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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虹光(正文結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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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讓他自己都生出了淩虐之意。

潮濕的風吹得遍地都是白紗飄蕩的影子,苻雲發了瘋似的跑出寢殿,在從小住慣了的皇宮中迷了路。處處是為了國喪而掛起的白燈籠,搖晃的身形猛地撞開塵封已久的書閣。

苻江逃跑後,他上奏請旨另修書閣,這間不過廢了幾個月的書閣,竟已生出腐朽的塵埃。

他走將過去,準確無誤地辨認出那張席子,然後跪了上去。天工造化的完美手掌撫摸過那張席子,明明只有涼風送入風雨聲,苻雲的耳蝸裏,卻盤桓起可恥的喘息和呻口今。這間滿布塵埃的屋子,冷冰冰的,又火燙,他被燙傷了一般地猛抽回手。

被人找到的時候,苻雲已暈在了舊書閣裏,太子妃焦慮的聲音和大臣們的竊竊私語亂七八糟地惹他頭疼。

“太子請松手,讓太醫給您看脈。”柔弱的太子妃用力掰開苻雲捂著脖子的手掌,那裏有一道已不十分起眼的紅痕,宛如蚊蟲叮咬的痕跡,沒人在意。

“不是……不是……父皇……”淚水從太子發紅的眼皮底下源源不斷湧出,他一聲聲哀叫著“父皇”,大臣們紛紛退了出去,小聲談論儲君是仁孝之君,盛讚他的美德。

不兩日,消息從朝廷傳到坊間,國喪期間,儲君哀傷過度一病不起,暫時不能行登基大典。

作者有話要說: 先帝和四哥的事兒,其實可以歸結於一句詩:一日夫妻百日恩……

晚上吃得太撐稍微短小點兒,明日再戰!

☆、姝色(7)

國富兵強的大楚在老皇帝在位的二十餘年中,已難得有大戰。新舊更疊,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北狄鐵蹄南下叩響大楚國門的加急軍報傳回京城時,苻雲還沒來得及登基,就要披上戰甲。

北方有狼煙,南方因天災肆虐而產生的數萬流民也揭竿而起。朝中卻無太多可用之人,實因先帝對軍隊戒心過嚴,武將在大楚朝廷之中受盡白眼,所以國富屬實,兵強卻真未必。

出征勢在必行,太傅跪在底下奏請禦駕親征的架勢,對苻雲來說不啻是以無言跪請作為要挾。

他心裏也明白,他還有弟弟,還有兩個可以名正言順承襲皇位的皇子,國難當頭,身先士卒是他這個太子的本分。雖說臣子忠君,但沒行大典的太子還不是這些君君臣臣的頑固大臣心中的“君”。

“殿下此去萬事都要小心,臣妾,和臣妾腹中孩兒,會日夜為殿下祈福,祝禱此戰一舉大捷。”

溫婉的太子妃已有三個月身孕,苻雲的目光落在她尚看不出變化的腹部,以屈起的食指關節輕輕碰了碰,“辛苦你了。”

太子妃目中含淚,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還要說什麽,太子已步出門外。

這是出戰的日子,他是以皇帝的名義出征,以鼓舞士氣,但無論是幾個世代有戰功的虎門世家,還是被派作軍師的文臣,都依然稱他一聲太子。

這戰來得太倉促。

他的舅家鎮守南關尚未歸來,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苻雲卻在還沒來得及換上自己人的情況下,領兵北上。

養尊處優的太子,從未過過這種餐風露宿的日子,縱然他身事事與將士們同行同寢,短兵相接也身先士卒,卻在尚未碰上北狄主力時,就一病不起,高燒折磨得孱弱的太子連續三天兩夜神志不清。

這一晚風聲呼嘯,塞外狂沙暴風漫卷,大楚戰馬過幾代繁衍,早已喪失祖輩隨軍征討的威風,苛刻的自然條件令動物畏懼的本能蘇醒過來。

“戰馬跑了!快!快降住它們!咱們不能沒有馬啊!”

驚慌失措的士兵大叫著,長官們手中的長鞭無情落下,多半是抽在馬身上,其餘是抽在失了分寸四處亂跑的新兵身上。

“娘八蛋的!牽馬!懼戰逃跑者死!給老子上去!”罵罵咧咧的副將一腳踹在下盤不穩的新兵蛋子屁股上,費力不討好的事都推到新兵頭上。

太子醒來已是天明,他的將軍們單膝跪在地上,猶如死寂的石雕一般。

“末將已查明,昨夜有人私縱戰馬,已將馬營數十人處死,以儆效尤。”

苻雲氣得渾身發抖,卻不好發作,他整個人都燒得糊塗了,明知道眼前這倨傲的將軍不過是欺他年少,越俎代庖擅自處置,推卸責任的托詞,也只得全盤皆收。

大楚軍隊正兒八經壓上前線那日,苻雲幾乎燒得只剩下了一具空殼,而且這殼子滾燙,像隨時都要燃盡了一般。

從山坡上放眼,這裏的山不像南邊,巍峨之中帶著清秀,而是殺氣凜凜的陡崖峭壁。

半月之中,北狄連下十城,起初軍人們只是懷疑太子的帶兵能力,到第十五日,所有人都陷入了難言的絕望之中。北狄野人行為殘虐,被占邊城無一不遭到屠殺和焚燒。

令人作嘔的燒焦氣味像一頂催城的烏雲,隨時都能帶來覆滅全軍的狂風暴雨。

苻雲再次登上那座山坡,再往南退,就要退入城墻之內,再讓北狄占去一座城,大楚的富庶就成了沒有圍欄的羊群,徹底向野蠻人們敞開。

寧靜的黃沙已在半月的作戰中被染紅,人血、馬血、羊血,與泥沙混雜成臟汙不堪的蒼涼慘象。

黃昏的紅光灑在苻雲臉上,他身後的士兵們,個個面孔黢黑,殘陽像他們眼孔裏滲出的新鮮血液。

太子下令死守。

兩萬大楚兵將,對戰一萬二北狄鐵騎。但苻雲帶來的軍隊,足有十五萬人。大戰在即,苻雲並未因此而失眠,事實上他已有五天五夜沒有睡過超過半個時辰的安穩覺,持續的低燒比起前陣子肆虐的高溫已然是上天的仁慈。

晚風吹動主帳營門帷簾。

他恍恍惚惚覺得,是要死了。

身死國門,未嘗不是一種英勇熱血的獻身。大楚史書會給他落下光鮮亮麗的一筆,可這一座城破了會怎樣呢?大楚臣民會被那些蠻夷屠戮殆盡麽?他的皇弟們還會派別人來作戰麽?苻姓天下,到了他手裏,就這麽完了嗎?

帳門傳入輕聲請示。

苻雲確實睡著了,就在紛擾繁雜的思緒之中,他疲憊不堪地昏睡了過去。

因此當苻江看見他蒼白瘦弱的臉,身體裏竄動的占有欲被難言的疼惜徹底打敗。難得他沒有一見面就一逞□□,他幾乎不懂得什麽是溫柔,把苻雲抱上床去,苻江才體察到趕路的疲憊,睡過去之前他最後一個舉動,是在苻雲嘴角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他的心頭一次柔軟下來,想的不是進入他,占據他的每個呼吸聲,而是如何一臂撐起沈壓而來的天塌。

天亮之後,苻雲剛一睜眼,就被拂中穴道。

他睜大著眼睛,不知何時來的苻江,披起他的玄黑色鎧甲,執起他黃金鑄成劍鞘的君王之劍。

布滿胡茬的硬朗面部被頭盔包裹著,苻江拔劍看了眼,歸劍入鞘。他在床邊坐了一會,短暫的一盞茶,在爭分奪秒的戰場上可謂奢侈。

粗糙的手掌貼著太子瘦得脫形的下頜撫摸,最後,盯著苻姓被先帝拋棄了的野種,將冰冷的頭盔貼到了太子臉上,他說,“好好睡一覺,我很快回來。”

他出指如電,被拂中睡穴的苻雲很快失去知覺,淪入黑沈的夢境。

“母後薨逝的消息是否傳書給殿下?女兒以為前線戰事吃緊,還是等殿下凱旋歸來。”

苻江正面直迎北狄大軍時,大楚內宮之中,眾人以為為先帝誦經拒絕見人的皇後,卻在自己房中被發現中毒而亡。

“也好,不過應當將屍首火化,宮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抓不住兇手,豈非顯得眾臣無能。”說話的是太子妃的父親,眾臣紛紛點頭稱是。

於是內宮按而不發皇後已死的消息,當苻容得到消息奔喪進宮時,他父皇最寵愛的皇後,已然化作一甕冷冰冰的骨灰。

“母後啊……”苻容痛哭在地,一月之間,喪父喪母,思及將來他便是伶仃一個,悲從中來,死去活來之間,事事都顧不得了,交給太子妃及其父處置。自回府中去喝得爛醉,放縱於黃粱之中。

喊殺聲直騰雲霄,大楚士兵在元帥指揮下,分作八隊人馬,以八位各有所長的將軍領軍,陳兵列陣以戰術痛擊向北狄騎兵。

以多打少本不是難事,但大楚軍心早散,苻雲以血紅布巾紮頭,一手王旗一手長劍,打眼的頭巾和揮灑如風的長旗,令疲乏的大楚軍重新看到希望。

他們的儲君英勇陷陣,再無一人膽敢以餒敗之心應戰。

“兒郎們!隨我殺!”苻江與苻雲的聲音本相差甚遠,但沙場上盡是喊打喊殺之聲,那聲驚天動地的喊聲以內力催出,直如地動山搖般振聾發聵。

黑龍金王旗獵獵欲飛,牽引每個大楚兵向前保家衛國。

這是一場不能再退的戰役。

黑金鎧甲之中,太子單槍匹馬,儼然已成為楚軍戰魂。

但見他出招快穩狠準,招招取人性命,從曙光初露,殺到日暮黃昏,北狄只有一小股數十人逃出生天。

請戰的將士殺得眼紅,從太子處得了四個字:“窮寇莫追。”

“當啷”一聲,頭盔撞在床邊,苻雲才剛從睡夢中醒來,他頭重腳輕,很不明白,為何跪在自己床前,牽起自己的手掌細細撫摸的會是他呢?

他不是走了嗎?

頂替的元帥,低下高昂的頭顱,將幹裂帶血的嘴唇,緊緊貼在他掌心。虔誠的雙目擡起,眼皮沾著敵人野蠻的血液,充滿兇狠略帶殺氣的眼睛,忽然彎了。

“我回來了。”

苻雲沈默著。

“北狄大軍已退,明日可乘勝追擊。”藏在鐵甲指套之中的手貼著苻雲的臉頰,鋼鐵的冰冷溫度,慰藉他心底漸漸騰起的火熱。

“我們……勝了?”苻雲不確定地問。

“勝了。”苻江篤定地點頭,再次重申,“我回來了。”

單膝跪地的身影,在傍晚的紅光之中,顯得瑰麗無比。久敗不剩的大楚軍人,都沈浸在劫後重生的喜悅之中,確定只要太子不再被疾病拖累,他們就將節節深入,把北狄野人悉數殲滅。

戰歌在砂礫滾動的荒灘上嘹亮升起,厚實的牛皮帳門掩住主帳之中,太子沙啞壓抑的叫聲。

為自己發出的隱含著歡暢與痛快的聲音而羞恥,苻雲的指甲在苻江背上留下一道道貓抓般的痕跡。

“要出來……”急促的聲音說,驟然停頓的動作吊住箭在弦上的快感,苻雲玉白的腳趾以扭曲非常的弧度緊扣,他低燒未退,眼神有些渙散地望著透入燈光的窗布。

“四哥愛你。”深嗅著苻雲脖頸裏的汗味,苻江笑了兩聲,“你那裏真熱,咬得四哥舍不得了。”

苻雲滿臉發紅,在苻江肩頭推了兩把,手掌卻從他汗濕的肩頭滑開,被死死拘住。

這場滅國之災,因苻江從天而臨戰場,得以險中得勝。班師回朝之後,太子腦袋上的赫赫戰功,讓朝中本還有顧慮的老不休們閉上了嘴。

太子知禮且善戰,再沒有什麽值得懷疑。

登基前夜,苻雲坐在椅中,端詳對面高大衣架上懸掛的龍袍。

即使室內光線灰暗,龍袍依然生威,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他終於,要像從小被教導的那樣,順理成章成為孤家寡人了。

苻雲的肩膀被納入厚實的胸懷之中,一身簡便武袍的男人從後輕輕擁住他的肩頭。

“明日觀禮一畢,四哥就要啟程了。”

“嗯。”苻雲心頭仿佛被什麽蟄了一下,搭在椅上的手指輕輕彈動。

“從此北狄人再也別想跨入我大楚一步。”

“嗯。”

“等北狄滅族之後,也不知是多少年後了。”苻江話音頓住,他本來想問,你可願意就跟四哥遠走。但眼前不是什麽合適的時機,他們都還年少,北狄疆土廣人口少,但地形險要,一時也無法徹底殲滅。苻江想,他們還有時間,還能有機會,徐徐圖之。

那一晚抵死纏綿,苻江似乎想做夠一年的份,按照常理,他要到一年半後的年底,才能回京述職。末了,苻雲失神地晃動搭在男人精壯身軀上的纖瘦小腿,卻沒有力氣拿下來。

苻江抱他洗完澡回到足夠四五個人滾來滾去的床上,苻雲已閉著了眼睛。

他並沒睡著。

於是男人一整晚零碎的喃語都傳入了耳中,“四哥會回來……”

“我放不下你。”

“好在破了那誓言,你這一生的平安,你要的,我都給你。”

“要是什麽時候你忘了我,我就用這個,教你想起來。”

使用過度的部位輕而易舉就容納住苻江,苻雲只淺淺“嗯”了聲,他沒醒來,只是靠著枕頭的那半邊臉,怎麽竟被什麽沾濕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快寫完這一對兒啦,沒多少了,不過最近太忙,等我全完結啦來看也要得,不會坑!啾~

姝色(8)

次晨苻雲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天亮之前,天光呈現出模糊的青白顏色,籠罩住端立在巨大衣架前的男人。

幾乎就在一瞬間,苻雲醒了過來,心裏暗罵苻江沒有分寸,登基大典有一系列的繁文縟節,必然不會是輕松的一天,而還沒下床,苻雲已經清晰感受到渾身沒有一處不疼,他懷疑被苻江觸碰過的皮膚,都留下了青紫的印記。那男人從來像一頭野獸,求歡不留餘地,不懂分寸,就像那日苻江是階下囚,苻雲想放走他,他也一刻不忘要帶他走。跟沒長腦子似的。

“醒了?”苻江手指離開冷冰冰的袍服,坐到龍床邊沿,撥弄開苻雲頰邊沾的碎發,他指尖沾惹了一些濕意。

“昨晚……”

苻江才起了個話頭,苻雲羞惱地阻斷他的話,“閉嘴!”

即使壓根看不清苻江的臉,苻雲也覺得疑似聽見了他的笑聲,個混賬。

“昨夜你睡著了,有軍報傳來,北狄人蠢蠢欲動,四哥要回去坐鎮,不能再耽擱,可我還是想著,等你醒來,看不見我,也許會有點失望,”苻江粗聲道,“不能看著你登基了。”

那腔調似乎是遺憾,苻雲心底裏騰起一陣疑惑,別扭道:“不過是個儀式……”

“穿給四哥看看。”

苻江取下龍袍,抓在手中,他的話不容拒絕。

苻雲喉結鼓動,屋裏一絲燈光也沒有,明明半點也看不到苻江的神情,他卻能分明感受到他的手,那無處不在的觸碰。

龍袍加身的苻雲,頗有幾分不安地站在苻江面前。

短暫的靜默之後,苻雲聽見苻江嘆了口氣。

“你長大了。”

苻雲手指揉撚著袍袖,半晌,他感覺到自己臉孔有些發燙,“哪有人是長不大的。”這話說出口時,仿佛有許多的畫面,從苻雲腦中一閃而過。像是他第一次看見苻江,以為是個郁郁不得志的江湖客,像是苻江厚顏無恥成天調戲自己,像是苻江一本正經地說謊,像是他騙得自己堂堂太子,竟然雌伏他人身下。

像是鐵馬冰河入夢來的那些夜晚裏,朝中無人信他,隨軍出征的將軍們成日糊弄於他,唯獨苻江,裹挾一身血氣,踏破敵陣,來到他的帳中。

那一刻的苻江,宛然是從天而降的戰神,將看不清此身浮沈的苻雲,從不斷吞噬著他下陷的泥沼之中,一把拽了出去,那一句“我回來了”霎時便擊中苻雲的心臟,令他困惑不已,為什麽這個他一直憎惡的男人,抱住他,進入他,會讓他滿足得渾身痙攣。這一世,得到太子之位,得到萬人臣服,到今日龍袍加身,他從來沒有體味過這樣的滿足。

可這滿足是不應該啊,是背德,是禁忌,是一個明君絕不應該有的所為。

腦中思緒翻江倒海,使得苻雲呼吸滾燙,眉峰不自覺輕輕顫動。

“要走快走。”苻雲冷冷道,隱有趕人的意思。

話音未落,苻雲聽見了苻江粗聲喘氣的聲音,即使這樣昏暗的室內,他一樣嗅到了危險的意味,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膝彎被床沿攔截,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床上倒去。

撞到被褥之中去的前刻,苻雲被穩重的手掌托住,那絕對的力量,飽含雄性氣息的懷抱,都讓苻雲被糾纏了一段時間的身體敏感不已地發軟,他的手指下意識抓緊了床單,這不是他想要的,他是天子,只有他征伐別人的份,豈可沒用地委身給同樣的一個男人。

“記得想我。”

一定是他昏了頭,竟覺得苻江的聲音聽上去可憐巴巴。

苻江抓起苻雲的手,在指中摩挲,那些握劍磨出的繭,親密無間地擦磨著苻雲光滑的手。

“你剛登基,朝臣必定不會服你,書案上留了一份名單,這些人若不能為你所用,就派來四哥軍中。盡快開恩科,培植你自己的勢力才是上策,一定要沈得住氣,要是有人質疑你。”苻江沈聲道,幹燥的嘴唇親密地碰了碰苻雲的光潔的額頭,“殺之。”

苻雲心尖一顫,渾身忍不住一哆嗦。

“明年除夕,洗好屁股在這張床上等我。”苻江發出低沈的笑聲,順勢在苻雲屁股上不客氣地抹了一把,便下床離去,氣得苻雲說不出話來,直至宮侍進來伺候,才回過神來。

走出寢殿,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鉆入肺中,令苻雲清醒過來。

巍峨的重重宮殿,大楚萬裏江山,從此他是唯一的主人了。

自登基後,苻雲就忙得沒空臨幸後宮,又三個月後,已被封為皇後的太子妃,誕下苻雲的長公主。

那樣小小軟軟的一個孩子,抱在懷中卻似乎沈重得讓人手發軟,初為人父的苻雲激動不已,也很緊張,一會兒怕抱得松了摔了孩子,一會兒又怕抱得緊了讓小公主難以呼吸。

皇後適時為苻雲解圍,命奶娘抱走了小公主。

苻雲額上已浮起一層薄汗。

皇後輕輕為他擦去汗珠,依偎在苻雲的肩頭,天空中煙花盛放,是為公主慶祝滿月。

皇城之中,正是萬民同慶的盛景,即使苻雲看不見,也完全能想得到。自從父皇駕崩,這是大楚的第一樁毫無陰影的喜事,他眼神暗了暗,這樣的喜事當中,有苻江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

有他鎮守的北關,可謂萬夫莫開,他還找不出一個可以替代苻江的人,這也是讓他難以放下的心事,一顆不能為人所控的重要棋子,扼在了大楚的咽喉上,這讓苻雲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就在這時,皇後溫柔地提及廣納後宮。

苻雲沈默良久,最終道:“後宮既然交給了皇後,就由你做主。”

大赦天下的命令傳到邊關,已是兩個月以後,恰是邊關最冷的時候。

朔風狠狠抽打在牛皮帳篷上,沈重的帳門被一柄寒光四射的銀槍頂開,進來的是苻江手下一名將領,叫李峰,也是苻江的一個師弟,從軍之後,投到他的麾下,也是在苻雲第一次禦駕親征、苻江力挽狂瀾之際。

“小皇帝得了個長公主,高興得跟什麽似的,下令赦免一批囚犯,咱們監管的監牢裏,也有那麽百八十名在名單上。末將拿來,請將軍用個印。”

苻江冰冷修長的手指,揉了揉凹陷的眼窩,從離開都城之後,和北狄的對峙一直不能松懈。沒想到北狄人能那麽快就卷土重來,派出的士兵都像是中了邪似的,刀砍在身上不知道痛,這麽冷的天裹一張獸皮就能出來作戰,鬧得楚軍焦頭爛額。

好在冬天來了,才讓那些野人略為收斂,但寒冬對雙方陣營都一視同仁,暫時阻絕了野人的攻擊,也讓楚軍寸步難行。

“你帶什麽在身上了?”一股醇厚的酒味竄入苻江的鼻子,不同於軍中常年喝得兌了水的劣酒,苻江盯住李峰腰上別著的一只酒囊,那顯然是從北狄繳來的戰利品,以銀制成,鑲嵌諸多花裏胡哨的寶石。

而大楚北境多用皮質的酒囊,沒有那麽多多餘的裝飾。

“這酒囊還是將軍賞給末將的,這就忘了?鼻子倒是靈。”李峰與苻江並肩作戰數月,為了他肩膀還挨的箭,現在還沒好透。

苻江伸出手,看也沒看李峰,“拿來。”

李峰戀戀不舍地按著酒囊。

“還是不要吧。”

苻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李峰怕他發火,趕緊摘下酒囊給他,“末將專程讓進城采買的士兵帶回來的,將軍省著點喝。”

“好東西都要上交。”苻江毫不留情地說,一仰脖子,喉結上下鼓動,一口氣便喝下大半去,看的李峰直流口水。

唯獨烈酒穿腸破肚,方能解那半刻不曾消停的強烈思念。苻江眉心蹙成了川字,下手極重地以手背抹過嘴唇,留下火辣辣的痛感,擰好蓋子,扔還給李峰,毫不猶豫給李峰批了個手令,用印,拍在案上。

李峰畏畏縮縮取走手令,喝了一口酒,嘟囔道:“都當上大將軍了,還小氣吧啦的,生氣就生氣,拿我撒什麽氣。”

李峰出了帳去。

苻江渾然沒有聽見,軍報上的字兒都像蒼蠅似的跳來跳去,他連個偏旁部首都看不進去,更不要說組合起來什麽意思。

他清晰地記起在他父皇面前指認自己謀逆的那個女人,酒意沖頭,他兩眼發直,看著長公主臨世的喜報,猶如心臟被一頭猛獸緩慢撕開,細細咀嚼。

他的小雲兒,不止長大了,還有了孩子。將來,他會有更多的孩子,也會有更多的女人。萬裏之外的皇宮,想必沒有這樣天寒地凍的惡劣天氣,也有不止為果腹更為享受的精美食物。能與苻雲分享喜悅的不是他,能在寂靜夜裏成為苻雲依靠的也不是他,一個孩子,讓他高興成這樣,竟迫不及待大赦天下,雖然冷冰冰的一紙赦免名單上沒有一個字是苻雲親手寫下,那熾熱的激動與喜悅也依然讓苻江堅硬如鐵的心被燒得滾燙,燙得幾乎毀了他自己。

第一次,苻江感到一絲被拋棄的孤獨,而他無法丟下十萬大軍回京城質問苻雲。

最終,苻江躺在冷冰冰僵硬的床榻上,放任自己沈浸在烈酒的溫柔之中,無奈地、清醒地,每一時每一刻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嫉恨與憤怒。

一年中捷報頻傳,與北狄的戰役雖然艱苦,但不知苻江怎樣做到,竟將北狄人趕出南陽關去,那是大楚從未到達過的北部邊界。

苻雲不僅沒有了剝奪他手中兵權的辦法,反而不得不為他加官進爵,一路封到兵馬大元帥,要不是苻雲不能真的回京,他的虎符,有號令大楚全軍的權力。

苻江留下的名單,苻雲沒有全部重用,但恩科選出來的新血,非一日就能派上用場,在青黃不接之際,他不得不留意起苻江舉薦的“國之棟梁”,也是在這波人的推波助瀾之下,苻江得到了大楚從未有過的兵馬大元帥一職,統攝全軍。

苻雲心裏,很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惡氣,仿佛能聽見朝中不少重臣背地裏敬佩讚許苻江的軍功,更有密報,說禮部尚書在家裏設宴,公開歷數兵馬大元帥的功勞,甚至說出“龍生九子,唯獨四皇子,有先帝壯年風采,文韜武略,不輸給先祖”。

苻雲氣得雙手發抖,差點立即下旨將禮部尚書革職,但無任何由頭,貿然行事,無非是更添口舌。

密報被撕得粉碎,皇後端來親手烹制的人參雞湯,撿起被苻雲扔在地上的碎紙片,一張一張,仔細看過,隱約拼湊出了觸怒天威的原委。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四皇兄去了那樣的苦寒之地,沙場上刀槍無眼,如今不過是空置了個虛名,還得看皇上的意思。為了一些無聊小人的舌根,難道皇上真要與之兄弟反目不成?”皇後眉眼溫婉,將碎紙都握在袖中,“皇上趁熱用,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苻雲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臉上現出一些楞怔。

半晌,聽見皇後那柔軟的聲音,“不過一年前那場血戰,陛下離開以後,母後為大楚誦經祈福,意外身故,父親這些日子,查出來一些線索。”

一瞬間苻雲有點懵,不知道在說苻江,怎麽忽然又提到母後薨逝的事。

“母後不是為父皇殉情而死的嗎?”

皇後輕輕搖頭,目中微帶著些憐憫,她握住了苻雲的手,“當時陛下親征,母後卻猝然中毒而亡,這事太過膽大包天,恰逢國難,為大局著想,當即由臣妾與父親做主,將母後鳳體火化。不過該做的屍檢也沒有落下,當時便找到了人證,只是四皇兄被派去抵禦外敵,也沒有更加合適的人選……父親以為,守衛大楚疆土,是當時最重要的事,便沒有立刻將查到的證據交給刑部。”

苻雲雙目眩暈,有點不懂皇後的意思,半晌,啞聲問:“皇後是說,母後之死,是苻江所為?”

“陛下聖明。”

明明是溫婉的聲音,卻字字誅心,讓苻雲腦中一陣冷一陣熱,渾身都無法動彈,甚至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也像是幻覺一般——

“汙蔑朝臣,幹預朝政,皇後可知道後果?”

只見皇後退至堂下,恭敬而端方地向著苻雲跪拜,頭貼著手背,鄭重擡起那張高貴的臉。

“臣妾無一字虛言,只要陛下準允,下令刑部徹查,臣妾的父親自會將人證物證都交到刑部,供陛下親覽。”

握住了苻江的把柄,弄清了母後的死因,而那刻苻雲心裏,卻沒有半點痛快,甚至有片刻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令他無法動彈。

他腦子裏叫囂的全是:處死這個女人。

最終苻雲握住了龍頭扶手,沈聲道:“明日召你父親進宮,朕有話要問。”

姝色(9)

大雪自臘八以來就沒停過,前晚皇後的父親夤夜進宮,帶來小山一般的尺高文書,就堆在承元殿那張紫檀木大案上。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味,是為凝神靜氣用的,天已經很冷,殿內除卻一個香爐,還有三個大大的銅盆,各自被燒得正旺的銀炭紅光照著,暖洋洋一片。

室外是風雪滿天,殿內卻一片安寧祥和。

隨侍的太監悄悄將門簾撥開一條縫,向內窺看一眼,忙放下手。

“總管,皇上一夜未睡,現在閉著眼,想是能趕在上朝前,再睡一小會。要不您先候著?”

漏壺就擺在屋檐下,那大太監袖著手,黑色大氅上銀雪已化了,旋步在門外又逡巡一轉,刻尺一動,他立刻擡步進了承元殿。

皇帝兀自在大案後坐著,閉著眼,白皙的面容在傾覆的朝暾中現出一絲淡淡的青,眼下也各自有片半月形的烏青。

大太監心裏嘆了一聲,走上前去,正要出聲,眼光一凜,彎腰拾起掉落在皇帝腳邊的一本奏疏,合上,他的視線始終沒有落到過奏疏上。

“皇上,該上朝了。”

苻雲昏昏沈沈中聽見有人叫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

大太監面容一緩,以極輕的嗓音喚道:“皇上?”

晨光熹微,逆光中,那人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那時他仿佛有胡茬?刺著他的臉,那一夜被翻紅浪,即便在夢裏,也使人臉紅耳赤呼吸發燙。

“皇上,群臣已在朝房候著了,要麽今日罷朝?”太監前額俱是細汗,扭頭望一眼門邊,一咬牙,總算下了決心,將手向皇帝肩頭搭去。

緊接著,繼位不到一年的皇帝整個身體側向旁倒去,那太監總管嚇得面如金紙,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皇帝的頭,將苻雲半是畏懼半是忐忑地抱在懷裏,以手背試了試苻雲的額頭,登時嚇破了膽,皇帝的頭燙得讓他心驚膽戰,尖細的嗓音穿雲破日地散了出去。

“太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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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頂著狂風亂雪在朔風中疾馳狂奔,十數名身披軟甲外裹黑色棉袍的將士從大楚最北與北狄交兵之地一路晝夜兼程,個個滿臉風霜,膚色是一徑的黝黑。

隨著一聲馬嘶,為首一人竭力勒住座下通身棗紅的大馬。

“師兄。”離開軍營後,李峰與苻江只以師兄弟相稱,李峰便在苻江右側落後一臂之地也停住了馬,他深喘了口氣,望向前方不高的一座山,“在驛館歇一歇,咱們的人馬都累得很了,人不打緊,馬總熬不住。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現在翻山,進城至少也是傍晚,怕是皇宮落鎖,也見不著人。”

苻江沈默註視著遠山。

“你們在驛館休息,明日進城。”

李峰還想再勸,幹脆利落的一聲鞭響,苻江的馬已經飛箭一般激射出去,眨眼消失在官道上,白雪上徒留下一溜馬蹄印。

十日前深夜,苻江帶著十數武藝高強的心腹離開邊營,苻雲登基時,他與他定下除夕之約。即將迎來新年,北狄人也愈發按捺不住,他們換了新的王,似乎鬥志昂揚。要打也得等到開春以後,於是苻江組織了一次夜襲王營,將北狄的新王抓到營帳裏好好戲弄了一番,以免戰半年為交換條件,離營之前將他放了回去,之後便即刻啟程,既是回京述職,更是想見一見那個人。

誰知路上便接到京城來的密旨,那公公將其餘人等盡數屏退,與苻江密談到半夜。天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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