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上都西北荒郊，空曠的山野間一席白布裹著趙敏，安靜地躺在那裏。依蒙古人的習俗，不能實行天葬的人，需棄屍荒野，等待野獸吞噬，方算安然歸天。察汗每個傍晚都到這裏來看女兒有沒有順利“歸天”，可那裏卻絲毫沒有野獸光顧的痕跡。這位憂慮的父親決定為女兒舉行祭禮，但他很快就發現，那白布中裹著的，不過是一個布紮的人偶。察汗只遲疑了一瞬，沈郁的面上終於露出寬慰的笑容。他吩咐下人，立刻為郡主舉行火葬，盡管這是極不體面的葬法。

與此同時，在大都城西門外的小茶鋪，一位身著黃衫，羽扇綸巾的偏偏美少年正與東方玉對飲閑談。

“敏敏，如此一來，你便保住了家人，自己也成了自由身了。”東方玉一手支著腦袋，聲音漸低，“可從今之後，你卻不能再以趙敏的身份示人，亦不能再回到家人身邊…”

趙敏頓了頓，淺笑道：“天下哪有一輩子不離巢的鷹？縱有千般不舍，這是我的選擇。若我能過的自由自在，父親和哥哥也會替我高興的。”

東方玉點點頭，見趙敏如此豁達，便也不再追問，轉道：“對了，方才你說要變裝，我還以為你會扮作醜八怪呀，老婆婆啊什麽的～真沒想到，你這一變，變得更加別具魅力了呢。”

“醜八怪和老婆婆啊～我還真認識兩個這樣變裝的人呢～不過，我啊～要做她的俏郎君~”趙敏嬉笑道：“要不，姊姊也換個裝試試？”

“我？......當俏郎君有什麽好？”東方玉認真的問題，惹得趙敏笑成一團。

“當了美郎君嘛...”趙敏眨巴著眼睛，裝作在思考似的，回道：“楊姊姊就會對你更加喜歡得緊啦！”

“當真？”東方玉登時雙頰飛紅，眼波流轉間似有觸動，“原來，比起美麗的女子，她更喜歡我扮作俊俏的男子麽？”

這一問，問得趙敏啞然失笑。

喜歡的只是身為男子的我，她似乎只說過這樣的話呢…說到底，她從來沒有說過喜歡身為女子的我。為了這次重逢，很自然的扮成了這副模樣，卻不曾想過萬一...如今她就要嫁給張無忌，若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趙敏啊趙敏，你怎麽會這樣懷疑自己的直覺？你不是一直相信她也喜歡著自己麽？雖然催眠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一點都不記得了，但是現在自己醒過來了，不就代表著自己已經得到了所愛之人的真心一吻了麽？可這水仙憐玉耳墜...明明應該在她身上的，為什麽會回到自己手中？也不知道小昭和金花婆婆情況如何，是否已達到目的呢？還有…小昭怎麽會容忍張無忌娶芷若呢？哎…全都是想不通的事！等見到她就會明白了吧…不管什麽答案都好，芷若…

在一旁努力理解男子衣衫的好處的東方玉見趙敏突然安靜下來，不解道：“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嗯？嗯…我覺得楊姊姊她一定是不管你扮作男子還是作為女子都很喜歡的！”趙敏說著，急急地起身，掏出銀兩置於桌上道：“不知楊姊姊多久才到，不如我們先去城門處瞧瞧吧？”

東方玉亦起身，應道：“也好。偏偏這會兒在路上遇見什麽族親故交的後代有難，她這一去，一時半刻也趕不來的，可別錯過了那位周姑娘才好。”

兩人行至西城門前，早已有人等在那裏，只是那人並不是趙敏期盼相見的人。

“苦師傅。”

“郡主。”

簡短的招呼，一個失落，一個壓抑。

“我已經不是郡主了。”

“但你依舊是教主的敵人。”

範遙說罷，雙手攥拳，渾身灌註勁力，一拳微屈提在胸前，一拳護在頭側，弓步探身，做少林長拳架勢。範遙曾是王府數一數二的門客，且那時他就一直不表現出自己的全力，實力恐怕不低於玄冥二老，趙敏自然也未怠慢，兩手十指間均已銀針並立。東方玉見狀，亦掌間暗自運勁，步法化作勾月，亦攻亦守，好奇與期待已盡數從面上散去。

“你是一定要與我打了？”趙敏也算是被範遙陪伴著長大，又有師徒情分，雖有萬安寺一事令趙敏幾欲殺之而後快，但同時她也很佩服這個能屈能伸，忍辱負重的男人。

範遙並不作答，只撥足點地，勢如奔洪地向趙敏直擊而來。這雙拳未到，極陽剛的勁力已鼓得趙敏衣角飛斜。依範遙的了解，趙敏機巧敏捷，博采眾家，悟性天資極好，但獨獨內功是門軟肋。多餘的招數倒也無用，這最直接強硬的內勁直拳，便夠讓她無法招架了。

趙敏見範遙一發力意在致自己於死地，多說無益，便欲飛針迎擊，怎料一襲紅影從自己身邊掠過，東方玉竟快一步擋在身前，雙掌並出，硬生生地接住了這一擊！

“敏敏，這個醜八怪好生討厭，我要殺了他。”說話間，東方玉一張粉嫩嫩的少女臉龐變得冷峻非常。

“你是何人，何故阻我！”範遙說著，拳上已使出全力，可對方內力綿延如海，應付得游刃有餘，全然不像是十七八歲的丫頭的功力。

“我是她師父。你想殺我的弟子，我便要你死。”東方玉語帶輕蔑，掌上隨之發力，將範遙震得連退四步。

趙敏雖未見過東方玉發怒，但此刻她卻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殺意必範遙剛才對自己的殺意還要強烈。

範遙自察覺趙敏所指之人的真相後，便推知趙敏是詐死以求脫身，如今她甘心放棄自己的家族、地位、身份也要來的約會，不是私奔能是什麽？那麽她必定是獨自前來。以她那花拳繡腿，自己一人便足以應付，誰知竟無端端多出這麽個高手助陣，想殺趙敏是不可能了，只能設法智取。

“哼，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師承何門？”範遙說著裝作收起架勢，一手背到身後，按住腰間軟劍，順了順氣息，問道。

“你不配知道。”東方玉說著指做蘭花，移胯動裙，足尖點地，如掠過水面的飛燕一般輕盈迅速地直沖向範遙。伴隨著這優美的進擊，她手中亦飛出三枚銀針。這針看似隨意丟擲，卻分別用了光君，六合和空蟬三路指法。

範遙已領教過她的厲害，當即從背後腰封上抽出軟劍抵擋。光君飛針出手看似柔和，卻軌跡難測，意在攻人後背，六合勁力大於光君，是直取門面的速攻，空蟬則威力更猛，加上融貫了光君軌跡莫測的特性，則更難防禦。趙敏會意東方玉此舉是在向自己展示葵花寶典所載武功的實戰用法，瞪大了眼睛，仔細的看著東方玉的每一個動作。

範遙甩劍擋住六合針同時，連續向後翻身跳躍了數次，又避開了光君，怎料此時右肩竟被空蟬直穿，且東方玉本人已飛至面前不足一尺處，又接住了穿過範遙身體飛回的空蟬針。雖然想揮劍刺擊，這右臂卻不聽使喚，想必是那針已封住了自己大穴！意識到這一點的範遙冷汗直流，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怖，連忙擡腿迎擊，用的是二段旋風腿。

東方玉並不止步格擋，反而又是一手飛出二針後側閃過範遙左腿掃擊的餘風，停在了範遙身後。剛才那一招隨風，正面突刺穿過範遙的腳掌後完全釘入了地面的石板，另一招依雲，則弧狀側穿了他右腿的膝蓋定嵌入了一丈外的青磚城墻。範遙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卻硬被身上的三根線拉扯著沒有倒下。沾了血的絲線在昏沈的月色下隱約可見。

趙敏看得倒吸一口冷氣，心道：平日東方姊姊對我關懷有加，溫柔可愛，出手卻如此很辣。範遙也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竟如她掌間玩物一般！

範遙一咬牙，左手接過右手軟劍，想斬斷身上肉眼難辨的絲線，誰知手腕翻轉的瞬間，全身各處關節同時感到刺痛，緊接著身體竟然完全不受控制！

“傀儡～”東方玉雙手攥緊，交叉在胸前，指尖撥撩間，範遙的左手扔掉了劍，面向著趙敏跪在地上，然後東方玉滿意地笑了，期待地望向趙敏，道：“這是我依上次在泉州看的雜耍演化來的新招數呢。厲害吧～”

趙敏看東方玉控制著範遙作出各種滑稽動作，卻完全笑不出來。

“妖女！你要殺就殺，休要辱我！”範遙說著奮力低頭去咬控制自己的絲線，想要擺脫控制。東方玉見趙敏面色陰郁，倒也沒了興致，只一甩手，將所有針系數釘入城墻，引得範遙也被掛在了墻上。

“我要殺就殺，還用你羅嗦？”東方玉說著款步走向範遙，周身真氣流轉，竟像鼓起狂風一般。

範遙知道自己難逃一劫，突然大笑了幾聲，向趙敏喊道：“橫豎一死，我便如實告訴你吧！你不想知道麽？為什麽是我在這裏等你，不是她。”

趙敏與東方玉交換了個眼色，東方玉只得暫時留手，如此，範遙便笑得更加放肆。

“是啊——她不會來，永遠不會。因為，她恨你！你是她心頭的刺，你是她不能被天下人知道的秘密，你是她通向幸福的阻礙，只有你死了，她才能安心！哈哈哈哈哈～”

趙敏聽得怔在原地，一瞬間失去了思考。

“多嘴！”東方玉淩厲的一掌上前，將範遙整個嵌入了城墻半寸，立時斃命。

“芷若...”趙敏喃喃著，心思卻完全不能理順，耳邊只是不斷回響著範遙的話。

東方玉見趙敏低落，故意拿腔拿調地教訓道：“敏敏，你知不知道，剛才不是我出手，你已經死了！這個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殺你的，你卻對他沒有殺意，這是大忌。莫說你現在尚未將寶典上的武學融會貫通，縱然你練到大成，高手過招，一念之差便是生死，動搖不得。你若有心手下留情，倒不如一開始就任人宰割！”

趙敏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擡頭向東方玉報以微笑。

“笑什麽呀～別以為這樣可以糊弄我！你是我東方家的唯一的外姓傳人，也是我第一個弟子，我可不許你輸！哼，不過也怪我沒有教導過你實戰。今天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可以對敵人心慈手軟，你可要好好記著。”東方玉繼續一本正經地教訓道。

趙敏知道東方玉裝作置氣只是擔心自己，又找不到話安慰，便迎合地點頭稱是。

“哼，還有那個周芷若。為了她，你什麽都不要了，可她卻要跟別人成親，還派人來殺你！現在怎麽辦？不如...我們直接大鬧喜堂，殺了這對奸夫淫婦！”

趙敏一聽急了，整個人也清醒了許多，連忙拉住義憤填膺的東方玉道：“不要！東方姊姊，範遙既想害我，那他口中的話，便未必是實情，萬不可沖動行事。”

“都這樣了，你還想護她？”東方玉不滿地抽出絹帕，擦了擦手。

“怎麽...周姑娘...還沒來麽？”姍姍來遲的黃杉女攬著一青衣女童，疑惑地看著東方玉和趙敏。接著，她掃視了一眼墻上血跡斑駁的男子，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跟在身邊的小丫頭的眼睛，道：“我們先回客棧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