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小姑娘敷衍的語氣，宋之懷就知道她肯定沒有認真聽。

不過，這都不重要。他只是來通知一聲，左右事情都安排好了，小姑娘也不需要操什麽心，走個流程就好。

宋之懷本想再說幾句，話到嘴邊，他又猶豫了。

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告訴小姑娘真相，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還是先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讓小姑娘自己知道好了。

見小姑娘神色倦懶，窗外又是天黑，他便說道：“殿下早些休息，臣先行告退了。”

……嗯？

溫思渺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什麽時候了，他在她面前的自稱還是「臣」？

給她最後做公主的尊嚴？宋之懷像這種人？

奇怪，太奇怪了。

反正明天就能知道真相，今天思考這些也沒有什麽意思，溫思渺索性沒有想下去。

見她神色懵懂可愛，宋之懷一個沒忍住，揉了她的頭發一把，低低地說了句「冒犯」，便轉身離開。

上手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戰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成王敗寇，一方打了勝仗，攻陷一座城池。那麽，對方的兵馬、財物，便都是戰利品。

他打了勝仗，大周的江山由他處置。

這小姑娘……

也該是他的戰利品。

他的心狠狠一跳。

溫思渺沒有想到，宋之懷口中的「早」，是這麽早。

天還沒有亮她便被宮女喚醒，就著朦朧的睡意，以此更衣、梳妝。

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明。這一刻，溫思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在哪裏。

她穿的，不是公主正裝。

布料是明黃色，身後用燙金的絲線繡著栩栩如生的九爪金龍，頭戴十二旒的冕冠。

——這是，天子的吉服。

衣服很合身，按照她的尺寸專門進行裁剪修改，為她量身定做。

她抓住身邊宮人的手，冷冷地註視著她：“我問你，今日登基的人究竟是誰？”

那宮人支支吾吾，似是沒想到素來柔弱的公主會露出如此冷漠的眼神，一個激靈，嚇得跪在了地上：“陛、陛下饒命！”

一切怪異的現象，都得到了解釋。

原來要登基的，從來都不是宋之懷，而是她。

溫思渺心中……既無可奈何，又哭笑不得。

知道結局會是這樣，皇帝在九泉之下該能安心了吧？

該說什麽呢？真不愧是忠心耿耿的宋家。都到這個時候了，皇位近在咫尺，宋之懷眼睛眨也不眨，轉手就還給了她。

還秘而不宣，先斬後奏。怎麽，怕她知道真相以後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情？

畢竟她可沒有當皇帝的心思。

可她好像又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上個世界結束了之後，她隨口跟系統提了一句「想當女帝」。

當時只是覺得女子當皇帝很神奇，卻從未真正想過這種事情能落在自己身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的隨口一說，被系統記下了。

被隱瞞的惱怒一下子沖淡不少。

這系統，可真是……

罷了……

宮人戰戰兢兢地跪著，還以為自己惹怒了新帝必死無疑。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發現新帝似乎沒有怪罪她的意思，還讓她起身。

雖然語氣依然沒什麽起伏，可落在宮人耳內，就是救贖般的親切了。

話說回來，從前很少在宮裏見到三公主。今日一見，才知道這是個嬌軟可愛的小姑娘。放在任何貴族世家，都該是千嬌萬寵的吧。

只是可惜……可惜又可憐，公主無依無靠，甚至被推上了皇位，註定要度過悲慘的一生。

宮人的表情由害怕轉為同情，也不知道腦補了些什麽，溫思渺一臉莫名。

不過，旁人心裏怎麽想，也與她無關。

平覆了心情以後，溫思渺就配合得多了，由著宮女們為她梳妝打扮，扶著她走出宮殿。

看見屋外的擺設，溫思渺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居住的地方，居然是帝王寢宮，養心殿。

看來，這個心思，宋之懷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也許他一開始就沒有想過當皇帝。估計是這些天與那些臣子周旋，終於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這才著手準備登基大典一事。

這麽多個世界，溫思渺做過官家小姐，做過公主，做過皇妃皇後，而登基為帝，卻是頭一回。

也難怪天未亮就要起床。她記得當年封後，儀式便繁冗覆雜，整個一套登基大典該有麻煩可想而知。

不過，現在情況特殊，皇族成員只餘她一人，這是國喪。照理來說，她仍在守孝期，最少也要守二十七天。

故而這登基大典，是能精簡則精簡，不可辦得過於鋪張浪費。不然，就是對已故人的不尊重。

宮人扶著她的手，帶她來到了皇陵前。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文武百官皆匍匐在地。眼前是已故帝王的牌位。玉旒垂下，溫思渺沈默地拜了下去。

她看見了宋之懷。

今日的宋之懷也穿了一身正裝，貴氣逼人的紫金色，背後以金線繡著蟒虎紋，這是親王的服飾。

果不出其然，在溫思渺跪拜的時候，禮部負責交接登基儀式的大臣緩緩念出聖旨——

“奉天承運……今公主懿德，上當天地之心，下為元元所歸，順承帝位念帝初踐祚，輔宋之懷為攝政親王……”

儀式還在繼續，宋之懷的思緒卻飄回幾天之前，他第一次向文武百官提出要讓小姑娘繼承皇位的時候，朝中大臣跪了一地，都覺得他瘋癲了。

尤其是那些經過兩代、三代帝王的老臣。宋之懷無父無母，幼時輾轉朝堂，這些老臣便如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一般親厚。起初勸他登基的，也是他們。

透過他，透過宋家，他們仿佛可以看到一個新時代的歷史。

故而，宋之懷的辦法，就是封自己為攝政王。

有野心才是正常人的反應，他若說自己無心皇位，那些老臣只會進一步逼他上位。

不如自然而然，讓他們覺得自己扶公主上位是個過渡期，皇位早晚會落入他手，這也能為小姑娘擋去不少反對的聲音。

其實宋之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執著於送小姑娘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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