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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手稿是燒不掉的

趙無眠旁邊的位置已經換了個人。

他頓了一秒,緩慢地伸完了這個懶腰。

一旁的手機屏一閃一閃的,趙無眠拿過來一看,發現是他媽任妍小姐。

他剛想著要不要出去接通,電話自動掛斷了。

“......”

趙無眠預感不好,發現電話掛斷後屏幕上顯示他媽給他打了十三個未接來電。

趙無眠在這個世界上不敢惹的人很少,但他媽確實是其中一個。

他心裏一抖,拿著手機起身出了教室。

已經是快九點了,趙無眠有點兒餓。

他打算到一樓的小Bar點點兒吃的,順便調整思路鼓足勇氣,待會兒給他媽回個電話過去。

趙無眠站在點單臺前,把外婆發給他的全家集資紅包領了,拿著那200塊猶豫今天要不要吃點兒好的犒勞自己。

趙無眠正在腦海裏緩慢算賬,忽然感到有人站到了他身旁。

趙無眠以為是有人要點單,就稍稍站遠了點,一擡頭:江一則。

“......”

江一則看著他,目光平靜中有一絲柔和,“你終於餓了?”

趙無眠:“......”

他收起手機,沒直接回答,“你怎麽在這裏啊?”

江一則輕笑了一下,“我在這裏等你。”

趙無眠心裏莫名有點異樣,像凍土層裏埋了幾千上萬年早該失去活性的種子突然酸酸的,有點向往野草瘋長的春天。

他沒說話。

兜裏開始震動。

任妍的電話在趙無眠最需要它的時候出現了。

趙無眠忙不疊接通,避開江一則往外走去。

“餵。”

“趙、無、眠,有時間領紅包沒時間接電話。”

任妍咬牙切齒,“我看你是飄了。”

“......”

“我之前在圖書館寫論文呢,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剛剛才出來,就領了個紅包。”

趙無眠有點心虛,言語多了一絲諂媚,“我這不是怕您那邊有事,想著等您有空再打給我嘛。”

“喲,您這個字都用上了,看來是心虛得緊啊。”

任妍開啟冷嘲熱諷,“我猜你現在正拿著你外婆給的那200塊錢站在街邊小攤前猶豫要不要給自己加個餐吧。”

“......”

趙無眠麻木地看了小Bar一眼,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江一則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卻沒有走近。

任妍那邊還在繼續,“趙無眠啊,你心裏有沒有點逼數啊。

二十多年前的今天是你的生日,但那可是我的受難日!你不麻溜地來給我請安就算了,居然還要等我打14個電話才接通!”

趙無眠舉著手機,說不出話。

他從上大學後回家就少了,幾乎可以說是從來沒有為爸爸媽媽做過些什麽。

他爸爸是個常年無法回家的科學家,任妍一個人既要管公司,還要照料他和邵嶼兩個小孩,其實是很辛苦的。

“媽媽對不起...我,”趙無眠有點愧疚。

“夠了夠了,別肉麻了。”

任妍一口打斷他,“我聽邵嶼說你今天生日啥也沒幹,就一個人平平淡淡地過去了?連頓飯都沒跟朋友吃?那你也好意思收人家禮物啊。”

“......”

趙無眠嘆了口氣,“我沒錢啊。

這幾個月北京房租漲了,十月份我還好幾個同學結婚。

要不你跟Andreas商量一下讓他把我安排到一個平價一點的小區去?”

“趙無眠你就別做夢了,我是不會再放你一個人出去胡天海地的。”

任妍幹凈利落,“你賣窮也沒用。”

“......”

趙無眠:“哦。”

任妍:“行了,我還有事兒,你自己找個地方覓食去吧。”

任妍說完就掛了電話。

趙無眠對著掛斷的界面發了會兒楞。

他有點想家了。

趙無眠嘆了口氣,打算回Bar裏去找點吃的,一轉身卻發現江一則還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神色覆雜。

趙無眠皺了皺眉,“你怎麽了?”

江一則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你現在...很缺錢嗎?”

趙無眠:“.........”

他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放心,我不會訛你錢的。”

趙無眠說完就往小Bar裏走。

他是真的餓了。

江一則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眠眠,你餓了嗎?”

趙無眠走進小Bar,開始看墻上的菜單。

江一則看了菜單一眼,“眠眠,你想吃什麽?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這兩天訂了不少食材,回去我給你做。”

趙無眠盯著墻上的菜單,看都不看江一則,“不用了。

還有,跟你說了不要這麽叫我。”

江一則還在繼續,“你想吃蛋包飯還是意面?牛排也可以的。

我現在還會做華夫餅,完全不比外面餐館的差。”

趙無眠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江一則一錘定音,“而且還可以省錢。”

“”

回家的路上,趙無眠一直有幾分懊悔。

他不知道自己是餓瘋了還是太窮了,竟然莫名其妙答應跟江一則回家吃飯。

可能是因為江一則今天一直都很“低眉順眼”,一聲招呼不打就在外面等了他好幾個小時,讓趙無眠一時不好意思狠下心拒絕。

陰謀。

都是陰謀。

趙無眠沒太弄懂江一則今天反常的原因,只能覺得這是他的新套路——硬的不行來軟的了。

趙無眠不想說話。

江一則邊開車邊留意一旁的趙無眠。

他沒問趙無眠為什麽現在會缺錢。

就像他不會問趙無眠為什麽缺錢還要給收養基地捐款一樣。

趙無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且不是空中樓閣般的好,是踩在泥濘裏還堪比星辰的好。

這些問題,江一則覺得已經不需要問了。

而關於趙無眠拒絕他的原因,江一則不甚確定卻絕不會開口問。

因為他很清楚,不論原因有幾個、是什麽,都一定與他有關。

是他犯的錯,毀了他們的關系,傷害了趙無眠。

這讓他不覆以往,開始變得很克制,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江一則:“眠眠,你待會兒想吃什麽?”

趙無眠感到疲憊,懶得再糾正江一則對他的稱呼,“隨便吧。

不用太麻煩。”

江一則:“今天是你生日,你要不要吃個蛋糕許個願?”

趙無眠沈默片刻,“不用了。

我減肥。”

“.........”

江一則手沒好全,但做飯還是很利索。

他做事看起來不疾不徐,甚至賞心悅目,可速度驚人。

沒多久廚房裏就飄起了令人食指大動的氣味兒。

江一則做了海鮮意面,還烤了華夫餅,上面淋著巧克力醬。

江一則做飯的時候,趙無眠就坐在餐桌前靜靜看著他,旁邊蹲著照夜白。

他不好意思留江一則一個人在這裏忙。

江一則把做好的意面和華夫餅放上桌,又用積灰已久的奶昔杯打了奶昔。

他把叉子放到趙無眠面前,“吃吧。”

趙無眠看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地拿起叉子,“謝謝。”

江一則又對著趙無眠看了幾秒。

趙無眠:“怎麽了?”

江一則搖搖頭,“生日快樂。”

趙無眠擡眸看了他一眼,暖黃的燈光映在他的眸子裏,像搖曳的燭光。

趙無眠很輕地嗯了一聲。

江一則這才拿起自己面前的叉子,開始吃飯。

其實,江一則自己是從來不過生日的。

小時候沒人給他過,長大後自己沒興趣,也沒什麽人會記得。

跟趙無眠在一起後,趙無眠倒是偷偷打聽過,只是還沒等到他的生日,他們就分手了。

後來的那幾年,江一則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根本想不到過生日這種毫無作用的事。

他也不覺得自己的生日有什麽值得慶祝的。

但是趙無眠的生日不一樣,這是江一則心目中最有意義的一個日子。

因為趙無眠的誕生,對他是無與倫比的重要。

而從今天起,這個日子又多了一個新的含義。

江一則覺得,這是他們新的開始。

吃完之後,趙無眠主動說,“我來洗碗吧。”

江一則有些訝異地擡起頭,“不用,我來就行。”

趙無眠:“我會洗碗。”

“.........”

江一則:“今天你過生日,還是我來吧。”

趙無眠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

江一則被盯得有點不太自然,“怎,怎麽了?”

趙無眠咬了下唇,“沒什麽。

那你洗吧。”

趙無眠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後直接進了書房。

這間書房其實外面有個陽臺,跟邵嶼他們家的陽臺連在一起。

只是趙無眠從未出去過,他買了厚厚的深紅色簾子遮著陽臺門,常年都不會拉開。

趙無眠今晚沒有睡意,也沒什麽要做的事兒。

他靠在書房的沙發椅上,繼續看大師與瑪格麗特。

他不知道的是,一墻之隔的客廳裏,江一則也在閱讀。

他看見趙無眠進了書房,一股悲意的直覺突然在他心頭彌漫開來。

趙無眠常常在經院圖書館通宵,趙無眠回家時總是睡在書房。

趙無眠的書房,不讓任何人進去。

這讓江一則想到那個他寫來就不願讓人看的故事。

槲寄生下的寬恕。

江一則點開微博,把之前落下的兩次更新看完了。

他其實還是沒太搞懂這個故事想說什麽,感覺像是趙無眠刻意把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放進一個空間,用矛盾激化他們的差異。

像極了化學實驗。

江一則不明白,但這個故事已經不再讓他感到膈應。

如今關於趙無眠的一切他都很有興趣、愛屋及烏,他給趙無眠的兩次更新點讚並且留評,熱情地表達了自己對於後續的期待。

書房裏的趙無眠看書並不專心,他聽見了手機提示,微博有新消息。

趙無眠皺了皺眉,他以為是垃圾消息,正打算卸載微博,卻發現竟然是網友的留言和點讚。

這個ID趙無眠有幾分眼熟,他也不知道這個人品味到底多獨特,竟然喜歡這種更新隨緣劇情瘋狗的故事。

趙無眠有點後悔把它發出來了。

他最開始是一種發洩的心理,就像憋久了的人喜歡找個沒人的地方仰天長嘯一樣。

可這個故事...它本身是殘缺的,它是不會有結局的,它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趙無眠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靠這個故事自我治愈,他的創作是一種發自本能的行為——能讓趙無眠感到好受的僅僅是創作的過程,文字在被寫出來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但如今故事已經無可控制地走向絕境——不會再有後續了,而現實竟比小說更像瘋狗。

趙無眠不想見到江一則,卻莫名其妙地跟他回家,不情不願地吃了他做的飯,最後居然還覺得這是個挺舒適的生日。

這讓趙無眠感到恐懼,他本能的自我保護體系讓他試圖逃避。

趙無眠想了想,註銷了自己的那個微博賬號。

似乎這樣就能抹去那個故事存在的印記,也把他和江一則的一切燒得灰飛煙滅。

註銷完賬號後,趙無眠卸載了微博,又繼續看起了大師和瑪格麗特。

這本小說很經典,他以前就看過,今晚卻格外定不下心。

趙無眠心不在焉地往後翻。

劇情進展到沃蘭德要看大師寫的小說,大師說手稿已經被扔進爐子,燒了。

沃蘭德:“這不可能。

手稿是燒不掉的。”

他話音一落,黑貓應聲從椅子上跳起,它身下正是那份手稿。

趙無眠:“”

他的手下意識地一松,厚厚的書砸向木質地板——哐當一聲。

“……手稿是燒不掉的。”

含蓄悠遠的話落在有心之人的眼裏是格外的紮眼。

趙無眠定定地坐著,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江一則:“眠眠,剛剛怎麽了?是什麽東西掉到地上了嗎?你...還好嗎?”

“我沒事。”

趙無眠飛也似的回答道。

“哦...”江一則頓了頓,“那你有事再叫我。”

趙無眠突然覺得呼吸不暢,這間他曾經賴著不走的書房令他有些許的窒息。

經院圖書館,是他回憶和做夢的地方;

書房和槲寄生下,是他造夢來自我麻痹的地方。

如今麻痹失敗空留一身後遺癥,趙無眠想抹去痕跡,卻莫名其妙被一百年前的作家教育了一句“手稿是燒不掉的”。

趙無眠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在狹小逼仄的書房裏轉了一圈,最後選擇拉開了那扇深紅色的簾子。

陽臺門經年無人動,趙無眠開得有些吃力。

吱呀一聲,被門窗關在外面的夜風瘋了般的撲面而來,那是來自內蒙古高原的寒冷氣流。

趙無眠凍得一哆嗦,神智卻像洗幹凈了一樣。

這裏的陽臺燈早就壞了。

趙無眠蹲在陽臺的一角,在一片黑暗中看著天空之下流動的燈火,色澤濃郁。

四面八方充斥著這個城市夜晚的聲音,汽笛與北風。

趙無眠看過大師和瑪格麗特,他的記憶力很好。

突然之間,趙無眠就想起來,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讀這本書時,在本子上摘抄過這句話。

「手稿是燒不掉的。



這句話曾令他振聾發聵,他也曾摘抄以自勉,如今竟不太記得了。

多年後再度讀到,遺忘讓他重獲了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醍醐灌頂,不知是否是一種恩賜。

趙無眠繼續蹲著,這個漆黑陰冷的角落淹沒在夜色裏,無人發現,讓他覺得自由而心安。

他想起來這本神奇的書上金句頗多,他那時好像還摘抄過別的。

比如,「怯懦無疑是最可怕的罪惡之一。



趙無眠始終呆在書房沒出來,這晚江一則跟白白道過晚安後,只能一個人睡在主臥。

江一則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太好——這種不好都不是簡簡單單的間歇性缺覺和失眠,而是指在他的記憶裏,他已經幾乎沒睡過什麽好覺了。

他總是在噩夢和驚醒間反覆橫跳,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就會醒。

今天江一則在夢裏好像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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