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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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海德薇莉是一個生活在巴黎的匈牙利人，十二年前隨丈夫從維也納搬到巴黎，就一直生活至今。

她原是個開酒館的。後來戰爭爆發，生意一落千丈，她就關掉酒館，與幾個要好的寡婦一起組建一支醫療隊，專門醫治戰場上下來的傷兵，算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伊麗莎白自小舞刀弄槍，對於如何處理傷口頗有經驗，再加上聰明細致，很快地成為了軍隊後勤的中流砥柱。士兵們親切地稱呼她為“提燈女神”、“匈牙利的南丁格爾”，甚至願意給她摸一摸隨身攜帶的長槍，而這本不是一個滯留的外國人應有的待遇。

伊麗莎白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加入軍隊，成為一個軍人。這個夢想誕生自她年幼之時，伴隨她長大，在她二十歲那年不幸夭折。如今她三十二歲，早已不再提及自己過去不自量力的年少輕狂，但兜兜轉轉之間，她還是進入了曾經夢寐以求的軍隊，雖然只是作為一名醫護。

正如她一位要好的朋友，巴黎的樞機主教亞瑟·柯克蘭所言：“*上帝的磨盤轉動得很慢，卻磨得很細①。上帝無處不在，祂總會在適當的時候安排好一切。”

伊麗莎白不怎麽相信上帝，但她相信她的好友亞瑟。亞瑟是她見過的最正直、善良、博愛眾生的人，總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世間一切苦難之人奉獻所有，甚至無私得讓人心疼。伊麗莎白憐惜這位年紀輕輕就扛起太多的朋友，總是盡可能地多幫助他，就算是需要收留一位亞瑟非常在意但自己其實並不是太喜歡的人。

這一天，伊麗莎白工作的地方一大早地來了一位客人，弗朗西斯·波諾弗瓦，是她過去酒館的員工，也是她的好友亞瑟·柯克蘭最重視最在意的那個人。

弗朗西斯一臉憔悴，雙眼充血得厲害，似是一夜未眠。伊麗莎白看見他的脖子上有幾道抓痕，紅色的，深得幾乎能夠滲出鮮血，還真是一眼就能猜出來昨夜發生了什麽。她吹了一聲口哨，輕佻地說：“你剛跟貓搏鬥了？”

弗朗西斯不明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繼續說：“是因為你惹他生氣了？”

弗朗西斯沒有就貓的事情進行辯解，臉色陰晴不定。他咳嗽了一下，問伊麗莎白醫療隊忙不忙，需不需要人手，語氣嚴肅極了。他沒有告知他與亞瑟怎麽了，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裏，只是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加入到醫療隊。伊麗莎白心感奇怪，直覺告訴她弗朗西斯與亞瑟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但她沒有問，尊重私隱是她做人的原則。她爽快地答應了，還立即給弗朗西斯安排急救的課程。

中午，她又迎來一位客人，是許久不見的好友亞瑟。亞瑟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厲害。他穿著鬥篷，戴上兜帽，把自己從上到下裹起來。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沒有騎馬，也沒有坐馬車，該是偷偷前來。他一張嘴，伊麗莎白就聽見了沙啞的哭腔。

她想起許多年前，小小的亞瑟從修道院裏偷偷跑出來，哭著要她帶他去尋找被送進監獄裏的弗朗西斯。那時候的亞瑟會笑、會哭，喜怒形於色，是個與他年齡相符的活潑孩子，只是後來，亞瑟強迫自己必須堅強，總是繃著神經，把自己活成一個無趣的老頭。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亞瑟哭了。

亞瑟其實並沒有落淚，也沒有真的哭出來，不過是因為嗓子啞，聲音聽起來類似哭腔。他還是一如既往，彬彬有禮地稱呼她為埃德爾斯坦太太，先是關懷一番醫療隊的物資是否稀缺，有沒有需要自己幫忙的地方，再拐彎抹角地詢問最近有沒來什麽新人。

伊麗莎白明知道他想問什麽，還是假裝不懂，笑瞇瞇地調戲他：“你叫我伊莎姐姐，我就告訴你。”

亞瑟苦笑著叫了一聲“伊莎姐姐”，伊麗莎白隔著布料揉他的腦袋，用知心大姐姐的口吻說：“這才對嘛，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模樣，幹嘛裝老頭？”

亞瑟再次苦笑：“我已經二十四歲，不再是小孩子了。”

“是啊，二十四歲，長大了，翅膀硬了，受了委屈也不說。”伊麗莎白繼續揉亞瑟的腦袋。幾年前亞瑟還是小少年，身高只及她的胸脯時，她就時常揉他的腦袋。如今亞瑟成年了，長得比她高，她依然喜愛揉他，把他當小孩。

亞瑟垂下眸，輕輕地說：“我並沒有受委屈。”聲音卻是喑啞的。

他們身旁是一排倒下的城墻，碎瓦的盡頭，有人正賣力地清理著被堵塞的路面。吆喝聲回響在身後，遙遠的、模糊的，與往日集市的嘈雜很是相像。伊麗莎白挑開亞瑟鬥篷上的繩結，看見他脖子上慘不忍睹的吻痕與咬痕，微微一笑：“你瞞不了我，不過不想說就算了。”接著她幫亞瑟把結打上，讓他重新蓋得嚴嚴實實，方道，“他確實來我這了，你要帶他走嗎？”

亞瑟立即轉頭往醫療隊的方向看，那裏只是幾個簡單的帳篷，聚集在一棟高樓的旁邊，但人影憧憧，每個身影都忙得不可開交，很難找到具體的某一個人。亞瑟看了一會兒，又重新轉回來，說：“不，就讓他留下吧。跟著我，他永遠都不會改變。”

“你倆吵架了？”伊麗莎白問。

“談不上吵架，只是我希望，他的目光能夠看得更遠一些。”

亞瑟走後伊麗莎白重新回到醫療隊，正逢弗朗西斯跟著別人一同擡擔架歸來。她上前檢查傷口，輔助醫生做取子彈的手術。做完手術之後，她發現弗朗西斯不見了蹤影，便隨便逮了個人問新來的哪去了。

那人答道：“擡傷患去了，他可真是積極呀，整個早上都沒停過，哪裏缺人他就去哪裏。那哥們太能幹了，就是不怎麽愛說話。”

不愛說話積極能幹的弗朗西斯，與酒館裏摸魚聊天能閑著絕不動著的他簡直天淵之別。伊麗莎白嘖嘖稱奇，趁著用餐時間站在前線歸來的必經之路上等待弗朗西斯。她等了很久，等到半條法棍都啃完了，才從十字路口處看見一個白色的小點。弗朗西斯擡著擔架，長發散落在肩上。他的衣服上左一灘右一灘全是鮮血，一點表情也沒有，嚴肅得仿佛剛死了親人。他剛把擔架放下，就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往前線跑，伊麗莎白趁他路過時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截停了他。

“吃了嗎？”她問。

弗朗西斯搖頭，伊麗莎白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摁在身旁，遞過去自己剩下的半條法棍，說：“人是鐵，飯是鋼，吃了再幹活。”

弗朗西斯嫌棄地看著法棍中間明顯的牙印，說：“有沒被啃過的嗎？”

伊麗莎白一巴掌呼了過去：“打仗呢還嫌棄！有得吃就不錯了。”

於是弗朗西斯坐了下來。

他始終是肅穆的，嘎嘣嘎嘣地咬著法棍，深仇大恨的神態仿佛與每個人都有仇。伊麗莎白與他坐在一處，屋檐之下，仿若兩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之人。她問他：“你跟亞瑟到底怎麽了？”

弗朗西斯停了下來，半晌，又重新咬起法棍。他的目光縹緲，視線落在遙遠的城墻上，那裏再往前一些就是戰場。他去過那裏，今天的一整個早上，他就在那裏，槍林和彈雨中，逐具屍體翻找，試圖找到仍然活著的生命。他淡淡地說：“沒什麽，只是這樣比較好。”

“那你哭什麽？”

弗朗西斯連忙用袖子擦眼睛，立即就發現自己被騙了。他憤怒地站了起來，打算與這個八卦的女人離得遠一些，卻驀然發現伊麗莎白不同於以往的認真。他重新坐回去，一邊咬法棍一邊說：“他昨晚要我走，所以今天早上我就出來了。”

“只有這些？”伊麗莎白向他湊近。

“只有這些。”他尷尬地說。

“你對亞瑟做了什麽，以致於他要趕你走？”伊麗莎白又問。

“救命！我尊敬的老板娘，饒了我吧。”弗朗西斯舉手投降，咬完最後一點面包，再一次地往人群中走去。他的手擡了半天的擔架，掌心被刺了根木屑，沒時間挑出，傷口處一直在隱隱作痛。方才他借著陽光瞧了瞧，發現那根木屑已經陷進皮膚，想清除需得用利器割開傷處，生生拔出，屆時肯定是一次劇痛。

他想到了亞瑟。今天他一直把自己置身於忙碌之中，就是強迫自己從昨夜的回憶中抽離出來，但如今稍微閑了些許，他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亞瑟。他想起昨夜，亞瑟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他的嗓子啞了，淚水沾濕枕頭，說了很久才勉強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而他說的是：“你明天一早就走吧，我不能再留你了。”說著就昏睡過去。

弗朗西斯不想去回憶的，這個片段就像他掌心處的那根刺，陷在他的記憶裏，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他亞瑟不要他的事實。他臨走前還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不是你不要我，現在是我不要你。」

他無視亞瑟被他折磨得傷痕累累的身體，把那張紙條丟在了床上，然後穿好衣服，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事實上，當他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亞瑟身上的傷，亞瑟眼尾的淚痕占據了他的腦海，時刻不停地抽打著他的心。他為了不讓自己停下腳步，只能不住地跑。他撞開了屋門與院子的鐵門，沒有目的，但時刻不停地往前奔跑。

寒風刮過他的臉，刺骨地疼。他看見有兩個擡著擔架的人從他面前匆匆而過，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快！他失血太多了，太晚了他會死的。”

弗朗西斯想起安東尼奧提過，伊麗莎白好像組建了一支什麽醫療隊。他無處可去，只好來伊麗莎白這裏碰碰運氣，於是陰差陽錯之間，成為了醫療隊的一員。

最初的日子，弗朗西斯始終是沈默寡言且吃苦耐勞。每一天，他都與不同的夥伴搭檔穿梭在戰場上，尋找仍然生還的人。

戰場離城區不遠，坐環城火車外出，可以經過一處防禦工事，那裏是巴黎的最後一道防線，用人命來築成城墻。目前，那裏仍未失守。弗朗西斯每天擡著擔架，就是在工事的前方，躲過四面八方的子彈，找到活著的人，先把他們送到駐場醫生的身旁做緊急處理，再運回巴黎做進一步的治療。

那是與死神之間的爭奪戰，稍稍慢一些，傷者就可能由於失血過多而死去，所以必須爭分奪秒。弗朗西斯沒有時間顧及別的，也不再想起亞瑟，每天把自己忙成一只陀螺，唯一的念頭只有救人，救下更多的人。

他希望用忙碌讓自己變得麻木，從而忘記他失去亞瑟的痛苦。有時他會想到死，他想死在戰場上，一了百了。但上帝似乎與他開了個玩笑，每天大義凜然地跑在最前面的是他，活到最後的仍是他。他有許多搭檔不幸被槍打中，沒能留著性命回到巴黎。他救下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他沒能從死神那裏把他們拉回來。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閉上眼睛，停止呼吸，到最後，只有他還活著，仿佛被上帝暗中庇護著，一直安然無恙。

加入醫療隊的第十天，弗朗西斯跪在槍林彈雨之中，從堆積如山的屍體當中握住一只仍有脈搏的手，他的同伴在清理障礙，而他負責把埋在裏面的人拉出來。突然，他聽見一排密集的槍聲，同一時間，不知哪裏傳來一聲大吼：“趴下！”

他迅速趴下，子彈從他的頭頂掠過，打中了他的同伴，也打中了他要拉的那只手。他看見他的同伴倒在地上，胸前的位置有血滲出來，慢慢染紅整件衣衫。那人眼睛仍然睜著，心臟卻被打穿。

他甚至上一秒仍然在與弗朗西斯說著話。他是一個平凡人，最大的願望，就是戰爭結束以後，帶著新婚的妻子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

然而，沒有以後了。

弗朗西斯想起那堵開滿月季的紅墻，去年四月與亞瑟一起走過的巷弄。那時戰爭還未爆發，巴黎歌舞升平，人人安居樂業，他雖仍未對過去釋懷，但他以為，他還有一生的時間去放下芥蒂，重新接納這個世界。

局勢變化得太快，轉眼間，巴黎就淪為戰場。

胡思亂想之際，有炮火在弗朗西斯的前方炸裂了。硝煙彌漫，模糊了整個場地。迷霧中，有人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他看見那人叼著一根香煙，腋下夾著一桿槍。

他握著一柄手雷，往普魯士人的方向拋了過去。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對方的陣營燃起一團沖天大火。那人邊拉著弗朗西斯，帶著他往後撤退，邊時刻觀察著四周的狀況。

他不停地說著“麻煩死了”，說了很多遍。待撤離到安全地帶，那人吐掉香煙，對弗朗西斯說：“別在戰場上亂跑，我無法每次都救下你。”

弗朗西斯看見那人下巴全是胡茬，身上是臟的。他長著一張厭世臉，似乎看誰都很不順眼。弗朗西斯聽見有人遠遠地叫“弗朗索瓦”，那人應了一聲，再次小聲地重覆著“麻煩死了”，然後轉身離開。

臨走前，弗朗索瓦還特地提醒，要趁早回去，他留在這裏只能添亂。

這就是弗朗西斯的日常，有離別，有死亡，還有生的希冀。

之後，弗朗西斯回到醫療隊的大本營，他問伊麗莎白，有沒有別的職位需要人手。伊麗莎白考慮了一會兒，給他做了自己的副手。

十一月下旬，距離弗朗西斯離開亞瑟的家，已有半月。這期間，亞瑟始終沒有來尋找過他。弗朗西斯曾經意圖去問伊麗莎白，但每一次，話到嘴邊就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他想知道，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亞瑟有沒有想念過他，又不想知道，亞瑟其實從來都沒有在意過他。

其實他一直在逃避，弗朗西斯自己清楚，他仍然無法接受亞瑟那句要他離開的請求。但他也知道，亞瑟一定是失望透頂，才讓他離開。

離開亞瑟以後，弗朗西斯一直混在醫療隊裏，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他名義上是伊麗莎白的副手，實際上，伊麗莎白並沒有要求他輔助她什麽，不過是在為傷者們包紮傷口時遞一遞工具，剪一剪紗布之類。相反，跟著伊麗莎白，弗朗西斯可以得到本就不多的糧食配給，而那都是為了滿足巴黎最後的軍事防禦，許多拿不到配給的人，早已餓死了。

弗朗西斯受之有愧，但也只能受著。藥品供給不夠，有些人不打麻醉，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後第一時間問的仍是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回到戰場上，伊麗莎白微笑著給他們包紮，要他們相信戰場上的同僚，轉過身，卻是神色黯然。

弗朗西斯去過戰場，他知道，城墻之外那道的防線早晚會崩潰，巴黎早晚會攻破。

他不知道這些強弩之末仍然固執的反抗還有什麽意義。

有一天，弗朗西斯跟著伊麗莎白從教會裏拿走捐贈的醫療用品，路過一處公墓。他看見幾個人擡著一副棺木正往一處坑裏埋，墓前一個婦女有點眼熟。伊麗莎白告訴他，那是醫療隊的一個同僚，她的丈夫不久前剛在戰場上犧牲了，而那距離他們新婚不過三月，他們很是恩愛，還約好了等戰爭結束要一起去看薰衣草。

“那就是戰爭之下的妻子。”伊麗莎白說。

那個一身孝服的年輕婦女坐在土坑旁，背影是纖瘦的。恍惚之中弗朗西斯似乎從那個黑色的背影中看見了亞瑟。他看見沈睡在棺木之中的是他自己，坐在旁邊哭泣的是亞瑟。亞瑟脫下白色的祭披，換上了一身黑衣為他守孝。他想知道，倘若他死了，亞瑟會傷心，會難過，會為他落淚嗎？若他用死亡奪走亞瑟的心，亞瑟會不會失去所有的愛，在他死後，無法再愛別人，包括上帝，然後整個餘生都在內疚與傷痕之中痛苦地度過？

簡直魔怔了。

他們往前走著，轉過一條巷子，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叫伊麗莎白。弗朗西斯扭頭一看，發現是兩個巡邏隊的成員，正用扁擔提著一個少年往他們方向走。那少年被五花大綁，吊在扁擔的中間，一直嚷嚷著“別殺我，我不是間諜”。

弗朗西斯覺得少年的聲音有點耳熟，再一看少年熟悉的棕發，這不是他的好友安東尼奧心心念念的羅維諾嗎？羅維諾消失了兩個月，安東尼奧找了他兩個月，弗朗西斯以為羅維諾一定偷偷爬上出城的列車，回故土意大利去了，誰知他竟仍然滯留在巴黎。也不知道這兩個月羅維諾到底經歷了什麽，衣衫襤褸，臉上身上全是臟的。他一直吵著自己不是間諜，還說認識醫療隊的隊長伊麗莎白。估計是說得太過真切，巡邏隊員們一時拿不住主意便過來找伊麗莎白確認清楚。

伊麗莎白懷裏抱著一大堆繃帶與紗布，她問弗朗西斯：“安東尼奧還沒放棄找羅維諾嗎？”弗朗西斯答道，“是的。”伊麗莎白嘆了一口氣，說，“真是一個傻瓜。”

他們站在巷口，等著那幾個人。羅維諾扭動得像一條毛蟲，看得出來很不舒服。那兩個人一路走過來，一邊走一邊高呼，向伊麗莎白問好。她抱著一堆東西沒法騰出手，就也高呼著回應。

就在這時，他們之間的一棟房子裏，從二樓的窗戶之中突然飛出一柄小刀。那小刀鋒利得很，剎那之間就切斷了吊著羅維諾的繩索然後釘在他們身側的墻上。一個身影從窗臺上跳下來，與兩個巡邏隊員打在了一起。

那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風衣，帽檐壓低，看不清楚長相。羅維諾摔在了地上，驚喜地叫了句“大哥”，他還被綁著，仿佛一只隨時等著下鍋的螃蟹。他一直在掙紮，一直在挪動，也一直在試圖逃跑。

兩人看起來是一夥的。

那個人抽空切斷了他手腕上的繩結，繼續與巡邏隊員打鬥。羅維諾努力掙脫著纏繞了好幾圈的繩索，好不容易才松開了一半。待松開至三分之二時，他朝黑衣人吼道：“大哥你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就好。”

正當他完全松開禁錮，準備丟掉套在自己身上的麻繩時，一直看戲的伊麗莎白不知為何突然快速沖過去，一記手刀猛地劈暈了準備逃跑的羅維諾，然後加入混戰。

一對二的打鬥頓時變成了一對一。黑衣人的身手是很了得的，兩個巡邏隊員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但伊麗莎白似乎非常了解黑衣人的招式，每次出手剛好命中了對方的要害。黑衣人從占據上風，到節節敗退，不過短短幾個交手的來回，十幾分鐘的時間。但伊麗莎白似乎不打算放黑衣人離開，對方退守得越明顯，她的攻勢就越猛烈。到最後，伊麗莎白使出一招迅雷不及掩耳的回旋踢，終於把對方的帽子踢飛。

帽子撞向墻壁，掉在了地上。黑衣人露出一頭利落的銀短發，和一雙罕見的赤瞳。伊麗莎白收回自己定在半空中的腳，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面無表情地說：“果然是你，基爾伯特。”

被叫做基爾伯特的男人把手中的武器丟在了地上，雙手舉高，操著一口濃重德語口音的法語說：“伊莎，好久不見。”

To be continued.

Chapter End Notes

*①“上帝的磨盤……”出自毛姆《月亮與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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