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奏折批得差不多，溫思渺心血來潮，又說要去禦膳房。

就——看看他們做飯？

禦膳房的宮人驚得快給她跪下了。

哪知道小姑娘跟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乖是真乖，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們烤海棠糕。

捏好形，撒上料，一層一層裹糖霜。

沒有一點帝王的架子，仿佛幼時鄰家的小姑娘。

那位素來以鐵血著稱的攝政王陪在她身邊，眉眼絲毫不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意，只有滿目的柔和。

歲月靜好。

連宮人都希望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春夏交際是暴雨頻發的季節。

往後的幾天，夜夜都是暴雨。

禦花園的薔薇一夜之間盡數開放，卻又在一夜之間被毀得幹幹凈凈。

彼時，小姑娘站在窗邊，一臉惋惜。

宋之懷安慰道：“花開花落終有時。待雨季過了，臣吩咐人種上滿園的薔薇便是。”

小姑娘的眉目這才有所舒展。

這幾日都是暴雨，出行不便，宋之懷索性把辦公的地方改在了小姑娘的寢宮。

那間原本只有一張床的偏殿，又陸陸續續新添了不少東西，儼然成了一間多功能的小書房。

雖然早上的話安慰到了小姑娘，但小姑娘眉間的郁色沒有散盡。

溫思渺的確不喜歡下雨天。

好像是記憶深處的事情了，她都快不記得了。只知道一下雨，心情就會變得不好。

小雨倒還好，不撐傘走進雨裏，好像淋雨都成了一種自在和從容。可若雨一下大，雷電交加，心情便也跟著低落下來。

也許是討厭紮馬步的時候雨水滴落到身上黏膩膩的感覺，亦或者被雷聲與閃電鬧得睡不著覺的時候。

後來去了任務世界，每逢考試總要下一場大雨，尤其是高考，一邊聽著雨一邊寫試卷，簡直是一種折磨。

師父走的那一天，好像也是個下雨天。

他的血被雨水沖淡，混在水珠與泥濘裏，然後成為一片薄薄的霧氣。

仙人仙逝，只會化作雲霧，而不會流血。他們傷的是他的根基，抽了他的仙根，他是以凡人的身份被殺的。

所以大片大片的血，才在雨中暈染。

她以為她已經把這些埋在記憶深處，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想起來了。

溫思渺做噩夢了。

入夜的時候，窗外也在下雨。

風實在太大了，與窗戶摩擦，發出巨大的聲響。

房間在閃電的照映下，一塊明一塊暗，像人的眼睛。

她夢見了血，很多血。

大塊大塊的，視線所及之處，全是血。

指尖有黏黏膩膩的觸感，低頭一看，一手的血。

她猛地驚醒，下意識摸了摸周圍。

床單是幹的，手指白皙幹凈，什麽也沒有，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窗外夜色正濃。

她猶猶豫豫地抱起枕頭，翻身下了床。

宋之懷躺在床上，正在思考新政的事情。

新政是昨日起實施的，采納了幾位大臣的建議，先在三輔試點，之後再陸續推廣到全國。

今日調了一批官去扶風視察，也不知道那邊成了什麽樣。

忽地，門開了一條縫。

他瞇了瞇眼，手摸到枕頭下的匕首，卻發現門後探出來一個小腦袋。

小姑娘抱著枕頭，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加快的心跳聲。

腦海裏有個聲音叫囂著，在鼓勵他：

不要醒，讓她爬床！

他順遂本心，手收了回來，靜靜地閉著眼睛。

小姑娘環視一周，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站在他床頭，又開始皺眉。

這床好小啊。

宋之懷身高腿長，人一躺上去，根本沒有她的位置。

這裏不適合爬床。

罷了……

她還是回去點一盞燈，靜坐一夜吧。

溫思渺轉身就走。

宋之懷：？

這就放棄了？

他悄悄睜開眼，發現小姑娘還真轉過了身，毫無留戀之意。

溫思渺剛走出兩步，腰間覆上一雙手。

她一個踉蹌，陷進柔軟的被褥，手中的枕頭都沒有抱住，跌落在腳邊。

身後是男人滾燙的胸膛。

他把小姑娘一整只撈起來，下頜抵著她的頸窩，低笑道：“陛下什麽時候學會了爬床？”

溫思渺十分鎮定：“我不是，我路過，不想爬。”

“做人要有始有終……”他卻說道，“陛下可不能半途而廢。”

溫思渺：“……”

所以真正爬床的到底是誰啊？！

怎麽說先過來的都是她，溫思渺自知理虧，被抱上床後，只是規規矩矩地平躺在角落裏，不時往床下瞥。

她覺得她的枕頭還可以拯救一下。

身邊的男人卻不依不饒，伸手把她撈進懷裏，滿足地嗅了嗅她發間的清香。

梔子花的味道。今夜沐浴時候放的花瓣是梔子花麽？

難怪自古英雄多貪戀溫柔鄉。溫香軟玉在懷，心頭的煩悶驅散不少，對新政的憂慮也減緩了許多。

失敗了又如何，只要朝廷的根基在，可以繼續改。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磨合。

被他這樣抱著，溫思渺的心也漸漸靜了下來。

不可否認，她貪戀這片刻的溫柔與安全感。

男人有一下沒一下梳理著她的長發，問她：“陛下睡不著麽？”

“呃……”溫思渺想了想，輕聲說道，“雷聲好吵。”

宋之懷了然，許是做噩夢了。

那些宮女守在外面，平日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她想找安慰，也就只會來他這裏了。

小姑娘反問他：“你不也沒睡？”

“我睡了……”宋之懷理直氣壯地說道，“被某只想爬床的小貓吵醒了。”

溫思渺：“……”

她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

要不是當時心煩意亂，一下子忘了這又是一個新世界，她怎麽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情嘛。

現在倒好，人冷靜下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偏偏宋之懷還很受用。

男人修長的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用的是哄孩子般溫柔耐心的語氣，“乖，睡吧。”

溫思渺蹭了蹭他，漸漸地閉上眼睛。

翌日一早，宮人例行去喚溫思渺起床，發現房間空空蕩蕩，有些傻眼。

而後一轉頭，小姑娘衣衫不整地從偏殿走出來，邊走邊打呵欠。

宮人呆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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