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一臉假笑的男人，笑容僵在了臉上。

誰？

他是誰？

四長老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件事情即將帶來非同小可的後果。

“不過沒關系……”江望不緊不慢地說道，“等下去見到二長老，您就明白了。”

四長老的瞳孔陡然放大。

他感受到汩汩的液體在從身體裏流出，伸手一摸，是溫熱的、鮮紅的血液。

有點疼……

這樣的場景好眼熟，他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二長老？

二長老和那些弟子是怎麽死的？

像現在這樣，七竅流血，全身的真氣都散盡了，仿佛枯瘦的骨頭上裹著一層皮。

“江……”他張了張嘴，念出了那個字，“望。”

江望笑道：“是我。”

他回答了兩個問題。

四長老只是註視著他，蒼白的嘴唇翕動：“果然……是你……”

他並沒有著急接四長老的話。

他只是伸出手，溫柔地遮住了溫思渺的眼睛。

“這麽惡毒的禁術，您還記得嗎？”江望溫聲問道，“都是您教我的。”

長老示範時，便找來那些無辜的人做實驗，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在他面前掙紮致死。

這個宗門輝煌而盛大，他卻只看見了那些背後的腐朽與空洞。

“您還有力氣吧？那就回答我幾個問題好了。”

他擡起手，四長老短暫地呼吸到新鮮空氣，虛脫一般喘著氣，喉嚨湧上一陣腥甜。

“為什麽要打渺渺的主意？”

四長老不屑地別過頭，本不欲回答他的話，然而大腦絲毫不受控制，自己開了口：“凡間送來的二十名凡人只來了十九個，只有她跑了，當然要抓回來。”

凡間送來的凡人。

江望饒有趣味地挑起眉，“你們還在幹這勾當？”

“自然……”四長老驚恐地看著自己發出聲音，將宗門的秘密娓娓道來，“凡間的帝王多是為長生不老之術瘋狂，只要稍作引導他們就會上鉤。凡間最不缺的就是人口，讓他們一段時間送幾個凡人上來填充宗門的陣法有何不可？”

江望點了點頭，“你們倒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四長老還想說些什麽，驀地發現，自己又發不出聲音了。

不僅如此，他的身體愈加輕盈，幾乎可以感受得到血液飛快的流逝。

“怎麽樣……”江望笑著問他，“禁術是什麽體驗？”

他並沒有得到回應。

四長老已經無力回答他的話了。

江望依然漫不經心地笑著，溫柔地低下頭，問溫思渺：“有沒有嚇著你？”

溫思渺搖了搖頭。

“那……”他道，“我們去下一個地方看看，好不好？”

他們依然把主意打到溫思渺身上，證明他當時沒有斬草除根。

他要去徹底解決這一切。

江望帶著溫思渺，輕車熟路地在偌大的七星宗內行走。

他在這裏，度過了前半生。

然而只有那一次，當他手刃他的仇敵，從洞府裏走出來之後，他才漫不經心地，把宗門上下徹徹底底逛了一遍。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沒有想到他還會回來。

他邊走邊道：“他所說的二長老是從前我的「師父」。二長老的首席弟子，是我的「母親」。”

江望是一個試驗品。

或者說，他的存在，最開始是給那位弟子解決月見散。

但在制造他之時，他們又想到要物盡其用，準備了別的用途。

他們將他改造成根骨絕佳的天才，把宗門所有的禁術交給了他，把他培養成一個為宗門服務的殺人工具。

多好的如意算盤。

他來到了七星宗的後山，一揮手，解開了後山設下的障眼法陣。

這是一處巨大的洞穴。

兩側的石壁漆黑陰森，可以看見不知名飛行生物的影子，腳下是交錯的青苔，稍不留神便會絆倒。

這裏的石壁上還凝固著血跡，證明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們嘗到了甜頭，便用同樣的方法培養了無數的孩子，制造出一支殺人兵團，專門為他們辦事……”江望嘲諷一笑，“後來，我銷毀了這裏。”

曾經的七星宗為了爬上第一大宗不擇手段，如今跌入泥沼，也不願意放棄成為第一大宗的夢想。

他們深陷於那個虛無縹緲的夢，並且為之不擇手段。

江望覺得，這些人可笑又可憐。

他的手中幻化成長劍，劍花在空中翻出弧度，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洞穴的每一個角落盡收眼底。

剎那間，所有的偽裝都被打破，呈現在溫思渺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繪制著多種專用符號，有如保羅天地萬象，將一切籠罩吸收。

然而陣法發出的光芒卻很奇特。一半是鮮血般的紅，一半，則是濃郁的純黑。

“你看……”江望指著陣法，道，“這就是七星宗賴以生存的陣法。”

修真界只有適合正道之人的靈氣。

想要修煉禁術，得從別的地方借力。

這個陣法，就是七星宗弟子修習禁術的源泉。

結合四長老死前之言，江望已經大致拼湊出了事情的始末。

無非就是七星宗多年前便一直在做的勾當，以人命作為陣法的養料。

只不過，他們的手伸得太長。

既要修士的命，又要凡人的命。

江望擡起了手。

那柄劍回到了他的掌心，與他緊緊貼合。

他的腕上蓄力，用力一擲。

劍落入了陣眼，剎那間，如同巨大的光暈轟然炸開。

連帶地也顫了三顫。

那一瞬間，溫思渺似乎聽見了許多靈魂的悲鳴。

江望擁住了她，飛身而起，身後是獵獵作響的風。

“上次只顧著殺人，沒有解決這個陣法……”他笑道，“這次全都處理掉好了。”也不是這麽說。

上一次，他只在意自己是否報仇。至於那些傷人的陣法，與他有什麽關系？

可這一次不同。

因為他的小姑娘，差點成了這陣法的祭品。

溫思渺回頭去看，七星宗在視線中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點。

那些黑霧聚攏又散去，如雨後的霧，有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了地面上。

江望也跟著望去一眼。

他看見了一束溫柔的光。

在雲層中。

在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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