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摸著胡子的人心頭良多觸動，眼眶泛著淚花。旁邊幾人的臉色卻不太好看，只是冷哼一聲，看向陸隨：“你還有臉回來？”

陸隨單膝而跪，聲音不卑不亢：“弟子自知犯錯，已自罰悔過三年，請諸師尊、師叔原諒。”

他的瞳孔漆黑如夜幕，全然沒有那一年的偏執與瘋狂，看上去溫和如一汪泉水。

幾位長老不由得有些哽咽。

他們比誰都知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這幾年來，他們一直關註著陸隨的命燈，時時刻刻問自己若陸隨就這麽去了，他們去哪裏找下一位這樣優秀的弟子。

幸而陸隨熬了過來，並且活著回到了宗門。

有位長老道：“你的靈力……”

陸隨垂下眼，低聲道，“當年弟子靈根靈脈盡斷，修為已廢，如今只有本命劍相伴。”

幾位長老對視一眼，皆唏噓不已。

陸隨清晰地看見了他們眼中的失落。

他們會因他回來而欣喜，不過是因為他曾經實在太過優秀，宗門舍不得像他這樣一個天賦異稟的弟子。

可如今弟子成了廢人，他們還會留下他麽？

長老壓下眼底的不情願，嘆氣道，“阿隨，你放心，你曾經是宗門弟子的頂梁柱，就算因錯去了斷無涯，改過自新回到宗門，宗門也不會虧待你。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

陸隨仍然低著頭，“嗯。”

“只是有些事情，無法同從前一樣……”長老一臉抱歉，“但你曾是宗門的弟子，便永遠都是。”

其他幾位長老都沈默不語，壓抑著心裏覆雜的情緒。

其實他們很清楚當年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然而總要有一個人出來抗下所有，陸隨很不幸成為了這個人。這是上天的選擇，他們有什麽辦法呢？

他們知道陸隨本不該變成這樣，可他們也無能為力。

最終，長老道：“回去吧。”

幾人的對話是以文字的形式顯示在頁面上的，如同真正的網絡游戲一樣，只是人物的表情與動作都十分真實生動，仿佛擁有了呼吸。

若是溫思渺戴上耳機，是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的。

真奇怪，這游戲還請了專門的配音麽？

接下來，就是長老們離開，陸隨一個人轉身，踏著熟悉的路，朝著記憶中的地方走去。

他的步伐緩慢，仿佛要一筆一筆描摹，勾勒出記憶中的畫面。

那是午夜夢回時他活著的唯一動力，現在也化作泡影消散。

溫思渺便把手機放在一邊，戴上耳機，繼續翻她的英語課本。

大學英語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四級的難度比高考不知加了多少，第一篇閱讀就讓她一頭霧水了。

她看書時很容易進入狀態，游戲也沒有聲音，只是一點輕音樂，剛好作為背景音。等回過神來時，裏面的聲音忽然變得喧鬧。

這是一處洞府，夜色之中看不真切，只隱隱看著前方似乎有個人。

陸隨靜靜地註視著他，眸中有濃黑在翻湧。

“陸師兄？”那人笑了出來，“哦不，不該叫陸師兄，該喊陸師弟了。宗門弟子按實力排名，師弟你看看你這身體，還有資格上排行榜嗎？”

陸隨一言不發，雙手緊握成拳，“所以我的洞府也不能在這裏麽？”

“那是自然……”那人得意道，“如今我才是宗門大弟子，這是給大弟子準備的洞府，有誰規定一定是讓你住的？陸師弟，沒有修為就安心做個廢人，不要想曾經的事情了，請回吧。”

陸隨垂下眼，沈默得有些可怕。

他轉過了身，準備離開。

然而那人卻忽然變得不依不饒起來，溫思渺清晰地看見了指尖凝聚的靈火，目光怨恨又狠戾。

她想到了自己的任務二……保護陸隨回到宗門？

難怪陸隨需要保護。

陸隨似乎沒有發覺危機正在靠近，只是沈默地向前走。溫思渺調出商城，購買了一些道具，給陸隨設下了一層結界。

那人乍一出招，靈火觸碰到結界，很快被反彈回去，在空中化作飛灰。

陸隨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

那人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羞赧，只是冷笑一聲道，“這回算你運氣好。那些法寶你居然還留在身上？不過，陸師兄要靠法寶保命……哈哈哈。”

他的笑容得意又張狂。

曾經他處處被陸隨壓一頭，不論付出多少努力，都得不到長老們的青睞，他們眼裏只會看得見陸隨。

也許上天有眼，如今陸隨成了廢人，他可以一雪前恥，狠狠地折磨陸隨。

畢竟現在，他才是宗門的大弟子。陸隨算什麽？他就是一個廢物！

陸隨也只是漠然地看著他。

他的冷漠讓那人充滿了挫敗，仿佛一拳打在懶洋洋的棉花上，沒有絲毫報覆的快感。

那人罵了幾句後便離開，陸隨站在空曠的平地上，註視著自己掌心的紋路。

“是誰……”他的聲音冷得幾乎凝結成冰，“出來。”

空曠而遼闊的山中，只有他的聲音一圈一圈纏繞，風聲沿著耳垂擦過，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龐。

沒有人回應他。

仿佛那突然出現的保護法陣，與時時刻刻被註視的感覺，都只是幻覺。

“你要藏在暗處嗎？”他淡聲道，“那最好不要讓我找到你。”

溫思渺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英語書，又喝了一口水。

手機屏幕上，縮小版陸隨站在平地的中央，對著空氣說著威脅的話，場面還挺滑稽。

時間沈寂了許久許久。

陸隨依然沒有動，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

良久，他低聲道：“你們都不待見廢物麽？”

有什麽念頭在腦海中瘋狂生長，如同藤蔓一樣緊緊攀附著他的心臟，那種被禁錮的感覺幾乎窒息。

忽然，有一陣風從他的指間穿過。

仿佛彈奏樂器一般，琴弦被輕輕撥弄，漾起陣陣漣漪。

陸隨的心顫了顫，似乎有羽毛在撓……

他問：“是……你嗎？”

他的手指又被撥弄了一下。

溫思渺抱著手機，鏡頭拉到最大，隔著屏幕碰了碰他的手指。

似一陣輕柔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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