在地上,淚水不斷地從眼角滑落,他抱著那本書和那封信,企圖從它們上汲取屬於阿融的最後一點溫度,可是無論他怎麽抱著它們,都是冰冷的,沒有任何屬於阿融的溫度。

他回想著他和阿融之間的過往,透過朦朧的淚眼,他看見了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藍色的戒指。

他想起了那個神龕,也想起了那天美的如畫一般的阿融。

抱著最後一絲僥幸,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然後在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小路上奔跑。以前他每次離開山東時都有螢火蟲為他照明,為他指路,可是現在卻只有天上依稀的幾顆星,但是他不會害怕的,他知道那條路該怎麽走。

以前都是阿融向他奔來,這一次,該換他想阿融奔去了。

他找到那個神龕的時候,神龕已經變得黯淡無光了,就連那小小的石屋都變得更滄桑了。他把那塊石頭從石屋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然後抹去了上面的青苔,看見上面很淺很淺的一個“融”字。

山神是什麽?

山神是一座山的守護神,是一個小鎮的守護神,是一個人的守護神。山神只有被人記住、被人需要才有存在的必要,所以他必須記住阿融,而且他也需要阿融。

看見那個字,他再一次紅了眼眶,他抱著石頭,用指尖在那個字上面一筆一劃地順著紋路走,描摹著那個很淺淡的融字,他相信,只要他還記得阿融,只要他還需要阿融,只要他還愛阿融,阿融就會出現。

而他一直需要阿融,也一直愛著阿融。

所以阿融一定會出現。

他這樣相信著。

三個月後。

“你真的要轉居幕後了?”韓琦推開了門,無奈地看著宋淮聲:“你這不唱了多可惜啊。”

“不是不唱了,我只是想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宋淮聲站起來,把平板遞給韓琦:“我還是想彈鋼琴。”

“真的不再想想了?”韓琦看著平板上的院校信息嘆了口氣,三個月前,宋淮聲從清河鎮帶回來一塊石頭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幹什麽都要帶著那塊石頭,就好像入了魔一樣。

“我早就想好了。”宋淮聲笑了笑,說:“等我回來說不定要開演奏會的。”

“哈哈,那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韓琦看著宋淮聲的笑臉,雖然遺憾他以後不唱歌了,但是更多的是欣慰。

他能這樣笑就很好了,開心的、自由的。

學習鋼琴的日子是宋淮聲除了在清河鎮的那段日子以外過得最愉快的日子,他不但重拾了從小的夢想,而阿融也一直陪在他身邊。

那塊石頭上的融字在他日覆一日的描摹下逐漸變得深刻了起來,現在看上去和他第一次看見的樣子已經相差無幾了,他一直相信,終有一天,阿融會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他們永遠不會再分離。

“終於回來了。”韓琦沖著剛從機場出口出來的宋淮聲揮手,然後跑過去給了他一個熊抱,直接把他沖地朝後退了好幾步。

“你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宋淮聲松開行李箱,在韓琦背上拍了拍。

“你一去就是三年,我不得激動激動啊。”韓琦松開他,眼角有點紅,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宋阿姨她們也來了,在外面等你。”

他點了點頭,跟著韓琦快步向外面走去,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車旁等待的宋衣和蔣奕。

“媽,蔣阿姨。”他快步走過去,抱了抱宋衣。

宋衣一把推開宋淮聲,嗔怪了一聲:“一邊兒去,走了三年都不知道回來,現在抱我幹什麽?”

“淮聲,你媽就這樣。”蔣奕伸手拉了一把宋衣,笑著拍了拍宋淮聲的胳膊。

“哈哈哈,接到人了,現在該回去辦接風宴了!”韓琦接過他的行李箱放到了後備箱上,把人催上了車,然後開著車向市區開去。

宋淮聲看著身邊的人的笑臉,幸福的感覺兄心底油然而生,他覺得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要是阿融在就更好了。

他把伸進包裏摸了摸那塊石頭,堅定了決心。

“聽小琦說你想要的開演奏會?”宋衣拿了一根煙夾在指尖卻沒有點著,她看了一眼宋淮聲,問他。

“嗯,打算開個小型的。”宋淮聲看著她指尖的煙,然後伸手拿走了:“不是說戒煙嗎?”

“你還不知道她?一緊張就想抽煙。”蔣奕從副駕上回頭看著宋衣笑。

“你別說話了。”宋衣瞪了蔣奕一眼,然後看著宋淮聲嘆了口氣:“你能重新彈琴我是很高興的,畢竟這是媽媽最想看到的事,那十年,我……”

接下來的話她沒能說出口,宋淮聲握著她的手搖了搖頭:“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我已經重新開始彈琴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宋衣看著眼前成熟高大的兒子,有點眼酸,她這一生做了無數荒唐事,生下這個兒子算是她這一生中做的最正確也是最美好的事了。她握緊了他的手:“嗯,以後會更好的。”

她以後也會學著去做個好的媽媽的。

演奏會在韓琦的籌辦下終於在八月末順利舉行了,他把演奏會的地址選在了清河鎮,那裏的房子雖然已經被拆了,但是卻保留了大多數的樹木,這個時候正是木芙蓉盛開的時候,粉色的花朵開滿了一整條街道,風吹過的時候紛紛揚揚的花瓣就在半空中飛舞旋轉,美不勝收。

他閉著眼坐在舞臺上,手指放在琴鍵上,但是心裏想的卻是他和阿融的過往,一幕幕,一張張都是他們在一起的畫面,那些過往是那樣的美好,是那樣讓人沈醉,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沈醉,因為他的未來要和阿融制造更多更美好、更讓人沈醉的回憶。

他睜開眼,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上跳躍,憂傷空靈的音符飛舞在紛飛的花瓣裏,有一種直擊人心的魔力,他彈得是那首《山靈》,經過他多次的改進,這首曲子更加動人了。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彈這首曲子時,阿融的表情。

他彈得第二首是《融山音律》,這是他寫給阿融的定情曲,只不過那時的他不明白,阿融也不明白。

優美的音樂配上優美的環境使這一場演奏會取得了完美的成績,經過這一場,宋淮聲也成為了當下炙手可熱的鋼琴演奏者。

“終於結束了。”韓琦看著工人拆下舞臺的最後一塊板子,終於松了口氣:“你簡直太有才華了,淮聲。”

“才發現啊。”宋淮聲把水遞給他,笑了笑。

“以前就知道你有才華,可是我沒想到你這麽有才華。”韓琦嘆了一口氣,想起了三年前那段日子:“要是沒有那段日子,你的發展會不會比現在更好?”

“不會。”宋淮聲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仰頭灌了一口水,然後看著遠處延綿不絕的融山:“要是沒有那段日子我不會有現在的生活,我也不會再彈琴。”

“那倒是,那段日子雖然苦,但是你也收獲了很多吧。”韓琦雖然不知道那段日子裏宋淮聲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他卻隱約明白那段日子帶給宋淮聲的改變。

“對,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很快樂的一段時光。”宋淮聲點了點頭:“你先回去,我在這裏走走再回去。”

“那你早點回來啊。”韓琦叮囑道,然後回了酒店。

宋淮聲一個人走在那條小路上,小路因為長時間沒有人走過被雜草覆蓋了,不長不短的草戳著他的腳踝,有點微微發癢的感覺,越往裏走,樹木越茂盛,透進來的月光也就越暗淡,他剛要拿出手機照明,周圍就被螢火蟲包圍了。

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從草叢中飛出,像是從天幕上墜落下來的星星一樣包圍著他,他拿著手機的手忽然就失去了力氣。

手機掉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按亮了的屏幕上銀發少年靠著黑發青年笑的一臉幸福。

他幾乎是狂奔著向螢火蟲光路通向的方向而去,掉在地上的手機也來不及撿了,他現在只想到山頂。

一路的狂奔讓他到達山頂的時候幾近斷氣,他看著月光下的那個人影,憋了三年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褐發的山神在月光下轉身,看著他的愛人,張開了雙手奔向宋淮聲;“淮哥!我回來了!”

時隔三年,他們終於緊緊相擁,並且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分離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