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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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融!我是怎麽跟你說的?”老山神的語氣很嚴厲,要是老山神有一個人類的身體的話,阿融想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揍自己一頓。

“不能對山下的普通人產生多餘的感情。”阿融蹲在水池邊,漫不經心地覆述了一遍,然後就看著水面上的倒影出神。

“那你是怎麽做的?”老山神聲音提高了一點,水面泛起了細碎的波紋,阿融映在水面上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

“那什麽才算是多餘的感情呢?”阿融擡起頭看了一眼閃著銀光的地方,平靜的開口。

“你覺得呢?”老山神沈默了一下:“除了憐憫以外的感情都是多餘的感情。”

阿融嘆了口氣,手指輕點水面上的自己:“我知道啊,老頭兒,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控制不了自己想觸碰他的沖動。”

他的聲音平靜微啞,卻透露著濃濃的無奈,老山神半晌無言,許久才慢慢開口:“阿融,你發現了嗎,我越來越衰弱了。”

“啊?”阿融擡起頭看了一眼銀光處,那裏的銀光好像的確變得暗淡了一些:“是因為清河鎮上的人在逐漸搬離嗎?”

“我快要消散了。”老山神的聲音很低,聽上去很飄渺,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一般。

“那我怎麽辦?”阿融眼眶一下紅了:“你消散了,只剩我一個人該怎麽辦?”

“傻孩子,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啊。”老山神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夾雜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我們與融山本就是一體的啊。”

阿融的一顆心逐漸變得很沈很沈,他知道,再過不久可能他也會變得衰弱,然後消失。

一旦清河鎮上的人全部搬離,那麽將沒有人會再記得融山,這樣一來融山也會消失在世人的記憶裏,就像很多無名山脈一樣,在歲月裏被孤寂的遺忘。

而他們,也會慢慢消失。

“老頭兒,我……我不想消失。”阿融一頭紮進水池裏,他只覺得外面的空氣粘稠凝重的讓他無法呼吸。

“阿融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所以我才勸你不要對他產生多餘的感情啊。”這一聲嘆息就好像煙霧一樣輕柔,卻包含了很多情緒,像一把重錘打在阿融心上,叫他喘不上氣。

“我該怎麽辦呢?”阿融喃喃自語道:“我…我只是想陪著他久一點啊。”

“你知道的,這是不可能的,人和山神,本就不應該遇見的。”

“阿融,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宋平坐在櫃臺後,一雙小眼睛被臉上的肉都擠得看不見了,他在阿融不知道第幾次被沒放好的貨物砸在頭上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沒有啊,這陽光太晃眼睛了,看不清楚。”阿融揉了揉額頭,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仔細的在貨架上放好,沖宋平笑了一下。

“哈哈,以前也沒見你這樣心不在焉過啊。”宋平笑了兩聲,繼續坐在櫃臺後翻著一本破舊的雜志。

阿融把手中的貨物放好,坐在了門口的一個小凳子上,一雙長腿微微曲起,他頭靠在櫃臺上,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宋平:“宋叔,你什麽時候離開清河鎮呀?”

“問這個做什麽?”宋平翻著雜志的手停住了,他粗短的胳膊從櫃臺後伸過來摸了摸阿融的腦袋。

“昨天,劉爺爺一家已經離開了。”阿融一動不動地靠著櫃臺,眼睛放空看著遠處:“我在想,你們什麽時候也會離開的吧,這裏就會只剩我一個人。”

“阿融啊。”宋平嘆了口氣,把手從他頭頂收回來:“通知已經下發了。”

“什麽?”阿融楞了一下。

“十一月月底就得全部搬完了,到時候你該怎麽辦啊?”宋平看了一眼阿融,他是真的拿阿融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的,可是他也不知道到時候阿融該怎麽辦。

“沒事的,我……”

阿融還沒說完話宋淮聲就推門進來了,大概是動作有些著急,門上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激烈的響聲,他一進門就拉著胳膊把阿融從地上拉起來,然後把手機放在宋平面前,笑著對宋平點了點頭。

宋平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笑著摸摸鼻子,擡眼去看阿融:“阿融,小淮要帶你去市裏一趟,超市裏也沒有什麽事,你就跟他一起去吧,還能幫小淮拎點東西回來。”

阿融下意識的想要搖頭拒絕,但是宋淮聲抓著他手腕的手上移緊緊扣在了他肩膀,又笑著看了他一眼,阿融看著他眼裏的笑意,忽然就說不出來拒絕的話了,他只好點了點頭:“好……好啊。”

“說起來,阿融還從來沒有出過清河鎮呢,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帶你出去吧。”宋平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快十月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他看了一眼還穿著短袖短褲的阿融,不由得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年輕好。

從小超市出來的時候阿融還是一臉懵,他幾乎是被宋淮聲推著向前走的,他回頭看了宋平一眼,宋平抱著手臂站在超市門口笑瞇瞇的向他們揮了揮手。

阿融:“……”

宋淮聲卻直接帶他回了家,阿融站在門口疑惑地看了宋淮聲一眼。

“你穿這樣路上會冷的吧,我們要在市裏待兩三天呢。”宋淮聲微微彎腰與他平視,手指不經意間穿過他的銀發,他的表情很正常,一點也看不出異樣,就好像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他看著宋淮聲,心裏說不上是開心還是失落。

“可是我沒有帶衣服過來啊,怎麽換?”阿融說。

“我有衣服啊,你可以穿我的。”宋淮聲拉著阿融進了屋,這麽久了,他只見過阿融穿這一身衣服,他很理由懷疑阿融是一個樣式的衣服買了很多件。

阿融局促的坐在床上,看著宋淮聲在衣櫃裏找衣服,他默默打量著宋淮聲的臥室,這一個月來他從來沒有進過宋淮聲的臥室,這還他是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宋淮聲的臥室很簡單,中間只放了一張床,靠墻是一個櫃子,床頭放了一個小小的床頭櫃,除此之外就什麽也沒有了,整個房間很空,幾乎有一半的空間都沒有被占滿。

陽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花,葉子看上去蔫蔫的,打著一個小小的花骨朵。

他走到窗臺邊上,手指輕輕拂過那小花,暗淡的銀光驟然亮起又消散,那朵小花開始慢慢有了綠色,甚至連那花骨朵看上去都嬌艷了幾分。

“你試試這件衣服。”阿融剛把手收回來,宋淮聲就把一件藍色的連帽衛衣遞在了他面前,溫和的笑了笑。

阿融看著那件藍色的衛衣,甚至不敢伸手去接,他昨天才對宋淮聲做了那樣的事情,他甚至以為宋淮聲可能都不會理他了,可是宋淮聲卻來找他了,還說要帶他去市裏,甚至還給他衣服穿,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淮哥,你不生氣嗎?”阿融接過衛衣,咬了咬嘴唇,擡起頭看著宋淮聲。

“生氣什麽?”宋淮聲收回手,又去衣櫃找了條長褲遞給阿融。

“我差點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我很後悔。”阿融脫下身上的白色半袖,套上了那件衛衣,沒再去看宋淮聲的眼睛。

“什麽事情?”宋淮聲抱著手臂站在阿融面前,挑了挑眉。

“就是……”阿融露出臉怯怯地看著宋淮聲,一想到昨天發生的事,他就不自覺臉紅,嚅囁著說不出話來。

“這樣?”宋淮聲伸手拉住他帽子兩邊的繩子,猛地一下收緊,他一下向前撲去,在裏宋淮聲的臉只有幾毫米的地方停下了,他呆呆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腦子裏一片空白。

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臉上,潮紅一下子從脖子爬上了他的臉,整個人都似乎冒著熱氣,宋淮聲放開了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然後抿起嘴角笑了:“小屁孩知道什麽?”

“我才不是小屁孩了。”阿融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連臉紅都暫時忘記了。

“不是小屁孩是什麽?”宋淮聲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出去了:“快換衣服,換完衣服我們就出門。”

等換好衣服出來後,阿融都還處於一種懵逼的狀態中,宋淮聲打量了幾眼他,十分滿意的摸了摸下巴,人長得好看,穿什麽衣服都很好看,藍色的衛衣顯得他膚色更白,少年氣也更明顯了,銀白的頭發又給這份少年氣平添了幾分瀟灑的氣質,整個人看上去青春洋溢又透漏著幾分桀驁不馴,很耀眼。

“這樣穿可以嗎?”阿融扯了扯衣服下擺,又揪了揪頭頂的碎發。

“可以,這樣已經很好看了。”宋淮聲把他頭頂翹起的頭發壓平。

清河鎮真的是一個很偏僻的小鎮了,宋淮聲帶著阿融轉了兩趟車才坐上了去市裏的車,他們坐上車的時候,天色都有點發暗了。

阿融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出過門的緣故,一上車就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眼底還泛著淡淡的青色。

宋淮聲看著他不停在窗戶上砸著腦袋,嘆了口氣,伸手把他的頭扳過來靠在了他肩上。

他其實沒有睡著,他只是有點累,他從來不會感覺到累,這是第一次。

老山神說,作為山神是不能離開自己的山脈的,但是阿融沒有聽他的話,偷偷跑了出來。其實在他坐上離開清河鎮的車的時候,老山神就一直在叫他,他一直沒有回答他,盡力忽略老山神越來越急切的聲音。

隨著離清河鎮越來越遠,他逐漸聽不到老山神的聲音了,但是他也越來越難受。

直到他看到外面完全不同於清河鎮的景物時,他才終於意識到,他離開了清河鎮。

人類的世界高樓林立,沒有山裏的大樹,只有一幢幢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看著那些帶著金屬光澤的建築,阿融感到一陣難言的心悸和疲憊。

不但是因為他離開了融山,更是因為對陌生環境的懼怕。

但是當宋淮聲的手掌貼在他臉上把他按到肩膀上時,他卻忽然安心了,他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在一點點減輕,因為身邊的人給他帶來了讓他能夠勇敢的力量。

阿融靠在宋淮聲肩上的腦袋一下子放松了下來,那籠罩在夕陽中的側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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