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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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聲牽著阿融進門的時候,在自己家的院子裏看到了陳琳。

陳琳坐在小池塘邊,帶了傷疤的手伸進池塘裏,輕輕劃著水。她垂頭低眸,布滿皺紋的側臉在陽光的暈染下看上去少了一分滄桑,多了幾絲溫婉,宋淮聲忽然想起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陳琳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她是他外婆最得意的學生,和他的外婆一樣,她那時候也喜歡穿旗袍,身段婀娜,氣質卓越,像是一朵破泥而出的青蓮,美而不華,溫柔動人,只是她總是看上去很憂傷,也總是用一種憐愛又悲傷的眼神看著他。

再後來,她和孫全結婚了,過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和她認識的時候,也不過十幾歲,那時的我剛拜了師父,還很青澀,然後我就遇見了她。”陳琳沒有擡頭,幾絲灰白的發絲落在她側臉上:“她和我不一樣,她什麽都有,什麽都要,但是我不行。”

如果說陳琳是含蓄柔美的青蓮,那麽宋衣就是熱情似火的玫瑰,宋衣從小沒有吃過什麽苦,想要的東西伸手就來,心性又愛玩,她看見母親新收的徒弟,就生出了一些好奇的心,然後各種調戲撩撥,最後,撩撥的人先動了情,被撩撥的人入了戲。

兩個人倒也有過一段蜜裏調油的日子,但是宋衣若是肯安於現狀那就不是宋衣了。

宋衣出櫃了。

宋家二老大怒,他們深知陳琳的脾性,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便勒令宋衣不要招惹陳琳,可是他們不知道陳琳也陷入其中,兩人約好私奔,卻在途中出了意外。

陳琳的手廢了。

再也不能彈琴了。

陳琳是一個人回來的,她在宋家門前跪了很久,然後在清河鎮定居了下來,嫁了一個老實本分的人過日子。

然後一生也能湊合這樣過去了。

她本來就沒有家人朋友,清河鎮就是她的第二故鄉。

“我從來不後悔遇見她,也從來不後悔愛上她,只是我很後悔,當初沒能和她堅持下去。”陳琳擡起頭,濕了的手指把頰邊的頭發別在耳後,笑的就像當年那個為愛不顧一切的少女:“當時我的手傷了,脾氣很不好,甚至覺得是她的錯,終於,在我的百般造作下,她對我的愛一點點沒有了,她本來就愛自由,我……我不能束縛了她。”

看著陳琳眼角的細紋和蒼老的面容,宋淮聲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悲哀,他和陳琳一樣,都渴望宋衣的愛,但是他們都受不了宋衣的愛,最後只能落得這樣兩不相欠,互不打擾的境地。

“陳姨,往後的日子還長呢。”宋淮聲摸出手機,他指尖停在屏幕上,卻不知道該怎樣落下。

“對啊,我昨天看見她,她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陳琳站起身,然後看了一眼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你們的關系了,既然決定在一起,那就好好拉住對方,千萬不要留下遺憾了。”

宋淮聲感激地看了一眼陳琳,然後和阿融對視一笑。

“你說,陳姨和你……她們可惜嗎?”送走了陳琳,阿融蹲在樹底下看還沒雕落的花瓣。

“不知道,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可惜不可惜。”宋淮聲站在阿融身邊,看了一眼花開的很好的樹,有點疑惑:“這花的花期夠長的啊。”

“當然是我了,我給它們施法了。”阿融站起來,把下巴放在宋淮聲肩膀處蹭了幾下,得意地說。

“什麽施法?”宋淮聲扶住阿融的腰,挑了挑眉。

“就這樣啊。”阿融站直身子,把手貼在樹幹上,他的掌心慢慢冒出了銀色的光芒,然後本來有雕落花瓣的樹就立馬變得更精神了,那些花瓣也變得更加嬌艷粉嫩了。

宋淮聲站在樹下,看著阿融掌心裏的銀光和粉色的花瓣,有一瞬間的失神,他看著阿融,好像看見了最美的景色。

“真厲害。”宋淮聲慢慢靠近了阿融,把他發頂上的花瓣拿下:“你還會別的法術嗎?”

“不會了,我就只能讓花草樹木更有生氣一點,而且,嚴格來說這也不是什麽法術。”阿融伸手接住花瓣,認真地說。

“不,你會的。”宋淮聲卻搖了搖頭,彎腰平視阿融的眼睛。

“會什麽?”阿融不解地撓撓頭。

“你會——蠱惑人心啊。”宋淮聲在阿融唇上啄了一口,然後很快地直起了腰,笑地像只狐貍:“你明明就蠱惑了我的心啊,阿融哥哥。”

再次聽到那個稱呼,阿融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時,他的臉已經紅的像晚霞了,他伸手錘了一下宋淮聲:“你又不正經了。”

說完他繞開了宋淮聲,向屋裏走去。

宋淮聲跟在阿融身後,笑著哄人。

門外秋光正好,人影成雙,屋裏情意三兩,溢滿眼底。

“阿融小朋友,你多大了呀?”宋淮聲去廚房切了水果端出來放在阿融面前,阿融眼睛盯著電視,張著嘴由著他餵著吃水果。

“你猜唄,反正我叫過你哥,你也叫過我哥了,多少歲不重要。”阿融眼睛還是沒離開電視,粉嫩的唇角上有水果的汁水流下來,一片亮晶晶的,看上去很是可口。

宋淮聲伸手給阿融擦了擦嘴角,心說我猜什麽猜,沒把你吃幹抹凈都是好的,一天天只撩人不滅火。

給他擦完嘴,宋淮聲在他身旁坐下,又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別人家的男朋友是不是這樣的他不知道,但是在阿融這兒,他不但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男朋友,還要兼職操心的家長,簡直是又當男朋友又當爹。

“吶,淮哥,你也吃。”大概是聽到了他心裏的嘆氣聲,阿融終於回過頭,拿起了一塊蘋果放在他嘴邊,眉眼彎彎。

他張開嘴,吃下了那塊蘋果,然後摸了摸阿融的頭發。

“我早上的時候能發聲了,但是現在又不行了是為什麽?”宋淮聲把蘋果咽下去,在心裏問阿融。

“我也不知道,我在這件事上什麽都幫不了你。”阿融的聲音有點低落,他似乎總是在自責幫不上宋淮聲的忙。

“說不定是因為你親了我這裏,要不要再親一下試試?”宋淮聲心裏暖洋洋的,他摟著人,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喉結。

阿融擡起頭,很認真地在他喉結上親了一下,然後殷切地看著宋淮聲。

其實沒什麽作用,宋淮聲只是不想看見阿融那樣的表情,他嘆了口氣把人摟在懷裏,捧住了那白玉似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電視裏的動畫片還在放,但是阿融已經看不進去了,他眼前只有宋淮聲和貼在他唇上的溫軟,接吻的感覺對他而言是神奇的,他喜歡那樣的感覺,在內心渴望的驅使下,他摟住了宋淮聲的肩膀,伸出舌尖慢慢描繪著他的唇形。

他喜歡和宋淮聲之間的親密接觸,無論是什麽樣的接觸他都很喜歡,每次他們牽手、擁抱、親吻的時候,他都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了。

他們誰也沒有動,就那樣保持著唇貼著唇的動作,雖然沒有更深入更纏綿的動作,但是兩人身邊的空氣都在慢慢升溫,纏綿又繾綣。

許久,唇分,他靠在宋淮聲懷裏,感受著環在他腰間有力的手臂,傾聽著在他耳邊平緩而有力的心跳聲,抱著他的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這個認知讓他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偶爾有大雁飛過,帶來三兩聲鳥鳴,裝點著屋裏的脈脈溫情。

一片歲月靜好。

轉眼,清河鎮迎來了第一場冬雨。

阿融是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的,他醒來的時候宋淮聲還沒有醒,宋淮聲的胳膊搭在他腰間,下巴放在他的腦袋上睡得正香。

他伸手摸了摸宋淮聲宋淮聲的下巴,笑出了聲。

自從他和宋淮聲在一起後,他從剛開始的會偶爾住在宋淮聲這裏,到現在演變成偶爾回山洞裏看看老山神,其餘時間就一直住在宋淮聲這裏。

“笑什麽?”宋淮聲下巴輕輕蹭了蹭阿融的額頭。

宋淮聲的下巴上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紮的阿融的額頭癢癢的,阿融伸出手捂住宋淮聲在他額頭上亂蹭的下巴:“淮哥,你該刮胡子了,癢……”

“好啊,都開始嫌棄我了。”宋淮聲拉下阿融的手,笑著用下巴把阿融的臉全蹭了一遍,把阿融逗得一直笑。

最後結束的時候,阿融笑的在床上起不來,整張臉都被胡茬蹭的紅紅的,看的宋淮聲忍不住又把人拉過來親了一頓才放開。

“你怎麽每次都這樣。”阿融眼角泛紅,嘴唇亮晶晶地看著宋淮聲:“不刷牙就親我。”

說完他還狠狠抹了一把嘴唇。

宋淮聲失笑著把阿融抱進懷裏,然後問他:“是不是我以後變成胡子大叔,你就不給親了呀?”

他摸著下巴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又端詳著宋淮聲,雖然宋淮聲現在一下巴胡茬,頭發也有點亂,但是也還是很帥,很好看,他設想了一下宋淮聲變成胡子大叔的場景,好像有那麽一點……期待?

想到這裏,阿融就捧著宋淮聲的嘴唇親了一口,然後說:“給親,怎麽樣都給親。”

宋淮聲:“……”

猝不及防又被撩,關鍵是每次阿融撩完他以後就走了,他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他坐在床上,一臉憂郁地看著阿融下床出門的背影,無聲地嘆氣。

等他下樓的時候,阿融已經洗漱完了,他正在廚房裏煎蛋和面包,空氣中還飄著咖啡的香味。

“快去洗臉刷牙,馬上就吃早飯了。”阿融聽見他下樓的動靜,從廚房裏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看著那顆銀色的腦袋,宋淮聲心裏有一種飽滿的幸福感,這一切都是阿融帶給他的。

“別楞著了,快去啊,吃完不是還得寫曲子嗎?”阿融看著宋淮聲站在原地傻笑的樣子,忽然也跟著他笑起來。笑過之後他放下手裏的鍋鏟把人推進了衛生間:“你怎麽這麽磨蹭呢。”

被推進衛生間宋淮聲剛擠好牙膏,就聽到阿融的日常驚呼聲:“完蛋了,這蛋咋又焦了?”

阿融的日常,總要煎壞一個蛋,但是宋淮聲每次都會吃完,美其名曰阿融的愛心早餐一定要吃完。

真可愛。

宋淮聲一邊刷牙一邊想起了阿融每次煎壞蛋一臉懊惱的樣子,不由得樂了。

他出來的時候,阿融已經擺好了早餐,幾片面包,兩個煎焦了的蛋,還有咖啡和牛奶,雖然簡單,卻透露著生活的溫馨,讓每一天的開始都變得有活力了起來。

“淮哥,你這樣也還蠻帥的。”阿融看了一眼宋淮聲,他刮了胡子,整理好了發型,看上去很年輕,幾乎就像是阿融的同齡人一樣。

宋淮聲笑著揉了揉阿融的頭發,他把牛奶遞給阿融,看著他喝了一口。

“淮哥,你上次的曲子寫完了嗎?”阿融抱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牛奶,嘴唇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漬,看上去奶萌奶萌的。

“還沒,還差點感覺。”宋淮聲搖搖頭,用拇指給阿融擦去嘴邊的奶漬。

他最近正在寫新的曲子,但是接近尾聲後卻怎麽也寫不出來,每次寫出來的結尾都差點東西,感覺很不對。

“唔,說不定什麽時候不經意就有感覺了。”阿融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利索地收拾著桌子:“靈感嘛,太玄乎了。”

阿融和宋淮聲在一起久了,也知道作曲的靈感是十分重要的,他收拾完桌子,看了一眼外面,雨水打在花朵上,粉白的花瓣沾了水之後像是泫然欲泣的少女柔嫩的臉頰,看上去很好看,奈何再好看也經受不住雨水的摧折,還是有很多花瓣被打落在地上,沾了泥土的花瓣看上去零落又寂寥。

阿融看著那番光景,忽然想起了什麽,然後回頭問宋淮聲:“什麽時候是小雪呀?”

“過幾天就是了,怎麽了?”宋淮聲輕抿了一口咖啡,耳朵裏聽著雨聲落在窗檐上聲音,心裏好像有什麽聲音要破土而出了一樣。

“小偉的生日就是小雪呀,我今年給她準備點什麽呢?”阿融站在了屋檐下,伸出手任雨水打在他的掌心。

宋淮聲聽著阿融的聲音,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他好像知道那曲子的尾聲怎麽寫了。

阿融回頭看去,宋淮聲一下站起身,把他嚇了一跳,還沒問出口就見他跨著大步向樓上走去。

根據阿融對宋淮聲的了解,他一看宋淮聲這個樣子就知道有靈感了。

宋淮聲在音樂方面的天賦是真的很強,無論什麽情況下他都能有靈光一閃的時候,就比如現在,別人聽雨就聽雨了,而他聽雨就能聽一首曲子出來,這一點,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彌足珍貴。

阿融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宋淮聲微微閉著眼坐在鋼琴後,修長好看的手指在琴鍵跳躍,其實他在樓下就聽到鋼琴曲了,曲子的前奏他聽過很多遍,節奏很輕快,給人一種很愉悅的感覺,但是宋淮聲這次又在曲子裏加入了不同的音符,使得整首曲子的基調一下子就變了,他保留了曲子歡快的節奏,加上了雨聲中的細微憂郁和輕靈,讓人感受到一種極淡的憂傷,卻又在那憂傷中聽出來一絲愉悅,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融合在一起,像極了戀愛中的人們,在喜悅幸福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感到煩惱和憂傷。

一曲完了,阿融聽得有點癡了,他每次聽宋淮聲彈琴都會被深深地吸引,宋淮聲的曲子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音樂那麽簡單,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病,每次聽到都會覺得癡迷無比,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

“好聽嗎?”宋淮聲額頭上有著汗水,他眼睛很亮,眼裏盛滿了喜悅和期待。

“好聽。”阿融認真地說,然後他走到宋淮聲身旁,彎下腰捧住了他的臉,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這是獎勵。”

阿融的語氣認真又溫柔,看向他的眼裏帶著星星和會讓人沈迷的神采。

那飛揚的神采是神明獨有的,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無時無刻不被他的神明而折服。

“這是回禮。”宋淮聲在阿融臉上輕吻了一口,笑了。

兩人對視而笑,愛意似波濤萬丈,源源不斷,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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