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呼嘯的風聲無法掩蓋心底心潮翻滾的悸動，仿佛夜盡天明前的不安，很懷疑下一個日出照亮的大地會突然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模樣。舌尖還有未褪去的甜，迎著腥鹹的海風，呼吸之間仍然依稀可辨她身上熱烈的香氣。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冒出來了，不應該此刻出現的，記憶中還有另外一種香氣。

趙敏只是一直向前跑，仿佛有個無形的怪獸在身後追趕。

散不去的焦灼催促著她，一直跑到海岸線，直到海水浸濕了她的布靴。她喘著氣，捂起耳朵，蹲坐在海邊，祈禱心裏奇怪的感覺能夠平息，她的直覺告訴她，如果放任它竄出來會招來可怕的事。這是一種陌生的恐懼，讓她無法冷靜。

原本先跑出來的周芷若在林間亂走，不知不覺也來到海岸。見趙敏居然也在，立刻轉身，想走。原本以為她會來追自己，沒想到她居然自己躲在這裏。周芷若頓了頓，又回望了一眼，輕聲嘆息道：“...不想見到的人，偏偏又見到...見到又如何？”

周芷若轉身走了幾步，卻聽見身後趙敏懊惱的大叫聲。

“糟了！再不去她們就要被帶去波斯了啊！！”趙敏猛然想起自己明明是要阻攔韓昭被帶走的，居然一時慌亂，把這事兒忘了個一幹二凈，連忙又轉身尋起回波斯營地的路。這一轉身，正正的看見周芷若，兩人一楞，趙敏突然紅了臉，語無倫次道：“內個...剛才那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先去救人，容後我再向你解釋！”

趙敏說罷，沒等周芷若回答，便紅著臉匆匆跑了。周芷若抿抿嘴，悶哼了一聲，低聲道：“哼，還有什麽好說的~我才不聽你的花言巧語。”

波斯人大營中，終於忍不住殺上門的張無忌見到了盛裝的韓昭，心中一時感慨萬千。原本有許多話該說，原本有許多結想解開。方才黛綺絲對張無忌說了小昭這些年為了保護家人多麽隱忍犧牲，令張無忌終於醒悟了自己之前對她的懷疑是如何傷到了她的心。想要道歉，卻只有相顧無言。

韓昭為張無忌倒了一杯茶，捧到面前，依舊溫馴乖巧。

“公子，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斟茶了，要好好品嘗喔~”

張無忌眉頭深鎖，雙手接過茶盞，掌心的重量意外的沈重。他第一次感受到，即將失去一個愛著自己的人，卻無力挽回的無助感。

“小昭...”

“公子，”韓昭打斷道：“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假如你只能娶一個妻子，你身邊這麽多女子，你會選誰？”

張無忌一怔，他沒有想過，為什麽只能留下一個。他覺得大家都挺好的，要是她們都喜歡自己的話，全都娶了不是很快樂麽？

“果然~”韓昭從他的神情中讀懂了他的心思似的，淺笑了下，又道：“公子，那我再問你，假如趙敏，周芷若，還有我，全都不喜歡你，都騙了你，你會怎麽樣呢？”

張無忌覺得背脊一涼，猶豫道：“我...不知道...”

韓昭認真地註視著張無忌道：“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呢？”

張無忌垂下眼簾，沒有作答。

“我覺得呢~公子一定會大發雷霆，想要殺掉所有背叛了自己的人！可是公子的心裏卻很清楚，即使殺光了所有人，也不會讓自己快樂。因為害怕面對，所以有時候公子即使懷疑別人，也不願去戳破窗戶紙。”

張無忌聽著小昭尖銳的話語，不由得覺得眼前的人陌生起來。這真的是那個柔弱溫馴，眼中只有“公子”的丫鬟小昭麽？

“公子，你久居孤島，太少與人打交道，所以你只願把所有人所有事看得簡單，可是人的心是一直在變的。我...我已經不是那個一心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小昭了...今後沒有我在你身邊，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韓昭說著站到張無忌面前，像往常一樣，替他整理起衣裝。

張無忌看著韓昭，心頭一陣躁動，忍不住想吻過去，卻被韓昭的指尖制止。

“公子，其實你不用心疼我，或者覺得我為你犧牲了什麽。我是自願的。雖然你沒有全心全意的愛過我，但我卻借此學會了屬於我的愛的模樣。我還要謝謝你，讓我從小女人的夢裏醒來，今天我終於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你該替我高興才是。”韓昭說罷露出解脫似的笑容。

張無忌感到莫名地失落，只能無言地點點頭。

“好啦~不許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韓昭突然調皮地笑了笑，從袖袋中取出兩只香囊塞給張無忌道：“沒辦法...誰讓你...是我的初戀呢~這是我送給你和周芷若的禮物，這個白色香囊是你的，當你覺得痛苦困擾的時候就打開看看吧。”

張無忌低頭看了一眼，攥緊香囊，忍不住追問道：“小昭，其實你還喜歡我對不對！”

韓昭頓了頓，微笑起來，沒有回答，而是將手探到張無忌懷中，取出了趙敏送給他的朱釵，戴在了自己頭上。張無忌看得懵懂，韓昭終於開口道：“事到如今，我喜歡誰都不重要了。去日不可追，來日亦無需再見。有這只朱釵陪我足矣。公子珍重。”

韓昭說罷起身離去，張無忌顧忌那四門火炮，沒有再試圖阻攔，默默地看著韓昭出了帳篷。帳外傳來波斯人的對話。不一會兒帳外又安靜了。

又等了一會兒，外面依舊安靜異常，張無忌疑惑地走出帳篷，見整個營地竟然空了！那些波斯人棄掉了這些麻煩的行李，只帶上了那四門火炮就走了。篝火在夜色中跳躍，張無忌突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她不是嚇唬我的，她真的要走了！今後我再也見不到她了麽？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永別時，張無忌跑向海邊，可是他追到的只有船頭韓昭遠眺的身影。

韓昭站在船頭，看著張無忌向自己揮手，大喊，自嘲地笑了笑。黛綺絲默默地走到女兒身邊，也望著海岸線。她知道，女兒此刻期待的是另一個身影。

“娘。”韓昭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說道：“世事真是奇妙。我愛他時，他的心中卻難有我一席之地。我不愛他時，他才開始正視我。我有機會去追隨真正與我契合的人時，偏偏我執迷不悟，錯過了她。等我明白過來，能讓我幸福的是她時，我卻不得不承認能給她幸福的只有周芷若。兜兜轉轉，繞了一圈才明白，我真的不屬於這裏。”

“昭兒...”黛綺絲嘆了口氣，心知無從安慰，便解下身上的披風，搭在韓昭肩頭，道：“海上風大，進去吧。”

“嗯。”韓昭點點頭，轉身的瞬間卻聽見背後隱約傳來趙敏的喊聲。她沒有回頭，任憑眼淚湧出，像斷線的珍珠，不住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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