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亦遠站在不遠處，邊走邊不緊不慢地解下圍裙，沒有任何暴露的慌張。

他依然笑著，只是問道：“渺渺怎麽了？”

溫思渺沒有說話。

她註視著手機屏幕，電話響了許久，最後變為未接來電。緊接著，又連收到了幾條微信消息。

電視裏還在放著電影的結局。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冷酷而殘暴的低語交織在一起，之後就是救護車、警車的鳴笛聲，一聲接一聲，將世界變得嘈雜而紛亂。

見她不說話，崔亦遠也不著急，只是雲淡風輕地向她走來，拿起茶幾上的手機。

小姑娘忽然道：“有人找你。”

崔亦遠應了一聲。

電影仍在繼續，鏡頭給男主了一個特寫——深夜，空無一人的大橋上，他的背後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他翻過護欄，縱身一躍。

「全劇終」。

再也沒有以後。

他的聲音輕柔如夏日的晚風：“我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的時候，才七歲。”

“那時候，至多是好奇，但是什麽也看不懂。”

“第二次看到這部電影，就是十年後了。我當時覺得這種人很不可思議，難以理解，有一種說不出的執拗又變態……”他自嘲一笑，“直到我越陷越深。”

那時他在經歷什麽呢？

家裏人為了還債，把他打包賣給了娛樂公司，包裝成練習生出道。

他們重新書寫了他的過去，隱藏了一些骯臟不堪的信息，給了他一個近乎完美的人設。

他默默無聞地做著練習生，做著免費勞動力與吸金的機器，這部電影就是他唯一的慰藉。

男主角陰暗而扭曲的內心讓他興奮，執拗又變態的行為深深嵌進他的心底。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沖動，又忍不住去效仿。

他本以為，那部電影於他而言，只是滿足他變態扭曲內心的工具。

直到他在微博上看見了一個簡短的剪輯，看見了那個小姑娘。

從此以後，他的內心有了幻想對象。

他忍不住去接近她，像電影裏演的一樣，記錄下她的行程軌跡，嫉妒靠近她的每一個人，瘋狂的時候想殺死他們，然而無法動手，就把刀子伸向自己。

說出這些，他的心裏如釋重負，卻又在那一刻清醒了——他猛地意識到了自己在說什麽，漆黑的眸子被茫然無措所取代。

為什麽會這麽沖動？

明明病情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對……

是那個生活vlog。

每次在微博上刷到她更新的視頻，他就有一種想要殺死攝影師的沖動。

他無時無刻不在暴躁，無時無刻不想沖上去重演電影的情節。

就連今日出門時，腦子裏也只有電影最後一幕的畫面——他要把她帶回來，鎖起來，讓她永遠睜不開眼睛。

“對不起……”他閉上了眼睛，眉緊緊地擰在一起，“對不起……今天是我沖動了，我應該在正常的時候找你……我有看心理醫生的，我吃了好多年藥了……”

他的語氣慌亂無措，仿佛一個害怕自己被拋棄的孩子，將下唇咬得發白。

在溫思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露出蒼白的關節。

“算了……”他洩氣般地平靜下來，淡淡地說道，“你走吧。”

幻想只是幻想，就不要牽扯到現實了。

這樣只會傷害她。

而他害怕傷害她。

一直以來，他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分明寸步不離，卻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跡，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甚至不敢接近她。

他害怕她發現自己的不正常。

可她還是發現了，那又能怎麽樣呢？

他就是如此骯臟不堪，有著扭曲詭異的內心，是個精神疾病患者。

他不配擁有她。

崔亦遠不敢去看小姑娘的眼睛。

他害怕從她的眼裏看見失望與落寞。

小姑娘一直沒有說話。

許久許久，才聽見她開口：“剛剛打電話的是你的心理醫生嗎？”

崔亦遠楞了一下。

他立即解鎖手機屏幕，把未接電話與微信消息都給溫思渺看，而後點了點頭：“嗯，我們認識三年了。”

微信上連著的幾條消息如溫思渺所料，提醒他吃藥，以及進行下一次的預約。

溫思渺嘆氣道：“下一次心理咨詢是什麽時候？我陪你去。”

他錯楞地看著她。

小姑娘見狀，轉身就走，語氣冷淡：“不要就算了。”

她被從背後抱住。

崔亦遠彎了彎眼睛，問：“還留下吃晚飯嗎？”

“要的。”

做都做好了，不吃白不吃。

她是在幫崔亦遠。

她絕不是來蹭飯的……

再一次來崔亦遠家，許醫生明顯發現了他的變化。

他變得真實了許多，不像以前總戴著一張面具，堆起假笑做人了。

許醫生冷哼一聲，“電話都不接，把你能耐的。看來不需要我了？”

崔亦遠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還是需要的。”

雖說這段時間溫思渺主動陪著他，驅散了他心頭不少陰霾，然而午夜夢回，腦海又會被那些陰暗的幻想充斥。

“心病這種東西啊，只靠藥物輔助是不夠的……”許醫生嘆氣道，“你能找到方法就行。”

崔亦遠點了點頭，由衷地笑道：“謝謝。”

當年將電話打給了心理醫生而不是打給警局，大概是他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例行檢查過後，許醫生發現了餐桌上準備好做甜品的食材。

“咦……”他好奇地說道，“小崔你還會做甜品？”

認識三年，他有幸嘗過一次崔亦遠的手藝，從此思之若狂。

然而崔亦遠外表溫和，內心比誰都黑，怎麽說都不肯再給他下廚。

今天怎麽有興致做甜品了？

崔亦遠「嗯」了一聲，似乎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不是檢查完了麽？你不走？”

許醫生滿臉震驚：“小崔，五點了，你不考慮請你的主治醫師留下吃個晚飯？”

崔亦遠瞥了他一眼，順手推開了房門，“不考慮。”

許醫生憤然：“憑什麽！”

“我女朋友要來了……”他輕描淡寫，“快走。”

許醫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