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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不想娶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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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身立在床側,許是夜晚靜寂,燭火招搖,那身寬袍,披垂長發,消減了他平素的冷冽,倒讓他顯出幾分溫雅,強勢兇狠似乎不曾在他身上表露。

虞媗揪緊袖口,顧不得鬢發淩亂,起身側坐,垂著頭低道,“……本宮是公主。”

她是下嫁給他,不是供他狎戲的玩物,他既接過聖旨,就該按聖旨來迎娶她。

室內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笑聲,“天家顏面,皇室榮恩。”

虞媗的心陡然一跳,仰著頭顫聲問,“你不想娶本宮?”

那為她殺人是幹什麽?

蕭覆目露諷刺,並不答話。

虞媗張了張唇,倏然慌亂的跑出去。

蕭覆黑著臉,眼望著地上那朵海棠絹花,它已經著了灰,再不覆嬌艷,他閉上眼,思緒紛雜。

他在她身上傾註過多的註意力,是時候晾她一段時間,讓她看清楚現下境況,她才能本分乖巧。

——

虞媗一路走回如意閣,張嬤嬤將她扶回屋,她呆呆木木的倒在床上,她知道蕭覆是被迫娶她,聖旨逼著他尚公主,他即使有恨,也只能忍,當初她料想過,會跟他相敬如賓,或許也會橫眉冷對,可如今她像什麽?

蕭覆不開口娶她,她永遠擡不起頭,他們夜夜同榻,她連寵妾都不如。

她恍惚著道,“他不娶本宮,也不準本宮回京。”

張嬤嬤替她蓋好褥子,沖她笑,“蕭大人寵著您,奴看得見,您別多想。”

說完便見她閉了眼睛,只好吹滅蠟燭,悄悄退出屋。

這一宿虞媗睡的不安穩,快天亮時,素瓷進屋她就醒了。

這個時辰照著平常她還在睡夢裏,但她爬起身,支著手對素瓷喊道,“本宮有些冷,端個火盆進來吧。”

雖已入秋,幽州也不是極寒天氣,大早上也談不上有多冷,可她凍的聲音都在抖,身子也縮在被裏,一點熱氣都存不住。

素瓷撓撓頭,還是叫人去端火盆,轉頭點起燈,咦的一聲,“怪不得殿下冷,這地上全是濕氣。”

那地面覆蓋著薄薄一層水汽,一直蜿蜒到床底下,素瓷拿了床厚錦衾鋪床上,對虞媗說道,“殿下,刺史家的王小娘子遞來帖子,邀您去登月臺,您去不去?”

虞媗困頓的打哈欠,才想起來王小娘子正是在慧茗軒見過的王有芳。

她發著楞,沒必要去的,她們不是真心想跟她結交,無非又想看她笑話。

“去吧,”總要把表面功夫做好。

素瓷攙她下地,她晃了晃身,素瓷擔憂道,“要不就別去了?”

虞媗腿腳無力,坐到梳妝臺前,遲疑道,“沒甚事,就是夜裏沒睡好。”

素瓷服侍她洗漱,幫她凈手時,那手腕上有幾個紅點,素瓷奇道,“屋裏關的嚴實,竟還有蚊子咬您,晚上奴婢讓她們再燒些艾草熏熏。”

虞媗點點頭,隨她梳妝。

虞媗向來肌膚紅潤,今日臉色慘白,素瓷給她補了些胭脂,只恐她在人前落了顏色,特意畫的桃花妝。

虞媗凝視著銅鏡中的女人,雲鬢花顏,看不出這層皮囊下盡是無助落寞,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等表姑娘一道吧。”

楊連嬌先前說過邀她一起上登月臺,想必王有芳的帖子也請了楊連嬌。

“表姑娘一早就不在府裏了,”素瓷道。

虞媗也不在意,只當她先去會友,便沒再提,隨即出府朝登月臺方向去了。

幽州登月臺有些年頭了,往上能追溯到大雍開國初,彼時幽州是一個小國——梁國領土,後來大雍□□皇帝揮兵北上,將梁國等邊陲蠻夷盡數驅趕屠戮,幽州也就成了大雍的疆域。

虞媗到了登月臺,王有芳和另一個她不認識的女郎早早候在那兒,見著她先行了禮。

虞媗擡手讓她們免了禮,因著先前的事,虞媗到底對她們擺不出笑臉。

王有芳卻是個能說會道的,絲毫沒察覺她冷淡,拉著那女郎跟虞媗道,“殿下,這是薛衙推的妹妹棠柔,她也是鎬京人。”

同是鎬京人,虞媗看著薛棠柔不免就多了幾分好感,溫聲問她,“薛姑娘在幽州住的慣嗎?”

薛棠柔淺笑,嘴邊露出兩個討喜的梨渦,“一開始也吵著鬧著要回去,後來習慣了,倒也還好。”

虞媗笑一下,昂首看著登月臺,“倒像是烽火臺。”

薛棠柔主動上前,握著她道,“鎬京遠在千裏之外,這登月臺雖看不見鎬京,但也能勉強慰藉思鄉心緒。”

虞媗耷著眼,輕笑道,“你們想的周到。”

王有芳朝她屈膝道,“今日中秋,臣女不好打攪您,就讓棠柔陪陪您,臣女告退了。”

虞媗說了個好,薛棠柔便和她一起往登月臺上爬。

登月臺不虧是幽州最高的地方,甫一上去,視野就開闊了,整個幽州大地盡在眼下,極目遠眺,城外山林層疊,其實根本看不見遠方。

她朝著鎬京的方向望了許久,才戀戀不舍往其他地方看去。

幽州城和其他城池一樣,都有東西南北四個門,她依次看過,視線定在北城外。

那裏黑壓壓一片,全是士兵,領頭的是高仲,策馬帶著他們離開。

“高司馬帶那麽多兵去哪兒?”

薛棠柔嘆氣道,“他們得趕在入冬前回軍營,幽州和範陽旱情嚴重,又遭青州流民影響,這陣子可苦了這些將士,不僅要維序守城,有時還吃不飽飯,好在現下水渠通了,旱情暫緩,他們也能休息一段時間。”

虞媗抿緊唇,青州果然是毒根,只能盼著皇兄盡快將王覺解決掉,不然大雍勢必會亂。

兩人安靜了會,北門那邊有人騎著馬入城,虞媗楞楞的看著他,他不是一人,身前還坐著楊連嬌,楊連嬌手裏提著籠子,她已經註意不到那籠子裏是什麽了。

“蕭大人帶著阿嬌回來了,早上就聽阿嬌說,要去城外抓蠍子,”薛棠柔笑道。

虞媗朝後退了一步,轉身道,“登月臺也看的差不多了,本宮想回去歇息。”

薛棠柔眸中隱過嘲弄,托著她的手下登月臺,走到一半時,薛棠柔跟她彎出笑容,“殿下可能不清楚,若不是陛下給您和蕭大人賜婚,蕭府的主母說不定就是阿嬌。”

虞媗像癡傻了般,回她一句,“是嗎?”

薛棠柔觀察著她的神態,“蕭大人的母親曾給他和阿嬌定下了娃娃親,阿嬌又是和蕭大人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誰能料到殿下會屈尊降貴嫁來,殿下美若神女,別說是蕭大人,就是臣女見了您,也歡喜的不得了。”

虞媗幹巴巴扯了個笑,兀自上馬車。

薛棠柔殷切道,“臣女看見殿下很是親切,以後臣女能登門拜訪嗎?”

虞媗側一點臉,“自然。”

她不蠢,這女郎對她有敵意,是故意說這些話給她聽的。

薛棠柔笑著告退了。

馬車在路道停了一會,虞媗揭開車簾往外看,已不見蕭覆和楊連嬌,她背身靠著車壁,潸然淚下。

虞媗在外逗留很久才回府,回屋便睡,蕭覆這晚也沒入如意閣。

快入夜,她被凍醒,跟外榻的素瓷道,“再加個火盆吧。”

素瓷放下針線活,忙招呼丫鬟去接銀絲碳,回來時,卻見床底下蜿蜒著水痕,她湊近看虞媗,這會兒人昏昏沈沈,嘴唇發白,面色青紫,她驚恐的伸指探到虞媗鼻下。

氣息微弱。

素瓷哭著沖外大聲叫張嬤嬤。

張嬤嬤進門斥道,“亂叫什麽?小心吵到殿下。”

素瓷哭的止不住,拽她來床前,道,“嬤嬤,殿下不好了……”

張嬤嬤一看也慌了神,對她道,“你快去叫大夫!”

素瓷急忙跑走。

張嬤嬤強忍著淚,輕聲喚虞媗,“殿下,您醒醒。”

虞媗掙紮著睜了眼,跟她笑一下,嗓音低的難聽見,“……本宮若是死了,一定……要將本宮的屍骨送回鎬京……”

這聲落,滿屋婢女悉數跪倒,皆泣不成聲。

柳錦衣跟著素瓷進屋來看到的就是這副情形,他匆忙過去看人,先時見過的鮮活美人才不過一天,就已經枯槁至此,仿佛隨時會消失在人世。

柳錦衣趕忙給她診脈,又掀開她的眼眸端量,須臾驚道,“殿下怎會氣血虧敗成這樣?”

只怕過不了多久,躺在這裏的就是具幹屍。

素瓷抹幹淚,突然想到什麽,忙拉開虞媗胳膊,果見上面布滿紅點,她道,“殿下早起時手腕上就有這紅點,奴婢以為是蚊子咬的,沒想到竟是發了疹子。”

那截白皮上滿是紅點,看著慘不忍睹,柳錦衣拋去腦中遐思,察看那紅點,倏地道,“這不是疹子!這是美人蜂吸血留下的傷口,快將殿下抱走!”

幾名婢女慌手慌腳將虞媗扶起來,抱到海棠榻上。

柳錦衣拿起桌上蠟燭,叫人端了盆油來,隨即讓一眾人退後,他抓起床褥掀翻,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整個拔步床儼然成了蜂窩,床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美人蜂,個個通體血紅,有些還在產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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