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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雲孜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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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夫,他怎麽樣了?”林籟泉韻的女聲隨著雕花木門的打開而響起。

一名身著綠裳羅裙的女子, 長發簡單隨意地挽個發髻,銀月絲緞的腰帶束出纖細的腰身,白皙的臉龐上五官姣好,一雙靈光閃閃的眸子隱隱透出堅定的目光來,飽含期待又似有擔憂地望著門檻前的陳大夫。

雲家大小姐,人稱江南“女諸葛”的雲孜袖。

“雲小姐,裏頭這位公子腰間的劍傷太深,加之失血過多,恐怕……”這陳大夫是江南名醫世家陳家的老前輩了,在江南,除了當了禦醫的陳老爺,恐怕就只有他醫術最為高明了。

可惜此人長了一副老奸巨猾的臉,“不可以貌取人”這句話,到了他這裏就應該是“不可不以貌取人”了。

若不是看重他的醫術,這陳大夫哪有上雲家來裝模作樣的福氣。

“陳大夫,這屋子裏的人是我雲家貴客,若是你傾盡全力救治好他,日後,必少不了您的好處。”雲孜袖望著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陳大夫伸手撫了撫下巴上垂到胸口的白胡須,滿意地擠出一個狐貍般的笑臉:“雖然他傷勢嚴重,但是只要按照我開的單子抓藥,細細調理,約摸兩三天就能醒來了。”

“那小女子先謝過陳大夫了。”綠裳女子溫婉一笑,微微行禮。

陳大夫一走,一抹綠意便閃進了閣間,繞過木雕玉飾的風屏,迫不及待地看望風屏後,安靜躺在塌上昏迷不醒的男子。

那人眉目俊朗,讓人一看便難以忘卻。可惜此刻卻纏了一身繃帶,臉色蒼白如紙,昏睡不醒中眉頭也是微皺著的。

四下靜悄悄的,雲孜袖坐在塌上,第二次這麽近距離地瞧著這個人,幾乎能聽到他紊亂而輕微的呼吸聲。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將舉不舉,尷尬得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才輕輕落下。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卻無比真實。

雲孜袖許久才收回了手,她等待這一次的重逢,足足等了十年。

時光若流水般匆匆,不知不覺間,距離上次深宮一別,竟已十年。

十年前,她隨父親入宮,年幼頑皮的她不小心與雲家的人走散,誤入深宮,在那裏,她碰上了一個明明和她一般大,卻偏要裝成小大人的小孩兒。

她記下了他的名字,一直期待著能再和他玩耍。很久之後,才明白,“西”這個姓氏,就註定了這一場重逢難以實現。

幸運的是,雲孜袖的父親雲連,是宮中太子的太傅,雖不能像見太子一樣常常見到西延琞,但宮中的閑言碎語總能聽到一點的。

於是她就纏著雲連給她講西延琞的事情,讓她心驚膽戰的是,從父親嘴裏聽說的消息,大多都是今兒三皇子哪裏哪裏沒做好被先生責罰了,明兒又怎麽怎麽犯錯了……

好在後來的消息,幾乎都變成了好的,那些功成名就,讓她開始期待。

而她自己也努力讀書,練劍,博弈。父親說三皇子這時候在幹嘛幹嘛,她在遙遠的雲府,也做同樣的事情。

她的父親常年在宮中,對於後宮之事也聽說了不少。她耳濡目染,也就明白了,生為皇子,暗潮洶湧的後宮裏時刻面臨著靜心叵測的危險。

雲孜袖澄清的目光裏隱隱可見一抹白寒。她暗暗發誓,若是有人想要害他,那她一定讓那人萬死不覆生,若是他想要當皇帝……那麽她便變成他手中鋒利的劍。

只是沒有想到,第一個對西延琞圖謀不軌的,竟是上官月。

她想幫他,她要變得強大,才能幫他鬥皇後。

雲孜袖垂下眼簾,雙手托著精巧的下巴,仔細端詳起面前的這個人。

十年後,他看起來早已不是記憶中的小哥哥。市井流言裏的三皇子冷酷無情,與記憶中相差甚遠,不過她從不相信,在她心裏,面前這個人永遠都會是那個一派天真笑容的琞哥哥。

太陽西落,月牙初升,那一襲綠衣 就這麽靜靜趴在床沿,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我有一個妹妹叫羽兒,你和她好像。”稚氣未脫的聲音裏,帶著雀躍,“那我就叫你孜兒吧?”

“孜兒,你看這棵樹高嗎?再高我也能爬上去!”

“孜兒,你聽說過皇後娘娘嗎?我見過她,她長得很好看。據說啊……她是我的親額娘……”

“孜兒,你要回去了嗎?”

“……”

睡夢之中,雲孜袖忽的覺得鼻子一陣發酸,緩緩睜開眼,窗外天已經大亮。

仿佛還沒從夢中醒來似的,一向冰雪聰慧的雲孜袖,竟然呆楞楞盯著一個尚在昏迷的男子,過了好一會兒,眼神才慢慢清明。

“琞哥哥……”雲孜袖出神地喃喃。

忽的,塌上的人兒手指微動,雲孜袖一直以為他還要安生調養兩日才能醒來,一時間竟楞住了。

直到西延琞半夢半醒之中,突然一把抓過雲孜袖的手,嘴裏喃喃夢囈。

雲孜袖忽的甩開了手,倏地從床沿上坐起,眼簾半閉。

“沈香。”

她知道這個名字,也曾在心裏無數次揣摩過這個名字……和身份。

甚至,聽說三皇妃下江南探親的時候,她悄悄跑過去,為了親眼目睹這個幸運的女子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可是事實讓她很是失望。

除了一張臉蛋姿色奕奕,在雲孜袖眼裏,慕容沈香本人並沒有其他值得西延琞喜歡的地方,或者說……比得上她的地方。

她這才放下心來,大約猜到,西延琞娶她,為的不過是江南第一富豪的財力罷了。

可事實上……

“你是誰?”冰冷的聲音回蕩在耳邊,西延琞出手迅猛,一把扣住面前陌生女子纖細的頸脖。

雲孜袖看著這個即使重傷也依舊神采英拔的男子,忽覺他抑揚頓挫的嗓音竟然刺耳。

她是誰?

他竟然不認得她了麽?

即使時隔十年,即使他在深山亂逃一夜之後灰頭土臉,雲孜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西延琞。

他卻不記得她了。

雲孜袖抓住他扣住脖子的手,深深望了他一眼,如煙的眉目舒展開,雲孜袖忽的對他端莊一笑。

“小女子……名為雲憶,是太子殿下派小女子過來……咳,過來接殿下的。”

太子?

西延琞微微瞇了眼,揣度著太子為何竟要暗中助他。

要知道,太子如今已被皇帝忌憚,最受寵的皇子,就是他西延琞。

若是說那些殺手刺客是太子派來的還情有可原,可是要說太子救他……

腰間一陣刺痛,打亂了西延琞的思緒。他低頭瞧了瞧,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已經妥當處理好了。

“咳咳……”被他扼住喉嚨的女子艱難地咳嗽,白皙的臉頰上浮現青紫,西延琞這才緩緩松開了手。

雲孜袖跌落在冰涼的地板上,輕咳了幾聲,道:“殿下感激救命恩人的方式,很特別。”她心中微寒,自己隨口扯出的名字,西延琞相信了。

他果真還是沒有認出她來。

“你們救人的方式,也很特別。”西延琞臉上同樣盡是寒意。

小小的房間裏,兩人各懷心思,氣氛忽的覆雜起來。

徹底昏迷過去之前,他看到白吟酒揮劍殺了自己手下,後面與送他過來那男子的談話,也聽了個大概。這才明白白吟酒竟是太子安插進來的臥底。

只是,這白吟酒是耍著他玩兒的嗎?

為何不早些表明身份?不然,他背後的影衛便足夠清理那一整個殺手團。他有何苦受這麽一身傷?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若不是白吟酒在殺手團中插科打諢,此刻的西延琞,恐怕早已成為一具冰涼的屍體。

西延琞掀開綢被,一手扯過塌前放著的紫衣,隨意披上就要起來。

他還要回去保護沈香。不知那張紙條上所寫是真是假,若是不親自確認,他就無法安心下來。

不理會雲孜袖的阻攔,西延琞已經穿戴完整。他問:“你姓雲,可是雲家的人?”

在江南,只有一個雲家。

“回殿下,是的。”

“這裏可是雲府?”

“回殿下,此處只是雲家一處房產,並不在雲府。”

“我要回蘇州。”

雲孜袖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把西延琞決絕的表情盡收眼底。

心口微微有些發堵。

雲孜袖垂頭,在擡起來時,已是滿面溫婉端莊的笑容:“殿下可是擔心皇妃娘娘?”

她頓了頓,繼續道:“皇妃娘娘平安無事。”

西延琞終於認真望了她一眼,見她如黛的眉目隱隱有些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她。

雲憶這個名字,他倒是能確保從未聽說過,大概是雲家某個偏房的後輩罷。

皇後這次是決心要置西延琞於死地,派來的的刺客絕不止那十來名殺手。西延琞又身受重傷,若是就這樣出去,恐怕會輕易被蟄伏的刺客再次盯上。

在雲孜袖殷殷勸告下,西延琞終於同意暫且留在這裏,先養好傷,再作下一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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