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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暴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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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牢中密談過後,苻秋揣著一肚子心事回宮,東子坐在身邊,他把頭靠在東子肩上,問他:“你在想什麽?”

東子摸了摸他的頭,不說話。

苻秋急道:“你爹辭官歸田,你可不能跟著去!”

東子嘴角翹了翹,輕輕吻了吻苻秋的額頭。

苻秋略放下心來,抱著東子的脖子,像個猴兒似的掛在他身上,馬車一顛,苻秋被東子抱著,他知道東子也一樣心事重重。

袁光平在牢裏呆了兩天,不著急出來不說,還說這兩日才是一生中最愜意清凈的日子,為大楚效力三十年,袁光平忍辱負重,在鏟除十王的大案裏不遺餘力發熱發光,總算也不想再瞎混下去了。

官居右相的袁光平,已是封無可封,賞無可賞。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那時分天窗漏入的微光將他的須發都染白。

苻秋和東子都再明白不過,待得大楚江山穩固,必要找出個與袁家抗衡的勢力,為君之道便是不能由著外臣坐大。而如今袁光平不想玩兒了,他想告老還鄉,那後起的便會是方家,衛琨貪慕權勢,自然時時盯著怎麽把方家吃下去,要是外臣俱勾結在一起,苻秋又沒有子嗣,豈不是成了個被架空的傀儡皇帝?

馬車懶洋洋搖晃著,苻秋趴在東子膝頭睡著了。

東子目光沈沈,小指把苻秋的耳發勾在耳廓後,低頭親吻他的側臉,久久方離開。

天亮之後,苻秋於朝上命三司會審,限令七日查清睿國公女兒喪命一案。

與此同時,袁光平府上送來他的辭官折,原來不是因為此案袁光平才想歸隱,而是他一早便有這個打算。

承元殿,苻秋朱筆懸在折子上方,半天落不下筆去。

他看了眼一旁隨侍的東子,擡手,落筆,又提起,苻秋搖頭嘆氣,撂開筆,攏著袖子無奈道:“朕還是不想放你爹回去。得想個法子,留他再為朕賣幾年命。”

東子屈著一條腿,抱膝出神,茫然地自言自語,“他老了。”

“放走你爹,朕就無人可用了。”苻秋道。

“先壓著,待恩科之後,讓他選幾個人出來,再準奏。”

苻秋喜不自勝地抱著東子狠親了口。

東子臉孔薄紅,舉袖擦了擦臉,呼出一口氣,將承元殿的窗戶打開,望著天空,站在窗前一動也不動。

苻秋望去,心底一慌,把他的腰抱住,拖回龍案前,急得語無倫次:“你可不許撂挑子不幹……”

東子發出沈沈笑聲,把苻秋攬著,揉了揉他的發,摸他的背,輕吻他的發頂。

“我不會。”

“把窗戶關了。”苻秋無聊地縮在被窩裏,手捏一卷書,正看到大楚開國皇帝同皇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終其一生,只有這麽一位皇後,直至駕崩,二人葬在同一陵墓中的傳奇愛情故事。

東子坐在床邊鋪著的一塊獸皮上,起身關上窗,把黃貓抱起來,放在自己盤好的腿上,繼續削一把木頭小劍。

苻秋瞟他一眼。

“幹嘛?給誰做的?”

換一把銼刀將表面打磨平滑,吹去木屑,東子說,“給太子做的。”

苻秋笑了,搶過來一試,“太子覺得做得太小了,只能扮過家家用,不能上陣殺敵,沒勁。”

東子扯袍子把手擦凈,拿過木劍,放在黃貓翻出來的肚子毛上,爬上床去,將苻秋壓著,嗅了嗅他的脖子。

苻秋怕癢,又笑又叫地翻了個身,叫道:“朕的書,哎,書別弄掉了,朕好不容易讓人從宮外尋來的孤本……”

東子親他的額頭和鼻梁,苻秋鼻息滾燙,望著東子英俊的臉龐,舒適地嘆了口氣。

“真好。”

“好什麽?”東子蹬了鞋,腿壓著苻秋的腿,與他躺在一處。

“就是好唄。”苻秋笑了笑,“朕要是能平白變出來個大胖小子就好了。”

“……”

苻秋手在東子肚子上摸來摸去,憧憬道:“這裏要是有一個就好了。”

東子看他一眼,親了親他的嘴唇,苻秋臉頰通紅,目不轉睛望著東子。東子喉頭一動,湊過去又親了親。

“朕怎麽就這麽喜歡你,下輩子你變個女的罷。”苻秋嘆了口氣,“你要是個女兒身,咱們指不定也像始祖皇帝和他的皇後一樣。生同衾死同穴。”

東子手指懶怠地在苻秋額頭上摩挲。

“你當女的。”

半晌苻秋方聽見東子說話,笑瞇瞇道:“敢抗旨,朕得罰你。”他翻身上去。

機警的黃貓豎起了耳朵,一個打挺,健步爬上窗臺,蹲下,朝著搖晃不已的床榻懶洋洋“喵”了一聲。

苻秋是半夜在東子的獨院裏被叫醒的,一太監高聲叫著“大事不好了”連滾帶爬地撞開東子的房門。

那時分,大總管與皇上還在一個被窩裏抱著。

東子松開苻秋,給他披上衣,苻秋頭暈目眩地垂頭坐在床邊,耳朵一陣一陣發聾,喝令報信的太監再說一次。

“袁大人在詔獄裏突然暴斃,禦醫已確診死亡,陳玉清大人在承元殿求見。”

苻秋看了眼東子,他已系好袍帶,苻秋道:“你先去詔獄,朕隨後便來。”

東子帽子也來不及戴,便直奔詔獄。

苻秋趿著鞋爬上轎輦,讓人擡著去承元殿,在輦上穿好龍袍,腦中嗡嗡作響。北風凜冽掛在臉上,刀割一般,後腦勺疼得他眼前發白。

東子的生父死在牢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就這麽巧,暴斃而亡。誰又能有那麽大權勢,把手伸到詔獄裏去。

苻秋到了承元殿,負責調查睿國公一案的陳玉清已焦頭爛額,一見皇帝,立時拜倒。

“聖上,右相暴斃,睿國公一案還需繼續查下去嗎?”

苻秋暴躁道:“右相怎麽會暴斃的?”

“臣也不知……接到消息臣立刻去了詔獄,為防萬一,還叫了馮太醫一道前去。袁大人確實已身亡,死亡緣由不明,已命仵作檢驗。馮太醫也留在了詔獄。”

“即刻隨朕前去。”苻秋才在承元殿呆了盞茶功夫,立刻隨陳玉清出宮往詔獄去,路上向陳玉清詢問,誰知陳玉清一問三不知,連癥狀都講不清楚。

半個時辰後,龍袍加身的苻秋隨陳玉清下到獄中,與傍晚時見到的不同,他躺在一間石室中,自脖子之下被白布蒙著,東子手持一把長劍,攔在袁光平的屍體前。

仵作兩手擺在身前,不住搖手,快哭了。

“公公,屬下也是聽令行事,右相已故,總得讓袁大人死得明白,快讓屬下看看……”

東子亮出劍刃,冷聲道:“等皇上來了再做定奪。”

陳玉清道:“聖上在此。”

此時眾人方才看見苻秋,將他讓了進來,苻秋近前,與東子對視一眼,東子便即收起長劍,苻秋看見東子眼眶發紅,眼內充血,他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麽話對自己說,卻又沒說。

靜躺在石床上的袁光平確實已死硬了,摸上去皮膚發冷,手上皮肉松弛,不再有活人的彈性。

苻秋向東子道:“朕叫仵作看看。”他以征詢的目光看著東子,聲音不大,近乎小心地留意東子的反應。

“嗯。”東子點了點頭。

仵作驗屍時,他便站在那人身後,雙目緊追仵作的一舉一動。他掰開袁光平的嘴,以濕布擦拭袁光平的口腔,又用銀針檢驗,仔細檢視袁光平的眼睛、耳朵,指甲。

苻秋與東子並肩站著,手指勾住東子的手,將他的手握著。

陳玉清滿頭大汗微低著頭,一聽苻秋點到他的名字,幾乎魂飛魄散,慌忙道:“請聖上示下。”

“睿國公之女的案子,是否有眉目了?”苻秋聲音聽來有些不悅。

“睿國公小女乃自縊身亡,臣已審問過她的貼身婢女,那婢女前後兩次口供截然不同,於是臣命人先行收監。尚未再次提審,不過,此女試圖翻供,恐怕其中大有玄機。”陳玉清一面答,一面拭去額上因為緊張而冒出的汗珠。

“仔細審問此女。”苻秋目光凝在仵作身上,還未開口,仵作“咚”一聲跪地,雙手撲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陛下請看,銀針發黑,袁大人是中毒……”

最壞的結果令苻秋眼前一陣發黑,他腳底站不穩,被東子扶住,穩住聲線,問道:“怎麽中的毒?”

“屬下自袁大人的鼻腔和咽喉粘黏物中驗出毒物,想是毒煙之類造成,將詔獄看守叫來一問便知。”仵作稟道。

詔獄看守被人押著跪在地上,嚇得不敢擡頭,反覆申冤。

苻秋一個示意,侍衛左右提著看守的肩臂,令其直起上半身。

“朕問你,傍晚都有什麽人來過獄中。”

“沒……沒有人……”

“欺君之罪,足以株連九族,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朕。”苻秋摸著指環,瞇起眼。

“真的……小人不敢撒謊,自皇上和……對,這位公公。”看守匆匆一眼掠過東子,眼睛張大,渾身發抖,雙臂被侍衛抓得疼痛無比,卻不敢哎喲出聲。

“皇上和這位公公離開後,小的便去外間守著了。詔獄連只蒼蠅都放不進來,小人想著,袁大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臣,也不必時時刻刻都守著,何況右相未必真的有罪……小人也怕看得太嚴,來日袁大人官覆原職,小人也吃罪不起啊。自袁大人入獄來,小人一直有求必應,從未敢有一絲不恭,皇上明察啊!小人真的冤枉……” 看守雙臂被扭得哢擦作響,他眉頭痛苦擰緊,半邊臉貼在遍生塵土的地面。

苻秋起身,在袁光平待過的牢獄中反覆踱步,腳停在一塊方形投影上,想起他和東子來時,袁光平一直在看地上的方形投影。

苻秋擡起頭,正對著墻上那扇小窗,他手一指,問詔獄看守,“那外面是哪兒?”

“那邊也是牢房,關押的是的朝中大臣,袁大人因特別交代被關在此處。那邊現沒關著人,是間空房。”

站在苻秋身後的東子已跑了出去,到門口,抓過一個獄卒,提著他的後領,那獄卒被提得離地三寸,驚恐大叫起來。

東子一撒手。

獄卒坐在地上,連退幾步,又見皇帝自後面出來,心頭叫苦不疊,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詔獄裏那間關押右相的密室,上面小窗對著哪間牢房,帶朕去看。”

獄卒連忙手撐地爬了起來,佝僂著身,點燃一盞牛皮燈籠,頭前帶路。在曲折的暗巷中走了足半刻,左右兩排牢房在眼前展開。獄卒走到其中一間牢門前,將燈籠裏的蠟燭取出,插在墻上燈座上。

白光照出空牢房,這裏黴味很重。

“昨晚有人來過這裏嗎?”

獄卒躊躇片刻,右手摸著左手手指,垂著頭說:“昨夜無人來過,最近一月這兩排牢房都是閑置的。”

苻秋嘴角翹了翹,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右相所中之毒,一定是詔獄守衛下的手,否則還有誰有機會朝右相所居的牢房裏投毒?”

獄卒雙目圓睜,鼻翼扇動,跪倒在地,渾身有如一灘爛泥,片刻楞神後撲上去想抱苻秋的腿,被侍衛一腳踹開。

他趴在地上,聲音極度慌張,“皇上饒命,絕不是小人們所為,就是借一百個膽子給小的們,咱們也沒那個膽兒謀害右相。”

那獄卒再要磕頭,下巴被苻秋的靴尖向上擡了擡,他問:“那你說,昨夜除了朕和袁總管,還有誰來過獄中?”

獄卒慌張地左右亂看,目光停在陳玉清臉上時,陳玉清清晰聽見兵刃出鞘之聲,連忙後退,聲音卡在嗓子裏幾乎要驚叫出聲。

獄卒哭喪著臉,眼睛看著苻秋的朝靴,哭道:“是……是……方太傅府上的一個隨侍,說方大人的一塊玉佩遺失,不知是否是當初在牢中時落下的。小的便帶他看了。”

“你看著他進來,守著他找東西的?”苻秋問。

“是啊!”

“若有半句不實……”

森寒的刀刃擱在獄卒後脖子上,殺氣滲入他脊骨,只得硬著頭皮道,“不……不是……他說要慢慢找,給了小的五兩金子,打發小的出去守著。小的一想不過是找東西,如今牢中又沒有犯人……”

“就……就出去了……”獄卒感到兩股間一股熱流。

淡淡騷味彌散在監牢之中,那獄卒嚇得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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