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隨的心情不太好。

那陣風不見了。

他打坐的時候，就覺察不到那道視線的註視。直至打坐結束，他睜開眼，又等到中午，依然沒有等到那陣風。

他的心中煩悶不已，那些藤蔓又瘋狂生長，如蠶蛹一般緊緊地包裹著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吞沒。

陸隨便抱起了他的劍。

他本是劍道雙修的天才，如今廢了修為，一身劍術仍在，一招一式皆熟悉入骨，如烙印一般深深打在他的心上。

他舞劍時，身邊圍了不少人。

那些竊竊私語如風一般無孔不入：“這是誰？”

“門派曾經的大師兄陸隨啊，你不記得他了嗎？”

“啊，這個人……他不是死了嗎？”

“嗨，誰知道呢？斷無涯那種地方，不都是有去無回的嗎？偏偏咱們大師兄去了，還活著回來了。”

“現在可別叫大師兄，他不是修為都廢了嗎？他連進排行榜的資格都沒有了吧哈哈哈。”

緊接著便是一陣笑聲。

“別看這劍陣陣帶風，他握的時候手都在抖吧？”

“本命劍是註了靈力的，他缺了修為，連驅動劍的能力都沒有，拿在手裏也不過是廢鐵一塊，不如像他的洞府一樣留給有需要的人……”

溫思渺登上游戲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

陸隨在舞劍。

他舞劍的姿勢很漂亮，飄逸如行雲流水，便是陣陣帶著殺氣，也有著蒼山堆雪的飄渺之美。

那些不堪的話，在她戴上耳機時，也如潮水一般湧了進來。

她的心中氣憤至極。

伴隨著劇情推進，幾個成就均已達成，商城也開放了不少。

她一眼便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溫思渺買下之後，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下陣法。

那些說閑言碎語的人一時噤了聲。

真正有身份的弟子怎會出現在此處？

自然多是些沒有實力的無名小卒，得知陸隨出了事又回來，特意在他出去的必經之路上看熱鬧。

溫思渺出手時他們本就毫無防備，紛紛中了招，一個二個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嘴裏「咿咿呀呀」著，發出幾個不完整的音節。

陸隨的動作一頓，修長的五指卻緊緊握住劍柄，劍身直指被噤聲的那一群人。

而後劍脫離手，在空中翻出銀色的花，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是那陣風做的。

他想……

那陣風回來了。

他的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覆雜情感，不知是委屈與憤怒居多，還是欣喜居多。

這些情感來得莫名，曾經從未擁有，也無法為他所控制。

他舞劍的動作愈加用勁，仿佛在發洩自己心中的怒火。那些人說不出來話，只當陸隨身上還藏著些厲害的法寶，一邊以眼神威脅，一邊灰溜溜地離開，生怕陸隨記住了他們的臉。

許久之後，他才漸漸停了下來，一手覆在心臟之上，只是沈默地註視著遠方。

這個位置，沒有跳動的聲音。

早就不跳了。

五年前他「偷學宗門禁術走火入魔」，被打入斷無涯，筋脈盡斷、修為盡毀，便連這具身體，也是全新的，不過是比正常人多了一個靈魂，卻與死人別無差距。

他每一天都以為他撐不過明天，就像在斷無涯的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侵蝕心臟之痛。

那樣的疼痛蝕骨噬心，卻也讓他的意識堅定而清晰。

“是你嗎？”他問。

“你回來了？”

……為什麽要離開？你不是無時無刻都存在麽？

他不明白。

那道目光可以跟著他從最初的瘴氣林到宗門，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再陪他走一段路呢？

不要……只讓一點點陽光滲透進來。

一陣風輕柔地穿過指間。

陸隨自嘲一笑，本是冷淡的雙眼多了幾分傷感。

“回來就好。”他有多清楚自己不能多問。

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要接近他……一開始還有不解與憤怒，可此時此刻，他只想讓這陣風停留得久一點，再陪一陪他。

他太孤獨、太孤獨了。

溫思渺也陷入了沈默。

今天下午沒有課，此時此刻，她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玩手機。

室友們都在午睡，六點半開始晚自習，她們還有很充裕的休息時間。

她想了想，拉近鏡頭，依次碰了碰他的烏發、肩膀上與手心。

在陸隨的感知中，便是這陣風從發頂溫柔地吹，直至停留在他的衣角。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輕聲道：“謝謝。”

如果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人，也許他會有許多猜忌與顧慮。

可不是……

這只是一陣風。

他不知這陣風背後站著是誰，卻一定有一束陽光融化在風中，一點一點滲進他的世界。

那種被藤蔓緊緊纏繞的感覺似乎消散了些，沒有先前來得強烈。窒息感消退，他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黑色的藤蔓並非他想象，而是確有其事。

若是沒有這些藤蔓，他早就成了斷無涯下的亡魂。

藤蔓護住了他的心臟，又重塑他的身體，給了他一具全新的軀殼。

他擡起手，那只瑩白如玉的手上，有一小簇黑色的藤蔓微微上翹。

藤蔓將他當作宿主，他也把藤蔓當成工具，二者互相利用，共存共生。

在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藤蔓會瘋狂生長，意圖將他吞噬。

而當他意志堅定時，藤蔓又會很快退縮，變得停滯不前。

“看到這株藤蔓了嗎？”

他揚起手，似乎在對空氣說話。

透過那雙漆黑的眼睛，溫思渺卻看見了自己。就仿佛——他可以隔著屏幕，看見她。

隔著屏幕啊……

為什麽她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呢？

“你覺得，我可不可以征服它？”他道，“其實猜錯了也沒有關系，你應該站在它這邊。因為我只是一個廢人，我有什麽能力與它抗爭呢？”

空氣中，只有他的話在靜靜回蕩。

風又起來了。

這一回，也仿佛有繚繞的霧氣，絲絲縷縷纏繞上了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

如同一個嬌俏的小姑娘，抱著他的手，撒嬌一般晃了晃。

他的心微微一顫，耳垂幾不可見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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