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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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清河鎮出奇地熱,當宋淮聲從車裏下來的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熱浪沖地他險些一個跟頭,他在原地緩了緩,有種想要上車離開的沖動。

“這天兒也太熱了吧。”韓琦跟在他身後下車,同樣被鋪面而來的熱氣沖了一臉。

他回頭沖韓琦笑了笑,然後看著面前刷了紅漆的木質院門和快要生銹的鎖,好看的眉眼輕輕皺起,又不動聲色地放松。

“淮聲啊,要不先租套房子吧,我看著這鎮上房子還挺多的。”韓琦咽了咽口水,拿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實話,他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這種老式的木質大門了。

宋淮聲背對著他搖了搖頭頭,又想起來他可能看不到,於是又轉過身沖他搖頭,然後從長褲口袋裏掏出鑰匙開了門。

他輕輕推開門,猶豫了一瞬然後走了進去。

院子裏已經被打掃過了,青石鋪成的地面很幹凈,石頭的邊緣處因為歲月而帶上了一層磨損感,但是縫隙裏的土卻透著新意,應該是除草的時候把土壤都翻起來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中央的那幢二層小木樓有片刻出神。

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透過模糊的窗戶看見往昔的歲月。

“淮聲,這門結實嗎?”韓琦輕輕拍了拍木門,他都不敢用勁,生怕自己一巴掌下去這木門都要碎了。他回頭去看宋淮聲,卻發現他正盯著木樓出神,他微微提高了一點音量:“淮聲?”

宋淮聲恍然回神,他看著韓琦,用眼神詢問他。

“這門結實不結實啊?看著就不太結實的樣子。”韓琦摸了摸木門,又問了一遍。

他剛要開口,張了張嘴才反應過來,又默默合上了嘴,拿出手機在上面打字:“應該結實吧。”

收起手機,他走到門邊上,用力地拍了一下門,門在大力作用下搖晃了幾下卻依然頑強地站著,只是撒了兩人一頭灰塵。

“……”兩人對視一眼,一時間都不知道說點什麽好,還是韓琦先笑了出來:“這門是不是得換一下?”

“應該不用,就是門軸有點松了,緊一下就可以了。”他伸手在頭上扒拉了幾下,又在肩膀上拍了拍,把多餘的灰塵抖下去,然後把手機遞給韓琦:“鎮子西邊好像有個木匠鋪,他應該能修門,你幫我去找找看。”

“那行,我出去找一下。”韓琦點點頭,然後出去了。不一會兒就帶著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回來了:“你記性還挺好,十年前的東西都還記得呢。”

宋淮聲笑笑,聳了聳肩,然後向男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他依稀還記得鎮上的人。

“韓琦,這回多謝你了。”宋淮聲出去從車上拿了三瓶水,一瓶遞給中年男人,又把一瓶遞給韓琦,在手機上打字。

“哎呀,你這說什麽話呢,咱倆還用說這個。”韓琦接過水,攬著他的肩膀拍了拍。

韓琦喝了一口水,又安靜地瞅了他一陣:“前幾天沒來得及問,你這嗓子……”

“你聽到的消息是什麽樣的我這嗓子就是什麽樣的。”他修長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點著。

“以後都發不了聲了嗎?”他聲音漸漸低落下去,看著身邊站著的人。

宋淮聲穿著白色衛衣,黑色休閑長褲,明明是很平常的打扮,但是卻被他穿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清俊氣質,再加上他優秀的外貌形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不過的確也不是普通人,韓琦在心裏想。

“其實沒什麽的,習慣就好了吧。”宋淮聲看著韓琦臉上的惋惜表情,輕輕嘆了口氣:“說不定在這裏養幾天,哪天就又好了。”

“那你打算在這邊留多久?”韓琦看著手機屏。

“再說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適合回去工作,而且我也不知道我這情況什麽時候會好。”宋淮聲低頭打字,再擡頭時,門已經被修得差不多了。

“也是,你就先安心在這邊待著,也許什麽時候就好了。”韓琦又在他肩膀上使勁拍了兩下。

宋淮聲點了點頭,收起手機閉著眼靠在車上,忽然感覺一陣疲憊。

韓琦是他失聲以來唯一一個還願意去信任的人。

送走中年男人,韓琦站在車邊打量著靠在車上的年輕男人,不由得嘆了口氣,明明風華正茂的年紀,事業正是大好的時候,卻遭遇了這樣的事情,這種事誰遇到都會難受,但是身邊這人,自從他找到他,一直到了這裏,都沒有見到他有過大的情緒起伏。

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很平靜的狀態,平靜到就好像事情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一樣。

他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宋淮聲的樣子,這些年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影響不了他。這樣的人強大歸強大,但終究是太過於清冷了。

就好像是一個擺在櫥窗裏的精致玩偶,美則美矣,卻毫無生氣。

宋淮聲察覺到身旁投過來的目光,睜開眼睛,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韓琦一眼。冷不丁對上那屬強黢黑的眸子,韓琦一下有點發楞。

“怎麽了?”宋淮聲把手機遞到韓琦面前。

“沒什麽。”韓琦搖搖頭,把水扔進車窗:“門也修好了,進去看看吧,看還有什麽地方要找人。”

韓琦圍著門打量了幾眼,還是忍不住用手拍了幾下門,這次雖然門不再搖晃了,但還是撒了他一頭灰塵,他被灰塵嗆得直咳嗽,揮著手趕了趕灰塵:“還是找人打掃吧,這灰塵。咳咳。”

宋淮聲無奈地看了一眼韓琦,伸手替他拍了拍背,目光卻越過他看向這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是很別致。他的外公是個喜歡自然的人,院子裏種了幾棵樹,此刻正是開花的時候,他忘了那是什麽花,但是味道卻很好聞,帶著記憶裏熟悉的香,幾瓣粉白的花瓣在微風吹拂下簌簌飄落,像一只只翩飛的蝴蝶。

透過紛飛的花瓣,他恍惚看見了坐在樹底下的兩位老人,躺在搖椅上話家常,臉上帶著慈祥和藹的笑容。

靠近院墻的地方還挖了一方小池塘,裏面的水早就幹涸了,露出幾塊斑駁的石頭。裏面還有幾根已經幹枯發黑的荷花根——以前老人家在的時候,小池塘裏是種了荷花的。

中間的小木樓有點偏蘇州園林的風格,四邊有飛揚的檐角,還鋪了青色的瓦,看上去雅致又輕巧。

韓琦停下咳嗽,順著宋淮聲的目光看過去:“宋老審美還挺別致的。”

宋淮聲微微一笑,在手機上打字:“外公品味一直很好。”

韓琦又想起來宋淮聲的外公是研究書畫的大家,審美肯定不一般,他笑了一下,跟著宋淮聲進了門。

宋淮聲蹲在小池塘邊盯著幾塊石頭出神,韓琦忽然起了玩心,想嚇唬一下他,於是就放輕了腳步靠近他,然後拍了他一下。

宋淮聲回頭沖韓琦笑,並沒有被嚇到的樣子,他拿出手機打字:“我聽力可是很好的。”

“哎呀,沒嚇到。”韓琦蹲在宋淮聲身邊,也看著那幾塊石頭:“你們搞音樂的人聽力是不是都很好啊?”

“可能吧,需要聽的地方多了,聽力自然就好了。”他把手機拿給韓琦看,眼裏含著細微的笑意。

“嗯,要不要找幾個人來打掃一下?感覺裏面還有得打掃呢。”韓琦站起身,想宋淮聲伸手,他握住向他伸過來的手,借力站起身。

“都不知道該怎麽打掃。”宋淮聲嘆了口氣,他在這一方面也沒有多少經驗。

“小淮。”溫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宋淮聲和韓琦回頭去看,兩個女人站在門口,手上還拿著掃把和拖把什麽的。

“孫姨,陳姨?”宋淮聲看向那兩人,他動了動嘴,熟悉的稱呼卻沒有被叫出來。韓琦先一步反應過來,他接過她們手裏的工具,笑著說:“您們是淮聲的長輩吧,淮聲這次回來還要多多麻煩您們了。”

“你是?”稍顯年輕的婦女溫和地看向韓琦。

“我是淮聲的朋友,陪他一起回來的。”韓琦有點拘謹地笑著。

宋淮聲在一邊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遞到她們面前:“孫姨,陳姨。”

他看著兩人熟悉的眉眼,漸漸與他記憶中的某兩張臉重合在一起,縱然他在清河鎮的最後一段時間過得並不快樂,但是和小鎮上的人相處的時光總是快樂的,離開小鎮後,他再也沒有和別人相處地那樣快樂過了。

“小淮,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年紀大一點的婦女握住了宋淮聲的手,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微微哽咽,眼裏也泛起了淚光。

“我沒事。”宋淮聲被那樣的目光看的心裏一滯,他一只手在手機上打字,然後遞給她:“謝謝您,孫姨。”

被稱作孫姨的人在手機屏幕上瞅了一眼,然後不好意思地笑開了:“小淮你忘啦?孫姨不識字呀。”

宋淮聲停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然後另一個女人按住了,女人笑著看向孫姨:“小淮在向您道謝呢。”

“這有什麽好謝的,既然這次回來就好好休養幾天,沒什麽事兒是過不去的。”孫姨放開宋淮聲的手,摸了一把眼睛:“你瞧我,看見小淮回來太激動了。”

“小淮,我們先去打掃一下屋子,屋子這麽久沒住人了難免灰塵大。”年輕婦人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陳姨,麻煩你們了。”宋淮聲把手機遞給叫做陳琳的年輕婦人。

“說這些幹什麽,路上勞累了這麽久,快去歇會兒吧。”陳琳嗔怪地拍開了宋淮聲去拿拖把的手,然後又拿了兩把擦幹凈的椅子放在門外:“你倆就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和你孫姨很快就打掃完了。”

宋淮聲剛想拒絕就被陳琳看了一眼,他又乖乖乖地坐下了,看著她們上了樓。

“小鎮上的人都很好啊。”來之前韓琦還一直在擔心宋淮聲一個人在這邊能不能生活,但是現在看來他的顧慮可以打消了:“這樣我就能放心地走了。”

“說的你要去哪裏一樣。”宋淮聲輕笑著在手機上打字:“她們都是我的長輩,也算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只是後來我離開了就沒了聯系。”

陳姨和孫姨都是從小就對他很好的長輩,尤其是陳琳,她曾經是宋淮聲外婆的學生,在他少年時,陳琳幾乎每天都會來他家,但是卻從來沒有看見她彈過琴,據說是因為手受傷了,彈不了琴了。後來她就和鎮上一個很普通的男人結了婚,再然後他就離開了清河鎮,失去了他們的消息。

可是他印象中的陳琳總是穿著裁剪合身的旗袍,頭發高高挽起,是一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時隔十年後再次見到她,宋淮聲幾乎不敢認她,在這十年的光陰裏,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除了眉目間還有往昔的影子,舉止打扮和當年一點邊也不沾了,就好像是換了個人一樣,整個人被生活磋磨地半分優雅也不剩了,只餘下一身煙火氣。

但是她看上去比十年前快樂了很多。

宋淮聲從回憶中脫身,然後直視著前方那座小木樓。那窗欞上雕刻著許多繁覆雅致的圖案,與院子裏的風景相互映襯著,顯示著一種別樣的歲月感。

他站起身走向了小木樓,伸出手在那雕花鏤空的窗欞上摸了摸,指尖劃過觸感粗糙的木料,十年的光陰在他指尖一閃而過,就連有了輕微裂痕的玻璃也在無聲的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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