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把時間退回1870年的7月，拿破侖三世對普魯士宣戰的那一天。

羅維諾瞧見許多軍人背著步槍往城門處集合，悄悄地問伊麗莎白：“要是我跟著他們，在某處偏僻的地方找塊石頭把他們砸了，趁他們暈倒的時候偷了他們的衣服還有槍，然後坐上去羅馬的火車。你說這可行嗎？”

伊麗莎白擦拭著她的寶貝的騎士劍，笑瞇瞇地回道：“軍人都是訓練過的，在你出手之前，他們會先一步地把你一槍崩了。”

羅維諾想了想，又問：“那我去偷那西班牙混球的錢，然後隨便找個人把他的衣服跟槍買下來。”

伊麗莎白憐愛地揉著他的腦袋：“軍隊都是有花名冊的，他把東西給你那他就成了逃兵。逃兵被發現是要被槍斃的，你說有誰這麽傻，為了幾個錢把小命給丟了？”

羅維諾“哦”一聲，失落地回到角落練習剛學的後旋踢，過了一會兒，又小跑著回來，異常嚴肅地問伊麗莎白：“我怎麽感覺，你的語氣像在回覆一個傻瓜？”

伊麗莎白又揉了揉他的腦瓜子，仿佛在揉一個西瓜，笑瞇瞇地說：“沒有，親愛的，你想太多了，快去吧。”羅維諾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實在瞧不出來端倪，便又回去練習了。

這天弗朗西斯去了酒館，亞瑟要準備下一批送離的孩子要穿的唱詩袍，暫時待在家裏，他就回去探探他的老朋友。

伊麗莎白見了他，先是問了亞瑟的近況，在得知亞瑟正偷偷護送巴黎城內無依無靠的孩子出城時，鮮少地沈寂下來。她沒有如往常一般胡吹海侃地聊起八卦，而是放下劍，異常嚴肅，異常認真地，對弗朗西斯說：“他們家的女仆有沒有告訴過你？亞瑟曾被醫生斷言，他的身子骨太差，若過度勞累，必活不過二十五歲。”

弗朗西斯回想起亞瑟最近的生活。他確是日日在勞累，以前只是偶爾，如今卻每夜操勞到淩晨。而且，亞瑟最近總是莫名地咳嗽。

“你的意思，他在提前透支生命？”弗朗西斯的心莫名閃過一絲恐懼。

伊麗莎白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在提醒你，亞瑟的生日在四月。今年，他剛好二十四歲。”

之後他們的對話被安東尼奧打斷，西班牙人行色匆匆地走進來，伊麗莎白瞬間變了臉，又變回平常笑瞇瞇的樣子。安東尼奧拎著一袋子番茄幹，放至羅維諾的手心。羅維諾朝他哼了一聲，別過臉，雙手倒是老老實實地把那袋子零食接了過去。他丟了兩塊進自己的嘴裏，一邊嚼一邊走到酒館門外，勢必要離安東尼奧遠一些。

“你還真是受虐狂。”伊麗莎白吐槽道。

安東尼奧平日裏都會自侃一番回應幾句，這回卻異常的嚴肅。他提到前幾日去了英國一趟，發現多佛爾海峽正大量地湧進法國的漁船，倫敦當局為防混亂可能會考慮暫時關閉多佛爾港的口岸。這意味著，一旦戰爭席卷巴黎而倫敦當局又關閉口岸，屆時，逃往英國的這條後路將會被堵死。

“問題是，我還沒在英國安頓好落腳的地方。”安東尼奧說，“如果貿貿然把羅維諾帶過去，只能流落街頭。”

“他也未必願意跟你走。”弗朗西斯瞥了一眼羅維諾。意大利少年正憤憤不平地啃著番茄幹，折了一根樹枝開始練習劍法。他練習了大半年劍法，已經耍得頗有模有樣了。他在安東尼奧家從來都是無精打采的，在這裏，即便累，倒也興致盎然。

“是一定不會跟我走。”安東尼奧也瞧了瞧羅維諾，後者發現他瞧他，厭惡地朝他翻了個巨醜的白眼。安東尼奧接著說，“如果他真的不願走，我就算把他敲暈也要帶他走。”

“那多半是會更恨你吧。”伊麗莎白又拾起她的騎士劍，順手耍了幾個劍花，“其實你不妨聽聽他的意見，他也不全是在無理取鬧。”

“他才十八歲，懂什麽？”

安東尼奧起身喚羅維諾回家，那個少年沒有扭頭，無動於衷地繼續練習，連眼神也不給他的主人一個。安東尼奧又喚了好幾遍，羅維諾依然仿若未聞。

其實這情形弗朗西斯已經見怪不怪了，不出三分鐘，他的好友就會直接揪起羅維諾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他硬拽回家。意大利少年會開始咒罵，還是那幾句毫無新意的“老混蛋”、“資本家”、“黑心商人”之類的，一邊罵，一邊又無可奈何地被主人強行拖走，最後無可奈何地消失在人的視線裏。

待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走後，弗朗西斯重新與伊麗莎白談論亞瑟。

他問起亞瑟幼時的那樁事。伊麗莎白告訴他，那年亞瑟十七歲，在堅持了三個斷水斷糧的大懲罰修行後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病入膏肓。他的姑母為他請來醫生，那醫生詳細檢查了亞瑟的身體，怎麽也搞不明白一個好端端的少年體魄怎麽會如此糟糕。再三追問之下，柯克蘭姑母才得知，將近一年的時間，這孩子一直在偷偷加重大懲罰的修行，以致於熬壞了身子。

柯克蘭姑母以為是亞瑟自己對上帝的信仰，感恩於上帝她選中的孩子虔誠的修行之心，只意思意思地責備了他幾句。後來他被養好了些，伊麗莎白去修道院裏探訪，發現他趁著四處沒人，悄悄地禱告：“願上帝把一切的苦難都降臨於我身上，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換取那人的安康。”

“亞瑟非常死心眼，把責任看得比什麽都重，甚至有些時候，他會為了別人心甘情願地犧牲他自己。”伊麗莎白說，“這麽多年，他在上帝那處只學會了奉獻。在他的眼裏，只有別人，沒有自己。或許你無法理解他的信仰，但不要怪他。”

那天弗朗西斯沒有留在酒館吃晚飯（伊麗莎白也沒有想要留他的意思)，他去了一趟菜市場，掏了一周的工資買了一條魚，半公斤牛肉，又花了一個多小時做了一頓豐盛的大餐，讓亞瑟受寵若驚得很。飯後，弗朗西斯洗了碗，先放好熱水，然後推著亞瑟走進浴室。趁他洗澡期間，他幫他改好了剩下的唱詩袍與紅絲巾，所以待亞瑟出來重新回歸工作時，他發現，弗朗西斯已經幫他全部完成了。

亞瑟檢查著紅絲巾上孩子們的名字，狐疑地問：“你今天是去賭，然後賭輸了？”

弗朗西斯托起腮幫笑瞇瞇地看著他：“我前不久確實賭輸了，所以現在還想再賭一賭，看能不能把你的心贏回來。”

亞瑟原本還在疑惑著弗朗西斯莫名獻殷勤的意圖，待反應過來時，臉皮薄成一層細胞膜的他再一次地被一朵紅色雲霞所覆蓋。說實話，他已經直接間接地被弗朗西斯表白過許多回了，如今再次聽見表白，依然不由自主地害羞。

“你在胡說什麽呢？”亞瑟別過臉去，躲開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拎起一條紅絲巾，疊好，拆開，接著又疊好，再次拆開。

多麽可愛的一個青年啊。有人敬重他，有人戀慕他，有人把他當做世界的唯一，也有人視他為自己的救贖。他理應無憂無慮地活著，敢於肆意地表達自我、釋放自我。只是，他身上的擔子太過沈重，他腳上的鐐銬太過堅實，而他本來，不過一個孤苦無依的脆弱的孩子。

弗朗西斯握住了亞瑟的手。那只手瘦瘦的，卻軟軟的，被他包在掌心。他問：“你有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平凡人？如果你不是主教，或許，我能夠給你一段屬於普通人的幸福。”

亞瑟沈默著，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很抱歉，無法給你想要的。我倒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一個與你般配的，能夠真正給你幸福的女孩。”

“可那些人都不是你。”弗朗西斯執拗地望著他，手中的力度加重了，“亞瑟，你是獨一無二的。”

亞瑟無法回答，他想抽回手，卻未果，於是只得嘆息。

安東尼奧始終未能說服羅維諾前往英國，當然，他也不指望這顆榆木腦袋能夠開竅。用他的話說，若哪天羅維諾願意主動提出隨他離開，他倒要看看那天的太陽是否從西邊升起。總之，安東尼奧一方面拜托伊麗莎白看好那只小兔崽子，一方面先行一步去倫敦尋找落腳之地。

在安東尼奧不在巴黎的那段日子，羅維諾簡直就如一匹脫了韁的野馬，高興得不得了。他先是日日守在《法蘭西日報》的報社門口，待販報小童一出來，就第一時間搶購一份，翻開國際版看看有沒有關於意大利的新聞。他還跟蹤軍隊回巴黎補給的後勤，借機偷一把支援的長槍可惜一直都無法實現。最後他打算既偷不到就罷休，先坐火車前往羅馬再說。他好不容易攢夠了足夠的錢（平時他的工資都由安東尼奧代為保管)，好不容易花光所有的積蓄，從一個黃牛身上搶到一張“最後”的車票，又不幸地在臨出發前的一晚，被提早回來的安東尼奧逮了個正著。

羅維諾氣瘋了，為自己的車票被安東尼奧撕了個粉碎。安東尼奧也氣瘋了，為他在倫敦被一個可惡的英國佬就地起價不得不歸來籌錢之時，再次發現他寵在手心的小仆人試圖離他而去。他們大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安東尼奧把羅維諾反鎖在家裏，捎上兩瓶酒，來到亞瑟的家尋找弗朗西斯。

當時弗朗西斯正在花園的葡萄架子底下摘葡萄，亞瑟準備好了明日即將護送孩子們出城的所有事宜，難得空閑地坐在長椅上與他聊天。安東尼奧出現在院子大門，用酒瓶子敲得鐵閘門哐哐響。

弗朗西斯聞聲去開門，發現是安東尼奧，喝得醉醺醺的。亞瑟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又擰一條幹凈的毛巾，一並遞給弗朗西斯，道：“你先陪著他吧，明天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說完便回到屋裏回避。

弗朗西斯想說他還是得去，卻被神志不清的好友揪著摔在了地上。他還沒爬起來，安東尼奧就嚷嚷著“弗朗吉陪我喝”，挽過手臂一把箍住了他的脖子差點把他勒得窒息。弗朗西斯幾經波折才讓安東尼奧松開鉗制，拖著手舞足蹈的他扔到長椅上，掰開那雙扒拉在自己身上的爪子。

他追著亞瑟跑進屋裏，後者正疑惑地看著他。亞瑟說：“你的朋友看起來有心事，你還是去瞧瞧他吧。”

弗朗西斯撓撓頭，站了一會兒，突然不由分說地摟住了亞瑟。

他說：“安東尼奧只是我的朋友，亞瑟，你才是對我最重要的。”

亞瑟的軀體被他擁在懷裏，瘦得如同一捆薄稻草，卻很溫暖。亞瑟沒有反抗，反正反抗也沒有用。他很清楚，壞人的欲望如此直白，只有滿足了方可罷休。所以即便在外面他是大家的主教，在這裏，他也只能是弗朗西斯的亞瑟。

弗朗西斯渴望著的，亞瑟·柯克蘭。

弗朗西斯傾身向亞瑟湊近，他的氣息落在亞瑟的耳朵上，與之近在咫尺。他在上面輕輕掠過，蜻蜓點水般，仿佛觸碰了，又仿佛沒有。他常常擁抱亞瑟，卻甚少吻他。克制住內心蓬勃的欲望並非一件易事，尤其是，他懷裏的人如此溫順，即便害怕，也絕對不會拒絕他。

“保護好自己，在外面一切小心。”說著，弗朗西斯放開了亞瑟。

安東尼奧花了半天的時間向弗朗西斯傾訴自己在倫敦要賣房子的那個英國人是多麽奸詐，羅維諾又是多麽的難以管教。弗朗西斯一邊摘葡萄，一邊不記得第幾遍聽安東尼奧重覆的訴苦。

這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水洗般湛藍。弗朗西斯抱著一只裝滿了葡萄的竹簍子，眺望遠方，思忖著在這同一片天空下的亞瑟，不知走到哪裏了。他想起早餐之時，亞瑟答應了許多遍，自己不會在外留宿。直到臨出發的前一刻，他再次提問，亞瑟依然耐心地向他保證，一定按時回家。那不厭其煩的樣子，當真是可愛極了。

那廂安東尼奧正說得口幹舌燥，撿起一顆葡萄往自己的嘴裏扔。

“這葡萄不錯。”安東尼奧又扔了一顆，“兄弟，我能帶點回去給羅維諾嗎？”

弗朗西斯無語地看著他那前一秒還在抱怨的好友，他想恨鐵不成鋼地道一句“你能有點出息嗎”，想想還是算了，遂放下竹簍子，撥出來三分之一。

“只能這麽多。”他說，“剩下的我得用來給亞瑟做糕點。”

“要是羅維諾能有柯克蘭主教十分之一的通情達理就好了。”安東尼奧拿出一只布袋子，把那堆葡萄一個不落地裝了進去。他接著說，“我還在嘗試著用游說的方式，我逼迫他太久，他已經恨我恨得太深了。”

弗朗西斯想說“對付那熊孩子就該用逼迫的方式”，可鑒於好友的惆悵，他還是把話咽了下去。他說：“等小孩子長大可是很漫長的。”

“可不是。”安東尼奧試圖往竹簍裏撿葡萄，被弗朗西斯打落了手，“我還想著就算他不成熟，也稍微能夠開竅那麽一點點吧。可誰知道，經過這麽多年，他還是這般死腦筋。”他再次試圖把爪子伸過去，再次被打落，嗷嗷大叫起來，“不是吧兄弟？吃你一顆葡萄怎麽了？也忒小氣了吧？”

弗朗西斯護著竹簍倘若護著寶貝：“如果這是我的，那隨你吃，可這全是亞瑟的。”

安東尼奧罵罵咧咧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其實我也有想過要陪他回意大利的，可從巴黎到威尼斯，這一路都是戰場。我不能賭，你知道嗎？稍有不慎，就可能我倆的小命都丟了。”

“這話你應該對著羅維諾說，而不是我。”弗朗西斯面無表情地說。

“你以為我說的少嗎？可你知道他怎麽回的？”安東尼奧站起來，瞇起眼睛，開始手舞足蹈，“‘誰要你這膽小鬼陪啊？我自個兒回去，命丟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坐回去憤憤不平道，“我好吃好住供著他，這死小鬼竟敢說這種話。”

弗朗西斯想說“不還是你給慣的”，可鑒於好友的惆悵，他又把話咽了下去。

這次的談論並沒有得出任何的結果，純粹只是安東尼奧例行的訴苦罷了。仗一天天地打，日子還是一天天地照樣過活。與普魯士人的戰場都在邊境，身在巴黎的弗朗西斯很難親身感受到戰爭的殘酷。雖說時不時地能從報紙與別人的口中得知法軍節節敗退的消息，但也就那樣了，他從不在意國家大事，只關註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例如亞瑟怎麽總是眉頭緊鎖，例如等著他們護送的孩子還有多少，至於其他，出了這幢屋子，這片花田，就再無可以值得他在意的了。

八月中，邊境再次傳來法軍慘敗的消息。弗朗西斯外出采購食物，無意中發現幾個學生打著“革命”的旗號沖進了一座消防局，據說那是些“布朗基主義”分子在蓄意暴動。幾天過後，一個保守派將軍被皇帝任命為巴黎的軍事總督。

亞瑟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大驚失色，連夜召集了幾個教士讓他們盡快把所有孩子送離出去。弗朗西斯問他怎麽回事，他攥緊拳頭，緩了很久才平覆下來。接著他幽幽道：“沖突很快就要來臨。”

八月底的一個夜晚，安東尼奧趁著夜色敲開柯克蘭家的門。他穿著風衣，戴著帽子，一副即將出遠門的打扮。他告訴弗朗西斯，他已經訂了明日最早一班前往加萊的火車，打算帶著羅維諾經由加萊前往英國。這一次他來得匆匆，卻是為了告別。他給弗朗西斯留了自己家的鑰匙，言道，待他走後，那棟房子就是他的了，就當是，送給他與他心愛姑娘的婚房。

安東尼奧就這麽離開了，悄無聲息地來，也悄無聲息地走。之後的很長一段弗朗西斯都沒有再看見他，他不知道好友到底有沒有成功說服那個執拗又天真的意大利小仆人，也不知道好友是否安全到達英國。戰爭年代就是如此，人們匆匆結識，又匆匆別離。弗朗西斯深深覺得，與安東尼奧成就一段深刻的友誼是他的幸運。他無法為安東尼奧做些什麽，只能衷心祝願他的好友，在他的有生之年，都平安、順遂、喜樂。

之後九月，巴黎發生暴亂，普魯士人的大炮隨之落到了這片美麗、富饒的土地之上。“如何與亞瑟一同活下去”成了弗朗西斯所要面臨的頭等大事，迫於形勢，他甚少再想起他那身處不知何方的好友。而後某一天，安東尼奧一身襤褸，狼狽不堪地敲開弗朗西斯的家門。

“那傻瓜，竟然悄悄地從多佛爾逃回來了。因為只有這裏的火車能通往意大利，所以他肯定回來了。”

他揪住了弗朗西斯的衣領，那張永遠積極樂觀的臉生平第一次寫滿了恐懼。他焦急萬分地說：“弗朗吉，你必須幫我一起去找他。如果他死了，那我該怎麽辦呀？”

正說著，一枚流彈越過城墻在巴黎的上空炸裂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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