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六）

時間就像決堤的洪水，怒吼著狂奔遠去，一刻也不願停留。

每一次新學年開學，除了大一的新生，所有人基本都是閑著的，特別是那些老生們，越老越閑。

露天籃球場的外圍臺階上，兩個寂寞如雪的老生架著二郎腿，手裏夾著煙，沐浴著午後溫暖的陽光，他們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麽的寂寥，那麽的滄桑。

“唉……”

棕色頭發的老生深沈地長嘆了一口氣。

白色頭發的老生不耐煩道：“幹嘛？你找我出來就是要我聽你嘆氣啊？”

蒼仰起頭，往天上噴出一口煙霧，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看起來特別明媚憂傷。

“我覺得我老了，特別是看到那些稚氣未脫的臉蛋，我有種深深的滄桑感。”

蒼摸了摸臉，表情特別淒慘，道：“相當年我也是那麽嫩的皮膚，那麽清澈的眼神…”

劍子使勁看了看他的眼睛，嘆道：“你的皮膚還是不錯的，比皮鼓師還好點，只是你那眼睛，我怎麽看都只看到你一半的眼珠子，清不清澈我就不敢斷定了，不過人家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因此我估計你的眼睛應該不會渾濁到地理師那個地步，所以你就放心吧。”

蒼斜了他一眼，嗔道：“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討厭！”

“呿！”

劍子嗤笑一聲，道：“不就是為了翠山行的事麽，有什麽牢騷你就發吧，我洗耳恭聽還不行麽？”說完他還象征性地掏了掏耳朵。

蒼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唉，這老方都回來了，他為什麽還要去做助教？他還說要準備留校當老師…他為什麽這麽愛老師這個職業呢？難道他就不能有點別的愛好嗎？比如…”

蒼還沒說完，劍子就插話道：“比如做金絲雀？那一定是你的愛好了。”

蒼轉頭正視他，眼皮撐得老開，那兩只眼珠子終於露出了全貌，卻看得劍子心裏一陣發虛。

“你別這樣看著我，怪瘆得慌。”

蒼盯著他，直看得劍子滿頭冒汗地轉過頭去，才緩緩開口道：“認識你這麽久了，你終於有一次對了我的胃口。”

“啊？”劍子嚇了一大跳，忙問道：“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蒼嘴角一勾，邪魅一笑，抽著煙笑而不語。

劍子急了，忙道：“你可千萬別亂來啊！強制□□別人可是犯法的！”

蒼輕蔑地斜視他，道：“我哪有你那麽齷齪。”

劍子疑惑地問道：“那你到底想幹嘛？！”

蒼慢慢吐了一個煙圈，一臉落寂道：“我就是想想而已。”

“我去！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準備劫持翠山行，然後把他關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島上，到時候一切就任你予取予求了。”

劍子笑呵呵道，說完卻發現蒼的臉色不太對，忙道：“我就是隨便說說的，你別介意啊。”

蒼臉色白了白，有點訝異地看著他，道：“媽的！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計劃？！”

劍子楞了，回過神來立刻跳了起來，連手上的煙都甩到了地上，指著蒼的鼻子急道：“你不會是想來真的吧？！雖然你有能力這麽做，但是不表示你可以這麽做！”

“嗯….”

蒼沈吟半晌，才笑道：“我開玩笑的。”

“我去！”

劍子沖上去就是一拳，蒼不慌不忙地將煙頭向他伸了過來，他嚇了一跳，連忙調轉方向，拳頭從蒼身邊擦過，蒼卻是手指一動，那煙頭就朝著劍子的腦袋飛了過來。

“哇！”

劍子連忙蹲下，結果腳一歪直接就坐地上去了，那煙頭在他身後緩緩落下，終究是沒能成功地著陸在他的腦袋上。

劍子抓了抓頭發，往身後的臺階上一靠，仰著頭問蒼：“還有煙嗎？”

蒼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丟給劍子，自己拿出一根棒棒糖咬上，道：“都給你了。”

劍子好笑地看著他，道：“真的一個月一根啊？這樣下去你可真戒成了。”

蒼把棒棒糖咬得“哢哢”作響，好像棒棒糖跟他有仇似的。

劍子點上煙，慢慢地抽了一口，嘆道：“我看再這樣下去，你非得糖尿病不可。”

“蒼？”

半天沒見蒼回應，劍子疑惑地看向他，卻見蒼一臉訝異的望向他身後，好像看到不可思議的奇跡一般。

劍子正奇怪著，準備回頭看一看，卻忽然有一個陰影籠罩到他頭上。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劍子心頭猛地一跳，腦中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於是本來想要轉過去的腦袋頓時就僵在了那裏。

他還記得，去年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並不強烈的下午，那個人悄無聲息的來到他身後，擋住了他所有的陽光。

“劍子。”

那記憶裏熟悉的聲音讓劍子的腦袋“轟隆”一聲炸開了。

他將頭往後仰去，一個陌生的人站在他身後俯視著他，再看一眼，那人卻慢慢變得熟悉起來，恍惚中，兩個影子在他的眼中重合起來，然後，變成了一個人。

龍宿俯視著劍子，嘴角帶著譏諷的笑意，他說：“你後悔了吧？劍子。”

劍子動了動嘴，煙蒂掉落到他的白襯衫上，就好像雪堆裏撒上了一片灰塵，顯得特別醒目又難看。

一年前，劍子也是這麽仰頭看著他，龍宿的臉藏在陰影裏，劍子還是能看到他嘲諷的嘴角，劍子笑了，叼著煙，話說得有些含糊卻讓人足夠聽得明白。

他說：“自作多情吧你。”

在那之後劍子再沒見過龍宿，他走了，作為交換學生去了英國，儒學院也就有十幾個人能去，所以說，龍宿讀書還是挺行的。

當年蒼和劍子一起戒煙，兩個人啃棒棒糖都快啃出糖尿病了，可還是常常抽；今年蒼終於是下定決心要把煙給戒了，因為翠山行受不了煙味。

劍子卻又真抽上了，他覺得煙味讓他感覺到沈靜，至少無聊時不會那麽傷春悲秋。

一年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是它足夠能改變很多東西。

一頁書畢業走了，球場上沒有了他的咆哮，只剩下佛劍沈默的打球，金銀和尚就這樣少了一個。

素還真和談無欲形同陌路了。

慕少艾的自行車後面坐上了一個文藝小青年，一手二胡拉得人肝腸寸斷。

蝴蝶君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公孫月正式承認了他男朋友的身份，他高興得整天嚷嚷著要結婚。

吞佛被招回國了，劍雪沒什麽變化，該幹什麽幹什麽，只是劍子知道，他常常會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兩只眼睛灰蒙蒙的，不知道看到什麽地方去了。

臥江子的話劇得了獎，在慶功宴上他高興得喝醉了，那是他第一次喝醉，誰都沒看出來他喝醉了，等他爬上桌子吼了一首抑揚頓挫的《死了都要愛》，又對著銀狐大聲表白說我愛你的時候，大家才發現他醉了。

劍子當時看他跳下桌子抱著銀狐傻笑，銀狐無可奈何的任他抱著，他突然間就想起了龍宿，記憶中依稀有過這麽一個相似的情景，他對著龍宿傻笑，龍宿無可奈何地看著他，可他卻不記得當時到底是為了什麽，在的哪裏。

那天劍子喝得也有點多，他回到宿舍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在，他看著空蕩蕩的宿舍半晌，突然間想龍宿想得厲害。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半年多以來一直都沒有撥通過的號碼，那還是他從蒼那裏聽來的，龍宿在英國的電話。

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嘟嘟”聲，劍子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這個家夥怎麽不弄個彩鈴之類的這種脫線的問題，他沒來得及後悔電話就接通了，電話裏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劍子的酒頓時醒了一半。

經過一番簡單的英語交流，劍子知道了龍宿出門了，但是手機忘記帶了，接電話的人是他的室友。

劍子沒再多問什麽就掛了電話，他覺得有些頭暈，應該是酒勁上來了，他爬上床，連衣服也沒換就睡了，然後做了一夜的怪夢，醒來卻一點都不記得了。

龍宿沒回他的電話，劍子也沒再打過去。

現在這個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說著和當時離開時一樣的話，劍子忍不住想笑，現在的龍宿擋不住所有的陽光，所以劍子被光刺痛了眼，他的回答也跟當時一樣。

“自作多情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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