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的休息室裏，白天。

前廳傳來錯綜的腳步聲和頻繁的門響，一看就很忙，可鐘平緒完全無心幫忙。

像只沒有骨頭的貓一樣趴在桌上，幹澀的眼睛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呆，只是看著，一動也不動。

靜靜的室內能聽見自己均勻的呼吸聲。

不時瞄一眼旁邊的手機，手機也跟他一樣一動不動。

去過南國酒吧後的第二天，錢川來了電話，可不知如何面對他，鐘平緒沒有接。

那以後，就沒有再收到過電話。

為什麽只打一次過來？錢川明明是那麽任性的人，一般打不通的時候不都是狂轟亂炸嗎？

想著他一定會再打來，鐘平緒幾分鐘就要摸一次手機，都快變成神經衰弱了。

可惜直到現在也沒有接到錢川的電話。

哢嚓，休息室門被粗暴的打開，鐘平緒勉為其難地動彈了一下。

左輝氣鼓鼓地邁著大步進來，雙手往桌上一撐就開吼：“外面都忙成什麽樣了，雖然叫老板幹活不太好，但是你也稍微幫下忙吧！”

鐘平緒只覺得腦袋有點缺氧，恍惚地看他，左輝的衣服來回就是那幾件，不過他很會搭配，有時還反著穿，不愧是追求時尚的人……

不對，這不是重點，他現在的樣子，衣服歪歪扭扭，頭發軟塌塌，一點精神也沒有，一看就是忙壞了。

鐘平緒把頭埋進胳膊，悶聲說：“所以我才不想請同學當員工，就知道對我指手畫腳。”

“餵……”左輝軟了下來，無奈地拽鐘平緒袖子，可鐘平緒執意無視他。

感覺桌上有什麽被移動了，鐘平緒背後一驚，慌忙擡頭，果然沒錯，筆記本電腦被左輝扭過去偷看了。

說時遲那時快，啪得一聲，筆記本被鐘平緒一掌合上。

左輝來不及縮回的手指被夾了個正著。

“疼、疼、疼、疼、疼！”左輝呲牙咧嘴甩著手，“你這是在看什麽見不得人的網站啊，電腦都快被你拍壞了。”

鐘平緒一下子紅了臉，意識到左輝的視線，耳根也紅起來。

“不、不是那些網站。”

“哦？”左輝歪了一下頭，“算了，誰管你都上網幹些什麽。”

說完，左輝轉身出門，鐘平緒松了口氣，心想被發現就完蛋了。

才松氣沒幾秒鐘，左輝堪比體操運動員的速度扭回頭搶過電腦。

鐘平緒一個手滑，沒守住，只見左輝抱著電腦嘿嘿嘿嘿地奸笑著。

“讓我看看鐘大老板在員工忙得夠嗆的時候都在看些什麽樣的美女。”

左輝說著，掀開筆記本，鐘平緒心灰意冷，將頭再次埋進胳膊。

左輝對著屏幕半張唇，面無表情，完全楞住了。

花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這不是錢川嗎？”

沒錯，鐘平緒不是在看什麽不健康的網站，他只是在逛淘寶而已，錢川所屬的演藝公司的官方淘寶店。

左輝手指在筆記本觸控板上輕輕滑過。

“天哪，你買了這麽多周邊，海報、雜志、年歷，居然還有鑰匙扣……天哪，這張寫真你居然買了五十份，你是變態嗎？”

左輝問得輕描淡寫。

鐘平緒強烈反擊：“你不懂，這些周邊要是沒人買，錢川的演出機會就會減少，而且你看到他旁邊這個小屁孩沒，下個星期體育館匯演他兩誰有機會就看這次誰收到的花多。”

“花？”左輝眨眨眼睛，手指繼續劃過觸控板，“啊，找到了……你居然送了一百五十朵花……”

“送了這麽多也才剛剛超過而已，”鐘平緒不服氣，“怎麽想錢川都不會輸給這個小屁孩啊。”

左輝看怪物一樣冷淡地看著鐘平緒，最後蹦出幾個字：“追星要適度。”

追星——鐘平緒心上一痛，曾經是每天都能見面的人，現在卻是買了票才能見到的遙遠存在。

強烈地不甘模糊了理智，鐘平緒不受控制地說出心裏話：“你就好了，錢川那麽喜歡你，你不用追也可以輕易見到他了。”

說完才發覺大事不妙，可為時已晚。

“原來你喜歡錢川，”左輝輕輕放下電腦，沒有太吃驚也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反倒是道起歉來。

“對不起，一直沒註意到。”

“不，不是啦，你幹嘛突然道歉。”

“其實有些事早就想告訴你，早知道你喜歡錢川，更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鐘平緒今天頭一次來了精神，身體離開桌子，伸直背脊。

左輝說：“錢川不是說過喜歡我嗎？但是實際上，每次跟他聯系，他都只問你的事。”

“我的事？”

“問他不在店裏，你的心情怎麽樣，問你有沒有招聘年輕的女孩子進來，問你有沒有提起他。我當時就在想，他其實真正喜歡的人是你吧，因為喜歡你，所以嫉妒跟你關系好的我，嫉妒得快要窒息了卻又不知道怎麽辦，所以才向我表白。”

鐘平緒皺著眉毛半張嘴，傻傻望著左輝。

“一般人會這麽做嗎？向情敵表白？”

“一般人當然不會，可是錢川的大腦構造可是琢磨不透的，”左輝說，“他知道不能破壞你和好朋友之間的友誼，卻不甘心自己無法融入我們——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左輝嚴肅地跟商量國家大事一樣，鐘平緒忍不住笑了。

本以為喜歡男人這件事一旦暴露，左輝肯定會狠狠教訓自己一頓，可是他完全沒有，他只是很溫柔地為鐘平緒思考著。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感動，左輝真的是個好朋友。

“老板！有人找！”隔著好遠，傳來做飯師傅一聲吼。

鐘平緒和左輝互看一眼，這才想起來前廳正忙得熱火朝天，他兩還在這裏悠閑地討論感情問題。

急急忙忙起身，左輝按住鐘平緒，翹起嘴角笑：“你猜會不會是錢川找你來了？”

本來沒覺得有多大可能，可是左輝這一說，鐘平緒居然稍微有些期待，心裏咚咚直跳。

兩人一起來到吧臺，在那裏坐著的果然不是錢川，而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人雖是坐著，也看得出個子絕對超過一米八，身材結實，一身灰色西裝被襯得格外筆挺，沒有劉海的短平頭第一眼看上去還有點害怕。

“您好，您找我嗎？”鐘平緒謙卑地打招呼，那人點頭，可視線根本沒停在鐘平緒的身上。

順著他的視線向後看，視線的終點是左輝的眼睛。

左輝與他雙目相接，卻誰也不開口。

終於，左輝的氣場漸漸弱下去，扭頭冷淡地說：“這人不是客人，把他趕走就行了。”

鐘平緒很為難，就算左輝這麽說了，也不能隨便趕人走啊。

何況，他兩之間的氣氛，該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更像是小兩口吵架。

男人一下站起身，禮貌地說：“對不起鐘老板，我是左輝的上司，他突然逃出公司跑到你這裏，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左輝以後大概不會來你的店裏上班了，違約金我會付的，現在我想跟左輝單獨談談，不知道可以嗎？”

“當然可以。”鐘平緒識相地讓出一條路。

男人不由分說拉住左輝就往外走。

左輝嘴裏嚷嚷著“放開我放開我，誰說我要辭職了，我在這店裏幹得好好的！”可是手上一點認真掙紮的意思也沒有。

目送著兩人一拉一扯地出了店，鐘平緒嘆了口氣。

完全搞不明白現在是什麽狀況，但要是來的人是錢川就好了。

正想著這是不可能的事，從店內的玻璃窗望出去，一個熟悉的人影就在那裏。

黑色的皮衣下是灰色的連帽衫，金色的頭發殘留著崩壞了的造型感。

離酒吧演出那晚已經過去了三天，可錢川還跟那時一樣的打扮。

鐘平緒不顧店裏沒人照看，毫不猶豫地跑出去。

兩人久違地面對面。

室外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互相的憔悴都暴露得一清二楚。

鐘平緒激動地話都說不好，語無倫次地問：“進店裏來嗎？”

錢川毫無進來的意思，撅著嘴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是來找左輝的。”

一眼就能識破的謊言，左輝現在不就在你背後不遠處的角落裏跟另一個男人說話嘛，轉身就能看見。

為什麽這個人可以不坦率到這個地步，鐘平緒也有點小小的生氣了。

“那我先去忙了。”鐘平緒作勢離去，馬上就聽見錢川慌裏慌張地“等、等下”。

鐘平緒被軟軟的錢川逗得笑出聲。

錢川這次終於直率地問出了他想問的問題：“那天在酒吧裏，為什麽給我投票？”

“因為看你太可憐了。”

“就這樣？”

錢川期待的眼神就像等著投食的雛鳥，鐘平緒決定說出真心話。

“因為我喜歡你。”

錢川沒有如想象中露出笑容，也沒有回答“我也喜歡你”。

而是無比冷靜地說：“我不相信。”

錢川低下頭，用腳踹小石子，說：“你喜歡我什麽呢？完全感覺不出來，因為你性格很溫和，所以對每個人都很好，就算不是‘錢川’，換個人來糾纏你，你也會妥協了吧。”

才不是這樣的，鐘平緒說：“還有誰能像‘錢川’這樣一喝酒就胡鬧，不喝酒卻連話都不會說，還有誰能像‘錢川’這樣明明是個歌手卻一天到晚搞美術，還有誰能像‘錢川’這樣因為喜歡上茶餐廳的老板居然連店裏一個女員工都容不下。”

錢川低著的頭遲遲沒有擡起來，從劉海的縫隙看去，一副快哭了的樣子。

一輛面包車不識時務地停在鐘平緒身旁，司機搖下車窗。

“鐘老板，你的快遞！看你站在店門口就沒給你打電話。”

鐘平緒心想糟了，一點也不想現在接收這個快遞，可是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錢川擡起頭，好奇地看快遞司機從後座搬下來一個大箱子。

把貨送到後，快遞司機就跟沒出現過一樣消失了。

兩人中間隔著個大紙箱子。

“這是什麽？”錢川問。

“沒什麽。”鐘平緒掩飾著箱子上貼著的快遞單，就想往店裏搬，可惜箱子太重，錢川稍微用力就搶了下來。

錢川蹲著翻找快遞單，然後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字：“錢川2014年版CD一百張。”

念完後跟魂都沒了似的擡頭。

鐘平緒的臉紅在陽光下無處可躲，只好摸著脖子強行說話：“你現在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了吧。”

錢川的眼睛笑得像個小狐貍，但是他太不坦率，馬上又把臉憋成了個苦瓜。

鐘平緒拖著裝滿CD的紙箱子往茶餐廳裏走，錢川十分自然地跟在後面幫忙擡箱子，找借口一樣地說：“既然左輝都有戀人了，我只好勉為其難放棄他跟你在一起了。”

聞言，鐘平緒看向左輝與男人相談的角落，那裏有兩個抱在一起的模糊人影。

自己走神的時候，錢川又不見了，同時，店內傳來熟悉的鋼琴聲，稱不上專業級，只是每一個音符上都寫著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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