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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葉甫蓋尼奧涅金

作為一名青年歌手,平安夜這種日子,林聽風肯定要出門幹活的。

候場的時候,他收到了一條微信。

很意外,是江一則發來的,問他趙無眠今天在幹嘛。

林聽風心裏很覆雜。

一方面,在趙無眠和江一則分手的事情上,他肯定是無腦站趙無眠的;

在照夜白生病的事情上,他肯定也是站在江一則的對立面的。

但是另一方面,他對江一則的印象又沒有那麽差,反而還挺好。

第一印象有時候決定很多事。

周達非對江一則的第一印象是周立群門下走狗,邵嶼對江一則的第一印象是要加我男朋友微信的奇奇怪怪的人。

而林聽風比較單純,他對江一則的第一印象是在邵嶼打籃球受傷時帶著好吃的水果酸奶來看望的隔壁班好班長。

不僅如此,林聽風對江一則的第二印象是在邵嶼他媽來學校鬧事時及時通風報信的熱心好同學,第三印象是在自己差不多放棄音樂時邀請自己加入學生會文藝部的負責好主席。

這怎麽看都是個好人嘛!

再看看趙無眠分手以來也沒找別人,林聽風還是回覆了。

「他今天晚上去看話劇了。

葉甫蓋尼奧涅金。

應該是一個人。



「大寫加粗:不過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跟你說了!!!!」

江一則:「嗯。

謝謝。



外面好像下起了雪,江一則穿得不算太厚。

適度的寒冷能讓他感到清醒。

這些天他幾乎沒怎麽好好睡過。

像上個學期在醫院婉拒了趙無眠後一樣,他再次後悔了。

他再次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再次低估了趙無眠的重要性。

他終於明白,有些人是不能失去的,一旦失去了,一切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只是這次趙無眠不會再回來找他了——江一則對此沒有那麽在乎,他願意做更主動的那一個,哪怕去求他也無所謂。

只要趙無眠能原諒他,他願意去做改變——就像周達非說的那樣,他也可以陪趙無眠去做喜歡的事,去中文系的圖書館看書,去宿舍樓下餵小野貓,去看展覽看話劇,甚至嘗試跟周達非和平地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但是,月老的紅線丘比特的箭都是有限的,江一則這次沒能分到。

林聽風的情報出現了一點誤差。

平安夜晚上,趙無眠不是獨自出現的。

他身邊還有另一個捧著玫瑰花的生物——江一則覺得他長得不像人,像鬼。

而他竟平生第一次產生了怯意。

才半個月而已,趙無眠竟然就忘記了他,奔赴人生下一站。

愛會使人自卑軟弱,江一則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大雪打濕了他的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血液時而奔騰著一股暴戾和沖動,讓他想沖上去像獵狼奪食一樣掀翻那礙眼的玫瑰再趕走那捧著花的鬼,可總有一扇鐘敲響在他的耳畔:趙無眠不會喜歡這樣的他,趙無眠從不喜歡這樣的追求方式。

江一則向來自私狠絕沒有良知,但這一秒,他想做個有道德尺度的人,讓他的愛能夠配得上他愛的人。

於是江一則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目送著趙無眠和那位“新歡”遠去。

他曾經統計過,趙無眠至今所有戀愛時長的平均數是三個月零七天,中位數是兩個月十七天,最大值是六個月十五天——由他自己創下。

“他們很快就會分手的,”江一則想,“到那時我再去找他,求他回來。”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行人的腳印,像不曾有人走過。

在此之後,江一則再也沒能見趙無眠一面,直到五年後的重逢。

趙無眠把周達非送到了高鐵站,給他買了一袋橘子,看著他檢票進站,才離開。

他一個人拿著兩張票進了劇場。

平安夜的場次人幾乎是滿的,一樓似乎只有他左邊的位子是空的。

大幕拉起,燈光暗下,改編過的柴可夫斯基在漫天飛雪中近乎駭然地響起,垂垂老去的奧涅金獨自癱在椅子上追憶往昔。

當他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時候,他來到了一個村莊。

在這裏,他結識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連斯基,還有一位炙熱勇敢單純美好的女孩塔季揚娜愛上了他。

這部劇大量引用普希金的原文,趙無眠爛熟於心,即使他不怎麽懂俄語也知道演員們在說什麽。

而一片黑暗中,只有舞臺上是亮的。

趙無眠躲無可躲。

可他已經從連斯基和奧爾加拉著手風琴談戀愛的那一幕起就開始呼吸不暢了。

這甜蜜熟悉而至真至純的旋律,讓他的每個細胞都置身於這個故事裏。

他的塔季揚娜就要上場了,而他竟本能地想要躲避。

他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勇敢、堅強,他的理智長大了,讓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戳穿江一則虛偽自私的面紗,讓他可以在所有人的面前假裝成一個正常人——但是他的情感仍舊是個柔軟的孩子,他沒辦法,沒辦法去面對那個夜晚的自己。

塔季揚娜愛上奧涅金的那個夜晚,拖著鐵床在舞臺上大喊“我戀愛了!!”。

他表白的那個夜晚,穿著綠裙子在空空的走廊上大喊“我戀愛了!!”。

一生最美好的夜晚,走進的卻是深淵的大門。

他開始不自覺地嘴唇發抖,指尖打顫。

溫暖的劇場裏,他後背發涼,渾身僵硬得一動都無法動。

而臺上的表演像時針一樣繼續走著。

趙無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塔季揚娜會愛上奧涅金、會表白、會被他傲慢又自以為是地拒絕;奧涅金會出於微妙的心理為了奧爾加跟連斯基決鬥,親手殺死他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只有連斯基永遠留在了年輕的時候,其他人的生命無法控制地向前:奧爾加埋葬了少年時期的愛情成為一個人的妻子,塔季揚娜嫁給了一個權貴成為高高吊起的裝飾品,而奧涅金從此走向痛苦而漫長的下半生。

那一瞬間,趙無眠覺得自己的未來也在眼前無限坍塌。

他沒有愛了。

不會再有了。

他也沒有了熱情和純真,他終於從赤誠敢愛的塔季揚娜,活成了無感多餘的奧涅金。

“憑什麽塔季揚娜該受責難?

難道因為她出於可愛的純真

竟不知道什麽叫作欺騙

並對她選定的幻想異常忠心?

難道因為她戀愛不耍手段

因為她一心一意服從情感

因為她如此地輕信人家?

難道因為上帝賜給她的一切

生氣勃勃的意志和聰明

賜給她難以平靜的想象

以及別具一格的思想

和一顆熱烈溫柔的心靈?”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普希金的雕像上寫過一句話,說這個作品不應叫做《葉甫蓋尼·奧涅金》,而應叫《塔季揚娜》。

趙無眠的第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他終於和他最愛的作品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

關於塔季揚娜,他在一段劇目還未進入高潮的時候就明白了結局;就像關於自己,他在人生剛進入青年的時代就看到了末尾——

青春、愛情從來都不是永恒的主題,消逝才是。

他堵塞多日的眼淚終於如潰堤般湧出,他痛得仿佛心都要被挖出來了。

他彎著腰從座位沖了出去,起身一個趔趄差點絆倒,他更加不敢看的是第一幕結尾時被拒絕的塔季揚娜。

舞臺的中央,她會像曾經拖著床高喊“我戀愛了!”一樣,雙手架著長凳掙紮——她的愛終究成為了她的枷鎖,哭泣讓她滿臉通紅狼狽痛苦,最終歸於死心的平靜。

趙無眠不敢看,因為那活脫脫就是他的寫照。

他匆忙逃離,在洗手間抱著馬桶開始本能地嘔吐。

分手的這把刀刺入他身前已久,只是神經反應緩慢,直至今天痛感才奔湧出來。

他哭得快要呼吸不過來,恨不能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把關於江一則的一切都忘掉。

忘記去年冬天的重逢,忘記青海,忘記青海的茶卡鹽湖八寶鎮,忘記投資學忘記圖書館忘記羊蠍子,忘記所有的一切......可是愛已經與記憶長在了一起,成為血肉之軀的一部分。

這一刻,趙無眠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加確定:他的確遇到了這一生的真愛,然後他失去了他。

這或許是一種絕癥,只有死能治愈。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機響了。

趙無眠呆呆地接通,“餵。”

“餵!老趙啊!”

趙無眠肌肉回應,“你是...”

“我你都不記得了!”那邊的聲音很熱情,“我才去支教半學期你就不記得我了,等我明年回來你是不是就幹脆不認得我了!”

趙無眠遲緩地反應了幾秒,是他在圖書館遇見過的那個去支教的師兄。

“哦,師兄好,有什麽事兒嗎。”

“你好你好。”

師兄道,“那個,你去年冬天是不是來過青海啊。”

趙無眠抹抹臉上半幹的眼淚,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怎麽了?”

“是這樣的。”

師兄說,“我現在在青海支教,我們這裏有一個小朋友,聽說我是A大的就拿了張便簽紙給我看,說是去年有個大哥哥給他的。

那便簽紙看起來確實是我們學校的,上面還有一行很好看的字,菜根譚裏面的,風過疏竹那句。”

“我瞅著,那字有點像你。

他還拿來一支鋼筆,我感覺好像在你那兒見過。”

這一刻,趙無眠覺得自己呼吸都停了。

“是不是你啊。”

師兄又問,“我看你票圈好像你去年是來過青海?”

趙無眠把馬桶蓋放下,坐了上去,沈默良久,“是我。”

“那就太好了。”

師兄很欣喜,“這小朋友非要給你寄東西!我就把你地址給他了啊。”

“寄東西?”

“對,”師兄想了想,“他說他學會寫字了,想給你寫封信。”

趙無眠神智恢覆了幾分,他低下頭,心裏有些五味雜陳,“替我謝謝他。”

“應該是他謝謝你。”

師兄說,“你那支鋼筆多貴啊。”

“不,我應該謝謝他。”

趙無眠聲音沙啞,卻很堅持。

趙無眠從隔間出來的時候,正好是中場休息。

不過男洗手間裏也沒幾個人。

這家劇院很浮誇,洗手間也搞得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還掛上了聖誕裝飾。

趙無眠註意到身後的柱子上掛著槲寄生,應該是用來營造聖誕氣氛的,它含義很多,可以代表寬容、幸運、白頭偕老、不能拒絕的吻。

很奇怪,趙無眠今天才想起來,北歐神話裏槲寄生是死亡的象征。

他對著鏡子看了幾秒,明亮溫暖的空間愈發顯得他一臉蒼白眼睛紅紅的,格外狼狽虛弱。

他從生下來就沒這麽醜過。

龍頭放出的水是熱的,他洗了洗臉,再擡頭的時候強行安慰自己好些了。

旁邊有個人湊過來,“您好?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啊?”

21世紀,幼兒園小朋友都不用這種套路了。

趙無眠理都不理他,轉身就走。

“哎哎哎!”那人居然還跟上了,“我想起來了。

你是那個在我的酒吧門口說我的酒吧像個黑店的那人,許風焱的朋友對吧!沒想到我聽見了吧。”

趙無眠:“......”

“對不起。”

“沒關系。”

梁謂很大方,“大家都是朋友嘛。”

趙無眠繼續往演出大廳走。

梁謂跟了上來,“你怎麽了呀,沒事吧。

失戀了?你這一看就是很多人會喜歡的類型,怎麽平安夜一個人過啊?跟我似的。”

“我是沒辦法。

幹我們這行的可慘了,不能隨便出去玩,我經紀人還說我演戲沒有靈魂!非讓我過來培養藝術情操。”

趙無眠根本沒心情搭理他。

他覺得這個人話多到比奧涅金開幕第二場長達十分鐘的鄉間聚會還無聊。

好在他們的位置不在一起,進大廳後趙無眠就解放了。

第二幕他看得平靜了許多。

可能是因為麻木了,也可能是因為肚子裏的東西吐完了。

那些他知道的劇情依次上演,這個註定悲劇的故事開始一步步走向早就定下的結局。

劇目的最後,塔季揚娜近乎心碎地拒絕了久別重逢後示愛的奧涅金,在漫天飛雪中依偎在了熊的身上。

趙無眠從劇院走出,身後柴可夫斯基的樂曲仍舊凜然悠揚,他一頭紮進了不知何時下起的風雪裏。

北京的十二月很冷,滴水成冰,路邊有小女孩在賣玫瑰花,比賣火柴好不到哪裏去。

趙無眠沒有理她,他的人生已經與玫瑰花沒有關系了。

他徑直繞開了。

倒是跟在身後的梁謂,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買光了那個小女孩所有的花,讓她趕緊回家。

梁謂可能是閑的,一路都跟著趙無眠,喋喋不休地問他怎麽了需不需要幫忙。

趙無眠卻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他像個被*縱的僵屍,一步步地向前走,莫名其妙又走進了洋洋得意羊蠍子火鍋店。

梁謂不知何時不見了。

趙無眠也沒什麽反應,他呆呆地跟前臺說,“一個人。”

“一個人?”前臺服務員認識他,“你不是下午才來過嗎?跟你朋友一起?”

“我餓了。”

趙無眠說。

這會兒已經是快打烊的時候,一個火鍋店安靜得像西餐店。

趙無眠一個人吃了一鍋羊蠍子,點了一壺根本不在他酒量範圍內的酒。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過去的那個初夏,他也曾經在某一天吃了兩頓羊蠍子。

而今初夏已成凜冬,羊蠍子還是那個羊蠍子,人卻不再。

這一刻,趙無眠恍惚感覺自己畢業了。

他不會離開A大,不會離開中文系,不會離開食堂和羊蠍子,甚至不會離開很多的老師和同學。

但他就是畢業了。

他失去了只有年少時才會毫無保留不計代價去愛的人,他也告別了只有青春年代才能有的志趣相投毫無利益的朋友。

他一個人舉起酒杯,“畢業快樂。”

生命原是一壺煮沸的烈酒,一口下去火辣辣的千滋百味,令人飛蛾撲火欲罷不能。

卻被青春的自己瘋狂地揮灑了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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