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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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聲下樓的時候,韓琦已經去洗澡了,他靠在門口看著院子裏的那些樹發呆。

當初離開的時候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這裏了,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這裏了,就像他以前說再也不會彈鋼琴了,今天還是彈了一樣。想到這裏,他無奈的笑了一聲,同時在心底感嘆了一下果然不能亂立flag,多半是要打臉的。

今天他雖然奔波了一天,但是他現在一點都沒有感覺到疲憊,相反他覺得他現在很精神,太過於精神的後果就是會想很多平時不會去想的煩心事。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想過兩天安頓好了以後就在小池塘裏弄點水,種點荷花,再養幾條魚,這樣想來,他的日子倒也不會太無趣。

這個姿勢使他的頭微微擡起,一擡眼睛就能看到墻邊的那幾棵樹,樹上粉色的花朵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著,一朵挨著一朵,像極了情人間親密的交談。但總有幾片不怎麽安分的花瓣會偷偷逃離花朵的束縛,在風裏飛舞旋轉,帶著清新的氣息。

宋淮聲忽然就想起了下午他在山上見到的那個少年那個少年,他沾著水珠的側臉就像這花瓣一樣,清新明麗。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落在掌心裏的感覺很輕很軟,他想那個少年的臉頰會不會也像這花瓣一樣,輕而軟。

這個想法一出來他就怔住了,他二十五年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過現在這樣的想法——去想一個人的臉軟不軟的想法。

對他而言,這個感覺很奇妙,也很……不禮貌。

阿融從那條小路跑下山的時候很著急,他想見到宋淮聲,雖然他很怕再次見到宋淮聲,可是想念終究還是大過了恐懼。他想這一次見到宋淮聲他一定不能再跑開了,他一定一定要和他說上話。

“他變得比以前更好看了。”越靠近宋家,阿融就越慫,他放慢了腳步,一邊想一邊思考。他撥了撥額前的碎發,想著今天晚上見到的那張臉,又想想以前那張臉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臉紅。

他在原地蹲了一會兒,腦子裏全是宋淮聲,他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就覺得他比他更像是一個山神,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是那樣認為的。他嘆了一口氣,揪揪頭頂的發絲,他還是沒有勇氣去見一見他。

站起身來剛要走,他就聽到後面傳來一陣輕快歡樂的音樂聲,在那音樂聲的吸引中,他回過了頭。

他回頭後,發現那扇自從宋淮聲走後就一直被窗簾遮住的窗戶拉開了,露出裏面的景象。裏面沒開燈,在銀色的月光裏,宋淮聲坐在白色的鋼琴前,五指翻飛如蝴蝶,那輕快歡樂的音樂聲就是從他手底下發出來的。

他全身都沐浴在銀色光影中,那銀色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邊,把他的輪廓勾勒的迷糊又美好,既像是一幅畫,又像是一個神跡,美好的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至少,阿融是找不到語言來形容他現在看見的景象的。

而且樂聲也很美好,他不自覺跟著樂聲的節奏在原地舞動起來,周圍的樹木仿佛也感覺到了阿融心裏的歡快,葉子在風裏輕輕抖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情不自禁的靠近了一些,近到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個人輪廓鋒利的側臉和上面閃著細碎光芒的汗珠。他覺得那個人有一種特別的魔力,會讓每個聽到音樂聲的人沈浸其中。

一曲完了,他才驚醒過來,擡頭看天時,月亮已經升的很高很高了,散發著很朦朧的光。

韓琦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一雙大長腿橫著從門裏伸出去,從他那個角度看上去,光這腿就該有個一米八了。

他擦著頭上的水珠,又看了一下自己的腿,決定不作比較,給自己留一點體面。

宋淮聲正在想事情,沒有發現韓琦已經走過來了,肩膀被人猛的拍了一下,他嚇了一跳,噌的一下站起來,一只手抓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朝後伸過去抵在來人的腰間,一個用力就把身後的人一個過肩摔摔在了地上。

“……”韓琦手裏還拿著毛巾,躺在地上一臉懵逼的看著宋淮聲。

宋淮聲看著地上的韓琦,忽然回過神,拉著韓琦的手腕把他扶起來,不好意思的沖他笑了笑。

“想不到你看起來挺瘦的,居然這麽厲害。”韓琦借力站起來,將毛巾掛在脖子上,擡手揉了揉脖子,哭笑不得:“還挺疼。”

宋淮聲沒帶手機,他指了指樓上,又對韓琦點點頭,韓琦看著宋淮聲的動作,一臉懵,他撓撓頭,不太明白宋淮聲的意思。

看著韓琦的反應,宋淮聲無聲的嘆氣,他想了想,邁開長腿快步走上樓梯。

韓琦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宋淮聲的意思,只好拿下脖子裏的毛巾繼續擦頭發。

阿融站在宋淮聲家門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在門口站了半天,手擡起又放下,他想敲門,又不敢。

“唉。”阿融嘆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這麽慫,明明很想見那個人,卻又沒有勇氣去敲開那扇門。

他再一次鼓起勇氣擡起了手,他曲著的手指還沒落到門上就又垂下去了,他懊惱的看著自己的手,抓了抓頭發,轉身離開。

他不甘心的回頭,那院墻不是很高,他捏緊了拳頭,咬咬牙,助跑了幾步,一下扒上了宋淮聲家的墻頭。

他剛探出去一個腦袋就被宋淮聲發現了。

宋淮聲在樓上找了睡衣,又記得拿了手機才下樓去,把要跟韓琦說的話打在手機上遞給正在擦頭發的韓琦就去洗澡了。

溫熱的水流過宋淮聲全身,撫慰了他疲憊的身體,連帶著他的精神好像也被這溫暖撫慰了一般。洗完澡出來,他穿著睡衣,隨手把額前的濕發撩上去,在水汽朦朧的鏡子前站定。

看著鏡子裏的人,宋淮聲張了張口,不出意料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年初的時候忽然間就不能說話了,他去醫院做了各種檢查,顯示他的聲帶和聽力都是正常的,這樣一來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癔癥性失語。

當他從醫生口中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他還有點不敢置信,他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就得了這種病,醫生說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心理壓力過大導致的,這種情況,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好的是聲帶並沒有受損,壞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好。

也許明天就好了,也許一輩子也好不了了。

這半年來無論他怎樣試著去發出聲音,得到的都是一片安靜,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失去聲音的,只是某一天醒來的時候,他就再也無法發出那些美好的聲音了。

他是唱歌的,他也熱愛唱歌,但是現在卻告訴他他發不了聲了,誰遇到都不會好受,他也曾經頹廢過,迷茫過,振作起來後也去看過醫生,國內外都看遍了,還是沒有一點好的跡象,他終於放棄,他試過很多治療手段,全部都沒有作用,最後他去看了心理醫生,接受了他的建議,回到了這裏。

他回想這半年來的絕望和無助,眼裏的頹廢鋪天蓋地湧上來,一雙黑眸暗沈沈的看著鏡子裏蒼白頹然的自己,他感覺到十分無力,可是他又不知該怎麽去紓解這份無力。

宋淮聲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韓琦正在揉胳膊,想來是摔得狠了。韓琦看見宋淮聲的時候眼前一亮,不得不說,宋淮聲的相貌實在是太出眾了,他穿著款式最普通不過的睡衣,也顯得身姿挺拔,額前垂著幾縷碎發,水滴順著碎發流下來時,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邃迷人了,當這雙眼擡頭看人時,讓人有一種恨不得溺死在那眼神中的感覺。

大概是韓琦目光太過熱切,宋淮聲停下了擦頭發的動作,看了韓琦一眼,韓琦收回目光,有點被抓包後的不好意思。

“我怎麽老看著他出神啊,我也不是彎的啊,果然美貌是不分性別的。”韓琦撓撓後腦勺,在心裏嘀咕了幾聲,垂下眼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其實仔細說來,他和宋淮聲之間的關系好像也沒有很好,所以他也不清楚這次出事後宋淮聲為什麽會找他。

見韓琦沒打算說話,宋淮聲剛要低頭接著擦頭發,就看到了他家的院墻上探出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宋淮聲:“……”

阿融剛想下去,一擡頭就看到了一雙含著水汽的眼睛。

宋淮聲盯著那個叫阿融的少年,少年的目光在觸碰到他的目光的一瞬間呆滯了下來,他就那樣趴在墻頭怔怔看著他,眼裏帶著一些好奇和探究。

大概是他太緊張了,脖子以上一片粉色,他本來生的就白,現在又染上了粉嫩的顏色,更像墻邊盛開的花朵了。

他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宋淮聲。

在那樣璀璨的目光下,宋淮聲忽然想起來那幾樹花叫什麽了。

那是木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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