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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墊錢

“你需要我去給你送點飯嗎。”

掛電話前邵嶼問,“可別白白剛從醫院出來,你又進去了。”

趙無眠:“……”

“不用了,我待會兒自己吃點。”

然而趙無眠一直在病房呆到兩點多抖沒去吃飯。

人在精神高度緊張的情況下會暫時忘卻饑餓,而他的胃口已經連續幾個月都不好了。

白白似乎累了,閉上眼睛趴著睡著了。

趙無眠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想了想,給周達非打了個電話。

“餵,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周達非正在欣賞花房裏長得十分委婉的花苞,“那看你找我什麽事兒了。”

趙無眠沈默了一會兒,“給我放一箱鞭炮。”

周達非那邊顯然是倏地頓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正經了許多,“真分了?”

“嗯。”

趙無眠說,“白白住院了,我下午要回去把我的東西從出租屋搬出來,你有空來醫院看著它嗎?”

“什麽?白白?”周達非沒瞬間反應過來,“噢你的貓啊。

不是你和江一則分手怎麽它住院了???”

趙無眠:“說來話長,你有空嗎?”

“行啊,”周達非說,“我今天回家了,你等我半小時。”

周達非是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半小時後果然到了。

他雖然面帶疑惑卻沒問什麽,“行吧你回去收拾吧,這邊我看著呢。”

趙無眠點點頭,“你下午看下就行了,晚上邵嶼應該有空,估摸著你還來得及回家吃晚飯。”

周達非:“那怎麽能行啊,幫你看一下午貓,你怎麽也得請我吃飯啊。”

“……”

趙無眠回到出租屋,找物業臨時拿了鑰匙。

這裏的小區大多是流動性極強的租客,學生或者剛工作的年輕人,互相都不熟悉,也沒人會多問。

這讓趙無眠心裏稍微好受幾分,可是開門的那一瞬間他還是有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

屋內的陳設和記憶包裹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地沈浸進對江一則的愛、他們之間的戀愛過往以及那種無助又絕望的情緒裏。

趙無眠在門口站了幾秒,決定強行封鎖情緒,該幹嘛幹嘛。

他面無表情,像個理智卻不通人情的AI一樣開始逐個房間收拾。

衛生間裏的洗漱用品、客廳裏照夜白的東西、書房裏他的閑書,最後是臥室,裏面有他的衣服——衣櫃最裏面的一個架子,掛著那條流光飛揚的綠裙子。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卻是深淵的開頭。

那天晚上江一則說什麽來著?

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趙無眠呼吸一窒,盯著那條綠裙子看了幾秒,下意識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隨後啪的一下關上了衣櫃,逃也似的沖出了臥室。

他把各類物品在兩個行李箱塞好,對這個屋子多一眼也不願看,拖著就走了。

他給江一則轉了一筆錢,告訴他鑰匙交給了物業,然後心平氣和地把他拉黑。

像這個世界上最普通的情侶一樣,他們始於一場轟轟烈烈的浪漫開頭,卻終究落入俗套地分手了。

由於林聽風的職業特性,他和邵嶼住的地方相對隱秘且高端。

趙無眠曾經去過,作為訪客登記了,並且還知道門的密碼。

從出租屋出來後,趙無眠先拎著行李放到了邵嶼家,才又趕去寵物醫院。

“喲,你收拾得這麽快啊。”

周達非挺驚訝,“那你現在住哪兒呢?回學校嗎?”

“這學期先在邵嶼那裏擠一擠,反正也沒多久了。”

趙無眠說,“下學期…再說吧。”

“對了,你平安夜有空去看奧涅金嗎,你沒空的話我就把多的那張票掛到二手平臺賣掉了。”

周達非似乎頓了一下,趙無眠的平靜和坦然超乎意料,好像跟江一則分手是一件平平無奇的事。

然而每個認識趙無眠的人都知道,這不可能。

周達非點點頭,“能去。”

趙無眠和周達非一起蹲在照夜白的病床前,快到飯點的時候,邵嶼來了。

趙無眠:“?你怎麽來了?”

邵嶼還是標志性的面癱,“我花錢救的貓我還不能來看看了?”

“……”

“……能。”

“你來了正好,”趙無眠說,“我在這邊看著白白,你帶周達非一起出去買點吃的——你先墊著呆會兒我給你。”

邵嶼:“……”

所以我的出現只是為了墊錢嗎。

他還沒來得及出口吐槽,周達非就積極地一把拽住他,“行行行咱倆趕緊走,餓死我了都。”

“……”

邵嶼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不情不願想要掙脫。

結果剛出醫院大門,周達非就放開了他,一臉嚴肅,“哎,你知道他倆分手怎麽回事嗎?還有白白,怎麽進醫院了。”

邵嶼拍拍自己的衣服,“我知道的就是今天早上趙無眠臨考試前給我打電話說白白在家不太好,但是他馬上就要考試了,江一則會回去給我開門,讓我把白白送醫院。”

周達非眉頭一皺,“然後呢?”

“然後我到了之後江一則果然沒到,”邵嶼說,“幸好我早有準備,帶著工具箱把他家門鎖撬了。”

“………………”

“然後寵物醫院上門把白白帶來了醫院,趙無眠考完試直接趕過來了。

江一則好像是早上在你們系一個教授的項目組裏,差不多過了一個半小時才回家吧,我跟他說了情況他就也來醫院了。”

周達非氣不太順,“然後他倆就分手了?”

邵嶼面無表情點點頭。

想想又補了句,“江一則確實挺不是人的。”

由於照夜白身體不爽,第二天趙無眠在醫院裏度過了自己有生以來最平靜的一個生日。

沒有聚餐沒有Party沒有出去浪,就安安靜靜在病房呆了一天。

邵嶼和周達非倒是一直都陪著他,邵嶼送了一本書,周達非也送了一本書;

中途林聽風還托人送來了一個小蛋糕,上面擺著一塊明顯是臨時加上去的牌子: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趙無眠:“……”

看來林聽風的高中語文學得比江一則還要紮實一點。

從小到大,在周圍人的眼中,趙無眠的生日一直都過得像個節日。

今年也不例外。

他的外公外婆爸爸媽媽乃至舅舅都給他打了電話;從零點起,微信私聊和朋友圈的小紅點一整天都沒掉下去過。

然而他已經親手拉黑了那個他曾經最期待的人,和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禮物。

紛至沓來的祝福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令他快樂,他和江一則分手了,但他依舊對一切都沒有興趣。

他對過生日沒有什麽所謂,他不再熱衷於回首過去展望未來,不再自戀又可愛地拉著一大堆人紀念自己的誕生;

他不再熱愛這個世界,也不再熱愛自己。

江一則周六晚上沒有睡。

也沒有回到他和趙無眠一起住過的那個“家”。

一想到趙無眠可能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搬空,他就覺得難以忍受。

江一則從來不是個心態平和的人,他的本性裏甚至有幾分兇狠和暴戾。

他從小到大就沒有幾天心情是好的,他一直都孤獨壓抑而焦慮。

上大學前,學習是他唯一可以用來解壓的東西;而上大學後,連學習也不夠拿來解壓了。

他在通宵自習室呆了一夜,卻發現自己失策了。

他和趙無眠曾經無數次一起在這裏自習,或者他寫代碼趙無眠看書——當你試圖暫時忘記一個人的時候,你不管走到哪裏都好像有他的影子。

一直呆到早上八點,隔夜讓江一則產生了些許的錯覺,他迷迷糊糊地點進趙無眠的微信主頁,然而出現的只有一條橫杠、中間一點。

他不停地用拇指下拉這個頁面,直到呼吸急促指腹顫抖。

趙無眠對他關上了世界的大門,也許他其實從未真正進去過。

江一則這一刻的焦躁和無助達到了頂峰。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能明白趙無眠的朋友圈對他的意義。

從高一進校第一天起,從他還不知道自己喜歡趙無眠的時候起,在那些孤獨仿徨又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日子裏,這個朋友圈是他唯一休閑放松能獲得些許快樂的存在。

像食品短缺年代過年才能有一塊的糖,像封閉住校時期全寢室偷偷藏著的一部手機,那簡直就是個精神寄托。

哪怕是在暗戀的那五年裏,他也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難熬。

他曾經以為,關於趙無眠,他沒什麽好失去的。

大不了回到高中那樣,他也好端端撐過來了。

但他錯了。

到了下午六點,江一則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今天什麽電話都不想接,但是對方鍥而不舍打得沒完沒了。

他只能接通。

“餵。”

“餵您好是江先生嗎,”對面是一個甜美禮貌的女音,“您定制的對戒說是今天來拿喔,可是到現在都沒見到您人,是需要繼續在我們這裏寄存嘛?”

江一則頃刻間好像心梗住了一樣,連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餵,”

“餵,”

“餵,江先生您還在嗎。”

“餵您好?”

江一則這一刻真的覺得自己要“不在”了。

江一則從未喜歡過這個世界,但他稟性狠絕,哪怕在最艱難無望的時刻也不曾服過輸。

他堅忍而自負,獨自前行的路上會疲憊但不會懈怠,會遇險卻從不畏難;他從沒想過放棄,也從不屑於放棄。

但這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他毫無道理地怨恨這個世界怨恨所有人,甚至會怨恨趙無眠。

你為什麽不願意等我?

我那麽愛你,不知在暗處偷偷看了你多少年,才終於得以走到你的面前,被你真正看見——你怎麽可以放棄?我怎麽可能放棄?

去年的冬天,江一則和趙無眠在分別三年後猝然相逢,而後他們度過了一段月老拿紅線編成的草船借丘比特之箭送他倆上愛河的夢幻時光——從北京到青海到平市,又最終回到北京。

而今年冬天,江一則只能一個人穿過吵得令人厭煩的歡聲笑語,站在人來人往燈火通明的大廈前發呆。

他去取了那對戒指,卻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麽辦。

那些他站在這個櫥窗前幻想過的無數種可能性戛然而止。

沒有吻完的幾百個吻,沒有寫完的那個故事,沒有送出去的那對戒指,沒來得及用壞的機械鍵盤,沒能有時間領養的貓,甚至是趙無眠可能已經不記得的那首在茶卡鹽湖答應寫給他的詩......

今夜的北京天朗氣清,立交橋上的月光三十億年前照著的是一片已然消失的汪洋。

過去拼命向現在延伸,卻最終沒能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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