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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泔橋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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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術本就擔心走散了,這才想去拉藍漪的手,哪知道沒拉著就出事了。她小身板擠不過人,掂起腳尖也瞧不見誰,期間還被倉皇逃跑的人販子撞了胳膊,等她再擡頭看,人已經被擠出外圍去了。

懵圈的花小術眼看圍觀群眾人滿為患亂糟糟,實在不想再往裏頭擠回去了。

“姑娘,買水燈嗎?”

花小術視線一低,離她不遠有個小地攤,地上覆著一層土黃色的麻布,上面擺放了幾只紙制水燈。做工很粗劣,紙面只寫了幾個簡單的毛筆字,歪歪扭扭,有的多一橫、有的少一點,足見文化水平實在不高。

小攤子的主人是個佝僂著腰的年邁老嫗,懷裏抱著個熟睡的孩子,小臉被淩亂的發絲淩亂掩蓋,看不清是丫頭還是小男孩。老嫗雙眼不太好使,她緩緩眨了眨,覆而又問:“姑娘,買水燈嗎?”

花小術回過神來,屈膝蹲下與她平視:“買。”

聞言,老嫗嘴角一咧,臉上的褶紋皺得更深更深。

花小術挑了兩只水燈,一個‘安’字寶蓋頭少了一點,一個寧字下面多了兩橫,不過她全當沒看見,利落地付了錢。

老嫗顯得很高興,還主動替花小術指了路,告訴她前面不遠有座青泔橋,人們都喜歡在橋下河放水燈。

花小術本不想走太遠,奈何實在盛情難卻,她只好捧著水燈往青泔橋走過去。

虧得青泔橋沒多遠,往回看還能瞧見人山人海的圍觀群眾以及未走完的花燈巡游。只是多數的人都擠在前頭看巡游去了,河堤附近則相顯得人少了許多。

與那邊鬧哄哄的場面相比,這邊則多了股幽靜祥寧。花小術環望一圈,零稀幾人都是為了放水燈來的,橋下的青泔河道甚寬,河上飄蕩著好幾盞燈,沿著流水往下游而去,如同黑夜中的點點繁星,使得整片河面波光閃閃,水色粼粼。

花小術剛想往河階下去,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身上壓根就沒帶點火的工具,這可愁了。

好在附近不是只她一人,花小術左顧右盼,三步並兩步走上臺階找人借火折子。

可走了一半,她忽而停下腳步,側首望天。

月上橋頭,有人於拱橋上方背光而立,他的衣袂在清風中飄飛,隨著而來的清亮聲音悠揚傳開,熟悉非常。

花小術容色恍惚,鬼使神差一如年三十的那個夜晚,止不住步伐循聲而去。

明月清輝之下的那道背影仿佛在銀光流洩下熠熠生輝,在雙目企及的咫尺距離,只稍伸手即能抓住——

而她也確實伸手抓住了。

在感受到手中真實的觸感之際,花小術猛地回過神來,赫然發現自己真的已經抓住了那人的衣裳一角。

而對方也因為她的動作身型停頓,笛音隨即嘎然而止。

花小術一點點擡眸,對上徐徐轉過來的那張面孔。

對方的羽睫如被月輝鍍上一層薄光,衣袂飄然的月下模樣皎然若仙。

這一眼隱約熟悉,花小術不覺啞然。

對方低垂眼簾,細看她的眉目,遲緩張口——

“我記得你。”

“你聽我說,我的本意真的是為了幫你們甩掉姓陸那個纏人精的呀。”

苦惱的薛瀅跟在藍漪背後苦口婆心一遍遍解釋,生怕他誤會自己故意搗亂分散他和花小術,那可就真的冤大了。

明明她都已經叮囑過花小術挨緊藍漪了,哪知那傻丫頭這樣都能走丟呢?!

“要知道咱們可是同一條戰線的盟友,我不幫你還能幫誰……嗷!”薛瀅壓根沒發現前方的藍漪遂不及防剎止步伐,整張臉直接撞上他硬邦邦的脊梁骨,疼得她懷疑鼻梁要斷了!!!

薛瀅捂住受傷的鼻子,疼得淚花都飆出來了。若不是對方不好惹,她簡直要破口罵娘!

只不過她醞釀了一肚子的臟話壓根沒有機會爆出來,薛瀅雙目觸及藍漪的側顏,他的神情異常陰冷,扭曲猙獰得近乎歇斯底裏,仿佛在他胸中一股龐大的怒焰頃刻將要焚燒他的軀殼,沖破他的胸膛吞噬世間所有——

薛瀅懼怕地後退一步,一個字也沒敢嘣出來。

她心驚膽顫地朝藍漪目光所及之處看去,青泔橋上可見兩道人影,一個是花小術,還有一個……

是安宰王池鏡。

池鏡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位突然從背後抓住他後襟的姑娘,由於姿勢不太方便,他不得不出聲提醒對方:“勞煩姑娘松一松手。”

經他一提,花小術窘了,忙不疊松手:“抱歉。”

池鏡並不為意,他若有所思道:“你是那位陸二公子身邊的姑娘,我記得曾在仙茗居見過你。”

花小術微怔,這才徹底確信原來自己尋尋覓覓了許久的笛聲主人,其實是這位早有一面之緣的小王爺。

當日她在仙茗居聽過他吹的曲子,不怪乎後來每當聽見他的笛聲,總有一種異常微妙的熟悉感……

可這種熟悉的感覺又似乎並不是從仙茗居開始的。

沒等她理出頭緒,花小術後知後覺想起對方還有一層十分尊重的皇族身份,登時整個人都不好:“呃、民女無意冒犯王爺,更無意打斷您的雅興。只是方才忽聞笛音,一時沒忍不住就……”

“無礙。”雖說被人擾了興致,不過池鏡身為堂堂一國王爺,總不至於連半點容人氣度也沒有,更何況人家是位斯文有禮的小姑娘。他摩挲手中的橫笛:“當日你在仙茗居識破曲中弊端,可見姑娘也是同道中人罷。”

當日仙茗居樓上一聲輕呼引起池鏡的註意,雖說陸林西很快出來打圓場,不過池鏡心裏清楚明白那聲疑惑是出自樓上沒有現身的另外一個人。

只是既然對方無意現身,那池鏡也沒必要去捅破隔在彼此之間的那層薄紙。

花小術搖頭:“不,我不懂笛子。”

聞言,池鏡露出不太確信的疑惑之色。

花小術解釋:“只是當日你吹出來的那首曲子是我十分熟悉的一首樂曲,因此才會分辯出個中缺音之處。”

池鏡舒眉:“姑娘對音律很敏感。”

其實當時缺音的部分被他圓潤地填補了空缺,不仔細聽分辯不太出來。就好比當時在場有好些人雖懂音律但也同樣沒有聽出來,她卻一下子就發現了。

“不是我敏感。”花小術哂然一笑:“只是你吹奏曲子的感覺與我的一位朋友十分相似。”

話及此,花小術不禁露出一絲困惑與茫然。

“其實我已經不只一次聽見你的笛聲。”她看著池鏡,恍惚出神:“可每一次聽見的時候,我總會以為……”

“是他在夜裏吹奏著這首熟悉的‘解語花’。”

“等等……”

“餵、我說你等等我呀……”

元宵佳節熱鬧非凡,走到哪處處都是人山人海。

藍漪走在前頭無視路人,好幾次把不知名路人撞得趔趄引來好些漫罵,還是薛瀅焦頭爛額給他賠的不是。結果剛賠完不是,又聽見一聲哎喲,又不知撞上了誰。

“你怎麽走路的,踩到我家姑娘了!”

可肇事之人筆直走了,視若無睹聞若未聞,薛瀅趕忙躥出來往小丫鬟手裏塞銀子:“那人就是個傻子,你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來來來,拿著給你家小姐買豬蹄補補形。”

未等小丫鬟開罵,薛瀅忙又追著藍漪跑了。

小丫鬟拿著銀子收也不是砸也不是,簡直氣不打一處:“小姐,你看怎麽有這種人啊!”

“別說了,雪雁。”

“如無記錯,那位是懷陽侯府的寧陽郡主。”一旁的小姐以帕掩唇,她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水靈的雙瞳閃動:“至於另外一位……”

此時的薛瀅實在累得半死,眼看離藍漪只有幾步之遙,卻怎麽也追不上。

她原本揣出門的鼓鼓錢袋幹癟不說,還要受這等的窩囊氣,登時心頭陣陣無名火起,暴起撂竿子不幹了:“我說你個傻子好端端跑什麽鬼啊——!”

說他是傻子,薛瀅真覺得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逼!

她實在是無法理解,藍漪不是心心念念找花小術嗎?眼看人就在青泔橋上,他不該歡天喜地撒開腳丫撲過去,調頭就跑是什麽情況?!

莫非他這是忌憚安宰王爺池鏡的尊貴身份,所以不敢貿然上前與之抗衡??

倘若真是這樣,薛瀅只想說真是看錯他了!

“我說你跑啥?你跑啥呀?!”薛瀅大聲嚷嚷:“就因為你這一落跑,花小術要是被小王爺給勾走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藍漪的腳步遂不及防地停下,氣沖沖的薛瀅再次剎不住腳撞鼻梁,痛得她哭爹罵娘——

可下一秒,薛瀅卻啞然失聲。

現在的他與方才青泔河旁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就像是真的換了個人、換了魂魄一般。

只見藍漪神情木然,一瞬不瞬地目視前方。可他雙目失神,幽黯無光,無論四周燈火多麽璀璨都根本映不進去。

往昔他的容顏好似一枚無暇的冰玉,冷則冷矣,卻從不像這一刻看上去那麽地……空,那麽地無措以及絕望。

一滴透明如晶的液體無知無覺,悄無聲息地潸然滑落面頰。

薛瀅傻傻地仰著腦袋,呆呆地看著藍漪,以及他的眼淚。

心在這一刻驟然失速,刺刺麻麻的酸楚自喉間逐漸溢開,彌漫著她的整個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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