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之時亞瑟去了守夜。

所有人都喝醉了，東倒西歪躺倒一大片。亞瑟沒怎麽喝，仍然清醒著，在收拾完桌面上的殘骸，又去柴房搬來稻草，給每個人都墊好以後，去了街壘那處守夜。

弗朗西斯酒量好，也不貪杯。那一圈的人，除了亞瑟，就只有他是沒醉的。他聽亞瑟說要去守夜，怕他一個人不安全，就拿了槍，陪他一塊去。夜裏靜謐，整條街道就只有他們二人，肩並著肩，形影不離。

走到半路，亞瑟停了下來，擡起那只被十指相扣的手，無奈地說：“我們是去守夜，不是去約會。”聞言弗朗西斯也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反而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吻了一下。他的槍握在另一只手中，隨時警惕著。接著他笑道：“我倒覺得，我們是去殉情。”

亞瑟被逗得紅了臉，一時困窘，別過臉去快步往前走。他的手仍被牽著，自他白天大膽表了白，弗朗西斯就無論如何都不許他離他遠一些。他在前面走，弗朗西斯牽著他跟在後頭，當真是時時刻刻都不願放開。他皺起粗眉毛，加快腳步，嚴肅道：“萬一有敵情你怎麽跑？”

弗朗西斯跟上去，嬉皮笑臉的：“難道你真以為我會丟下你自己跑？”

他們去了街壘旁邊一棟三層的別墅陽臺上，那裏是最佳的狙擊點，也是一個很好的視察點。亞瑟去搬了兩張椅子，坐在陽臺邊上，看著街壘另一邊巷口的位置。弗朗西斯則坐在他旁邊，不時看看巷口，不時又看看他的眼睛。

起風了。

亞瑟打了個噴嚏。他身體本就不好，衣服又單薄，保暖的鬥篷因被染了血，早就丟在了路上。弗朗西斯摸他的手，冰涼得很，就知道他又該著涼了。他去找來一張房主的毯子，披上肩膀，隨後，他讓亞瑟坐過去。

亞瑟困窘極了，扭來扭去試圖離他遠一些。當然，那都是白費力氣，弗朗西斯認定的事情，就算上帝來了，也不能讓他改變。他將亞瑟整個人都撈進懷裏，胸膛貼緊他的後背，下巴擱在他的項間。

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觸碰到亞瑟的心跳。

他望向遙遠的巷口，一座主人早就逃走的被花藤環繞的漂亮房子，感嘆道：“我希望這樣的光景是在和平年間看見的，也希望能跟你在和平的年間看見更多比這漂亮的光景。”

亞瑟被裹在毯子裏，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弗朗西斯正在跟他耳語，氣息噴到他的脖子上，又癢又潮熱。他握起弗朗西斯的手，發現粗糙了不少，掌心還多了一道新的槍繭。他摸著那道繭，輕聲道：“我其實不介意當人質。”

弗朗西斯親了一下他的耳朵，說：“我不會讓你置於危險之中。”

亞瑟說：“我也不希望你為了保護我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弗朗西斯不回話，只微笑著看他，過了一會兒，突然沒頭沒尾地叫了一聲：“亞蒂。”

亞瑟疑惑地應了他，他又不回話，卻湊過去想要吻他。亞瑟原本顧忌這是別人家的陽臺，後來一想這家的別人早就逃了而現在是半夜大街上也根本就沒人，於是半推半就地由得弗朗西斯。他被吻得暈暈乎乎，衣服扣子也不知什麽時候被蹭掉了。涼風從他的領口處灌進去，亞瑟終於清醒過來，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守夜，於是強硬地推開某只黏在自己身上的大型動物，扣好扣子，又繼續正襟危坐地盯緊巷口。

長夜漫漫，守夜實在沒什麽做的，就只能聊天。弗朗西斯問亞瑟，待戰爭結束，他想去哪裏。亞瑟告訴他，他想回英國，回到出生的地方，尋找他失散多年的父母。

弗朗西斯想起自己那死於二月革命的父母，連墳墓都沒有，估計是被丟去萬人坑了。他不曾記得自己的父母，從前的事情，還是幼時聽收養他的姨媽當做睡前故事一般告訴他。按照姨媽的說法，他的父母非常勇敢，可惜都是傻瓜。過去他不明白，自加入公社，倒有些理解了。大致上，他現在走的，就是他父母曾經走過的路，而他這一段路走完以後，也會有尋求火種的後人追隨著他們，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弗朗西斯說：“待戰爭結束，花開的季節，我帶你去南法，那裏漫山遍野全是薰衣草的花海。等你找到你的父母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們多年來的故事，讓他們為我們做見證人。或者找不到也沒關系，我們去威尼斯，讓安東尼奧跟羅維諾帶我們去嘆息橋，據說只要情侶在橋下擁吻，他們之間的愛情就能永恒不滅。”

他又說到裏斯本的橄欖樹、加泰羅尼亞的海風，還有那不勒斯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夏天。他想去的，都是些充滿陽光、溫暖的國度。他不停地說，亞瑟安靜地聽。整個世界都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星星跟月亮都睡著了，就連戰爭的獠牙都斂起了。

然而當太陽升起，晨曦重臨大地，他們又回歸戰場。

亞瑟被安置在守夜的那棟房子裏，與弗朗西斯和伊麗莎白在一起。

狙擊手有三名，分別藏匿在街壘的兩邊。剩下的都是槍炮手，正面躲在街壘之後，作為阻擋敵軍前進腳步的城墻。

按常理來說他們不該這麽分配，然而可供選擇的戰力實在是太少了。公社節節敗退，如他們這般只能退守至街區的小隊比比皆是。運氣好的能夠等來支援，運氣不好的，就只能被困在街壘，斷水斷糧地戰鬥至死。

沒有護城河，沒有壕溝，一覽無遺，幾乎沒有遮掩，這是巴黎許多街區的現狀。凡爾賽軍從其他方向分頭包抄，用炮彈轟開那些用磚塊、木桶，甚至床墊組成的街壘。房屋一間間地倒塌，焦黑的，冒著濃煙。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氣味，籠罩整座街區，幾乎讓人窒息。當那支撐不了多久的街壘也開始倒塌，敵人就開始四面八方地一擁而進。可怕的殺戮降臨，槍聲失控，中間時不時響起“共和國萬歲”、“公社萬歲”等呼聲。硝煙味被血腥味所取代，由血液匯聚的湖泊在火花中閃耀著紅色的光。

有的人被就地槍決，有的人被捆綁俘虜之後押送進軍事法庭。躲起來是沒用的，由反公社組織成立的塞納河志願軍會逐個房間逐個房間地搜索，一旦發現公社成員或者手持步槍，甚至僅僅手上有彈藥痕跡的人都會就地射殺。有不少無辜的人都被殺害了，就連孩子都無法幸免。屠殺發生在巴黎的任意一個地方，大街上處處血流成河。

戰爭是吃人的魔鬼。

伊麗莎白架起步槍，半跪在窗邊，幾乎每一槍都能打中敵人的眉心。作為狙擊手，她是當之無愧的“鷹眼”。弗朗西斯想起基爾伯特對她的稱頌，心道布達佩斯最勇敢的女戰士當真是名不虛傳。他與她就在同一個房間裏，離得不遠，一個瞄準北面，一個瞄準東面。

亞瑟坐在弗朗西斯的身後，不敢作聲打擾他，又寸步不離跟著他。炮彈落在街道上，震得吊燈搖搖欲墜。街區被包抄，弗朗索瓦架了兩座大炮在街壘，還有幾把老得掉牙的霰彈槍跟步槍作為還擊。小隊的所有戰力就只有這麽多，弗朗西斯從準星裏看見從遙遠的巷口沖過來的敵人，數量是他們的五倍多。

驀然地，弗朗西斯聽見伊麗莎白高喊：“都散開！趴下，亞瑟退後！”緊接著，一枚炮彈落在了他們所在的房子上，玻璃窗被震碎了。

突如其來的炮擊震得弗朗西斯兩眼只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他艱難地爬起，恍惚間瞧了亞瑟一眼，看見他捂著耳朵趴在墻角，頭發落了不少灰，剛剛所在的地方全是玻璃碎片。

“這裏不能再留了。”伊麗莎白正說著，又是一枚炮彈落下，三人身後堅實的墻立即出現幾條明顯的裂痕。她罵了句“該死的”，果斷丟掉狙擊槍，換上輕便的步槍。

弗朗西斯也換上步槍。

他的腦子還暈著，但潛意識裏仍然記著要保護好亞瑟。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墻角那頭要去握亞瑟的手。那頭伊麗莎白站在房門正催促著兩人離開，弗朗西斯也來不及查看傷勢了，拉著亞瑟就往外跑。

待他們下了樓梯，剛好跑出房屋大門時，第三枚炮彈落下，方才這座供他們掩蔽的房子，倒塌成了廢墟。

他們急促撤退，盡快遠離大炮的射程範圍內。另一邊的狙擊手已經被炸死了，弗朗索瓦正帶著其他隊員從街壘節節後退，恰巧看見同樣撤退的弗朗西斯他們。

石塊與磚頭雨落下，弗朗索瓦高聲喊：“散！游擊戰！”

伊麗莎白護著腦袋朝他怒吼：“會被逐一擊破的！”隨著撤退的皮埃爾抽出刺刀亮起刀刃激動地回吼道：“過了今天，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活著！”

仍然活著的戰力只剩下六個人了，而在街區的外圍，有數倍於六人的敵人正在湧進。他們這些人，不可避免地只能戰死，在槍林彈雨中被子彈淹沒。

弗朗索瓦曾是真正的軍人，在無數場對外戰爭中死裏逃生，從死神的鐮刀下爬出來。然而這一次，他也沒有辦法了，身為隊長，他只能以悲壯之態最後一次激勵他的隊員們。他說：“公民們，我們興許能夠堅持到支援到來，也有可能會被逐一擊破。從現在開始，一切就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但是記住，我們死了，巴黎會得到新生。我們的名字會從此載入史冊，後人會記得我們。所以，戰鬥吧！為共和國戰鬥至最後一刻！”

“戰鬥！戰鬥！”戰士的呼聲響徹街區。

午後過半的時候，小隊在絕對的劣勢之下被壓倒下去。皮埃爾倒下了，弗朗索瓦舉著刺刀，被釘死在墻壁之上，心臟挨了三槍。大片的血跡濺濕了灰墻，猶如盛開著一朵鮮艷奪目的紅玫瑰。還有兩個隊員不知所蹤，在某處的窄巷響起一兩聲零星的槍聲。街壘上的紅旗被三色旗所替代。

弗朗西斯與伊麗莎白躲在離酒館不遠的一家洋裙店裏，僥幸仍然活著。他們渾身是血、滿手焦黑，子彈也所剩無幾。伊麗莎白的左臂中了一槍，沒有繃帶，只好撕爛自己的裙擺，將傷處倉促地包紮起來，暫時止住血。弗朗西斯沒有中槍，只是肩膀被子彈擦傷，敵人在與他對戰時發現了隨在他身後的亞瑟，顧忌著柯克蘭主教，便沒有打中他。

亞瑟的衣袖也全是血，那是他自己的。長期的逃難與高度緊繃的精神拖垮了他原就虛弱的身體，讓他總是忍不住地嘔出血來。初時弗朗西斯發現他吐血，正要詢問，一個發現了他們蹤跡的敵人迎面而來就是一槍。弗朗西斯抱緊亞瑟，堪堪躲過那枚飛馳的子彈，趕緊逃亡。

就是那時候亞瑟被發現，他的肩膀被擦傷。

敵人正逐間逐間地搜索房子，過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們藏身的這家店。他們聽見外面喧囂的吵鬧，凡爾賽軍跟塞納河志願軍們正用嘲笑的語氣談論著“暴民”、“破壞者”，和“瘋婆娘”。他們在慶祝著即將到來的勝利，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公社失去了十一區、十二區，還有塞納河右岸的巴士底廣場，如今，只剩下他們這一帶跟拉雪茲神父公墓兩個根據地。

而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伊麗莎白聽了一會兒，突然抽出自己隨身攜帶的佩劍，抓起自己的長發，毫不猶豫地將那把漂亮的長卷發絞斷了。發絲飄落散了一地，仿佛下了一場雪。她把所有剩下的子彈都倒進了弗朗西斯的布袋裏，緊接著，她丟掉了自己的槍。

她沒有轉身，專心聽著敵人們的步伐，同時說：“去酒館，在廚房竈臺的旁邊有個暗格，那裏有條暗道，走到盡頭，可以一直通往巴黎城外。”

她握起長劍，平靜地對弗朗西斯說：“等會兒我去吸引他們的註意，你帶亞瑟走。”

亞瑟詫異地站著，差點又吐出血來。他上前一步，用力揪住伊麗莎白的衣服，煞白了臉色。他一直在搖頭：“不，要走我們一起走，埃德爾斯坦太太……埃德爾斯坦……不……”

他改口“伊莎姐姐”。

伊麗莎白側過臉，用受傷的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溫和道：“傻瓜，拯救世界當然是由我們這些大人來做的，小孩子就別來摻和了。你別忘了，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是當一名軍人。死在戰場，就是我最好的歸宿。”

亞瑟沒法反駁，低著頭默不作聲。弗朗西斯把他拉過去護在身後，問道：“你真的不需要槍嗎？”

伊麗莎白微笑道：“等你們逃出去了，去布達打聽打聽海德薇莉家的‘鷹眼’。你會知道，鷹擅長一擊斃命，伊麗莎白·海德薇莉擅長一劍斃命。劍在‘鷹眼’的手中，是會比槍還要有用的。”

“安東尼奧送你這把劍的時候我怎麽也沒想到後來你真的把它派上用場了。”

“他送的可是好東西，戰士的佩劍只有在戰場上才能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弗朗西斯不去試圖說服她，因為他知道那是她的信仰。他用最莊嚴肅穆的姿態向她敬了一個軍禮作為表態。接著他問：“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例如對那個德國人。”

伊麗莎白想了一想，說：“告訴基爾伯特，他不欠伊麗莎白什麽。”

緊接著，她跳了出去。外面頓時槍聲大作，她消失在了茫茫硝煙之中。那一刻，她是自由的。

弗朗西斯帶著亞瑟從後門溜了出去，很快地到達酒館。他在廚房的竈臺那裏找到了伊麗莎白所說的暗格，掀開遮擋一看，果然有一條狹小的暗道。他讓亞瑟趕緊蹲下，待他爬進去了，自己卻遲遲沒有動身。

亞瑟又轉了回來，跪在暗道口，伸手向弗朗西斯催促他快點。他並沒有抓住那只手，而是長久地望著亞瑟，然後退了一步。

“你走吧，我要回戰場。”他握住了槍，“我不能丟下我的戰友，但是你要活下去。”

亞瑟定在那裏， 手仍停在半空，直楞楞地看著弗朗西斯。一時之間二人陷落在寂靜之中。剎那間，亞瑟捂著嘴咳嗽起來，是從未有過的劇烈，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染紅了他的衣袖。

弗朗西斯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目光，凝滯的、哀傷的，仿佛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他擦掉唇邊的鮮血，不算質問，只用一種委屈的語氣輕輕地說：“那你就能丟下我？”

他眼裏布滿血絲，因為淩晨時分他守了一夜，哪怕弗朗西斯睡去了他還依然睜著眼睛守在那裏。而現在，那雙綠眼睛被哀傷包圍，被淚水包圍。

亞瑟說：“你不是說過你是我的枷鎖、我的牢籠嗎？你說我是你的人質，我只屬於你一個人。現在你要走了，又怎麽可以不帶上我？”

“可是你要活下去。亞蒂，你與這場戰爭無關，你不能為了我丟掉自己的性命。”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亞瑟微微笑起來，淚水卻依然忍不住地落下。他的衣服是破的，身上是臟的，血還吐了一地，半分也沒有以往柯克蘭主教聖潔高貴的模樣。他甚少表露自己的情緒，但他每一次狼狽的樣子，一切情緒化的任性，似乎都恰巧地被弗朗西斯所見，也只為他所見。

如現在，他的委屈，他的倔強，在這個人面前表露無遺。他用那落下的每一滴淚珠，狠狠地砸進弗朗西斯的心裏，一滴一滴砸掉他的意志。

讓他向執著投降，向愛投降。

弗朗西斯忍不住地跪了下去，緊緊抱住亞瑟。這時外面再次傳來尖銳的炮聲，落在他們的頭頂，一聲又一聲。酒館這一帶也要開始被炮轟，世界要開始崩塌，沒有一處是活路，哪裏都是死亡之境，哪裏都是末日之巔。

但不知為何，當他抱住亞瑟的時候，他突然什麽也不在乎了。他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只要亞瑟在他的身旁，那是生是死，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帶你走，我們一起走，一起下地獄。”他牽起了亞瑟的手。

亞瑟與他十指相扣。

他們沖了出去，在一片槍林彈雨中向著烈日奔跑。周邊響起槍聲、炮聲，還有敵人竊竊私語的回聲。弗朗西斯聽見有子彈撕破了他們周圍的空氣，繼而穿過皮肉的聲音。他聞到愈加濃烈的血腥味，還感覺到身旁逐漸放緩的步伐。

他不敢回頭看，甚至問候一句，只顧著玩命地向前奔跑。他不知前路在哪裏，更加不知道他們一直奔赴的終點到底在何方。但沒關系，他知道，無論奔向何處，他都無所畏懼。

因為在那段遙遠路程的盡頭，即便是地獄，地獄的盡頭，也將是天堂。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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