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來不肯叫我師姐呢。”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樣，總是有‘呀’‘誒’‘呢’一類的語氣詞，顯得一點都不成熟。

“嗯，隊裏的人我都沒叫。”

“可是你管敏姐叫師姐阿。”

“她是兩屆奧運冠軍，大滿貫，金牌多的能壓彎三米板，七年幾百場比賽全勝不敗，叫她師姐，我理所當然。”

“那我呢？”

“你是跳臺，我是跳板，敏姐是我的師姐，你不是。”

“你猜我能不能拿到亞特蘭大的跳板冠軍？”

……

我沒說話。

“你猜你自己能不能拿到世界杯的雙人臺冠軍？”

我還是沒說話。

她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自己一個人低聲念叨著：

“要是我拿到了，你總該叫我一聲師姐了吧……”

我日覆一日的堅持著我的堅持，她一直對我這樣的努力抱有不解。

我不在乎。

我又一次在訓練中受傷，纏著繃帶做陸上訓練。教練和其他人都在水上中心，只有她在訓練室陪我。我在一旁壓腿，她對著鏡子練習蹦床。

朝夕相處的隊友與室友，在這間空蕩蕩的訓練室裏像兩個陌生人。

她動作比我好，我一直都知道。透過鏡子看見她，一切都那麽優秀，那麽完美。

面對天鵝，我這只醜小鴨開始覺得難過。

不相顧，亦無言。

忽然

“晶晶，你有什麽夢想嗎？”

我想都沒想的回答說：

“有，我想得奧運冠軍，超過你。”

她笑了。

“你行的，你還年輕。這群師弟師妹裏你是最棒的，等我老了，就是你的天下了。”

我不服。

憑什麽要等她老了才是我的天下？

“也許1996就是我的天下了。”

她沒有反駁我，反而是近乎溫柔的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對著鏡子練習三米板上的動作。

我不甘心自己的野心被這樣漠視，轉過身鼓起了勇氣，第一次對她控訴我的不滿。

“憑什麽，憑什麽我比你努力，我比你刻苦，我卻不如你……”

可是她卻連停都沒停下，依然挺胸擡頭，驕傲的笑著繃緊身上的肌肉，審視著自己走板時候的姿態和節奏，然後起跳，抱膝，落地。

學過體操的她，連陸上訓練的落地姿勢都要比我更優美。

撿起了搭在旁邊的毛巾擦汗，她的語氣像她的動作一樣輕松。

“我從來沒想過要贏，沒想過要比誰更優秀。那些你想要的，你喜歡的，我全都可以給你，我什麽都不在乎。”

“你的冠軍，你的榮譽，你的驕傲，你都不在乎？”

“嗯，加油吧。”

“我要拿到奧運冠軍，要奪走本來就不應該屬於你的那些東西。”

“好。”

“我要打破你的記錄，我要成為比你還年輕的奧運冠軍。”

她擰開了水瓶，一口氣喝光了裏面的水，隨後搖了搖頭，把空瓶子扔給了我，信心十足的對我說：

“那不可能。”

我手忙腳亂，有些狼狽的接住她扔過來的瓶子，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身上見到那種無與倫比的自信，在那樣的自信面前，我感受到的是來自冠軍的壓力和前輩的陰影。

一瞬間我險些也相信了她的話，時間停滯了一秒，然後我回過了神智問道：

“巴塞羅那那年你差一個月十四歲，兩年後亞特蘭大，我也不到十五歲，憑什麽，為什麽你能贏，我就不能贏？”

她沒說話，沒回答。

只是一直在看著我笑。

那個笑容真美。

後來我才知道，國際奧委會因為她而修改了參賽規則，未滿十四周歲的運動員不能參加水上項目。

我永遠都無法超過她留下的這個記錄。

這不是一個記錄，而是一條規則。

我永遠無法超越她，永遠不可能締造出比她更優秀的神話。

即使再怎麽不甘心，始終也沒有機會再證明給任何人看。

這世界上永遠不會再誕生比她更年輕的世界冠軍，永遠不會有人能夠忘記我眼前的這位空前絕後的王者。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中居然會覺得松了一口氣，覺得輕松了許多。

我不明白。

難道我竟然會因此而覺得慶幸嗎？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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